“从来不来参加社团活动的人,还是不要叫我这个称呼比较好吧。”
我微微皱眉,平静地说道。
“不是我每次来,你都会不太高兴么?”
陆瑾安扶了扶眼镜框,露出苦笑的表情。
“如果你每次来是认真讨论社团内容的话,我虽然做不到笑脸相迎,但也不反对就是了。”
我淡淡地说道。
“只是你每次过来,看起来都别有所图。”
“是你讨论的东西实在太硬核了啦。”
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会长?”
一旁,那个叫高新伟的男生小心翼翼向陆瑾安问道。
“这个社团……”
“哦,我没有说过么?”
陆瑾安笑着说道。
“学生会的成员也是可以随意参加兴趣社团的。我就加入了一个社团,是这位谢泠澜学姐担任社长领导的。”
“我可不是什么领导。”
我出声打断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和陆瑾安这样的人相处。
他总能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的很功利,仿佛世界所有的关系维度只有高低。
“我只是起头创建了这个社团,这本就是一个自由的、由共同兴趣组成的社团。”
“姑且算是这样吧。”
陆瑾安不置可否。
“……”
啧。
我在内心咂了咂嘴。
“早、早说呀。”
带陆瑾安过来的男生顿时有些挂不住脸了。
“要是早知道这是社长你在的社团,我这还——”
“你就不说‘穷酸社团配穷酸社员,绝配’了?”
一旁的秋云言笑着说道。
他虽然也浅浅地惊讶了一下,但似乎很快恢复成了平时的懒散样子。
甚至给人一种他其实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的感觉。
——毕竟我家亲学弟真的给人感觉很神秘,好像什么都能不动声色察觉到一样。
“你还说过这种话?”
陆瑾安皱起了眉头。
……明明同样是敲打这个狐假虎威的讨厌学弟,为什么秋云言的话语让我想笑,可陆瑾安的话语就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我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天然看人带着滤镜。
但是啊。
学弟的调侃,更像是一种对对方曾经做过的事情一种补刀。
用对方自己做过说过的话打脸对方,和那种皱着眉头用年龄和身份压迫别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好吧,或许我就是有些滤镜。
我家亲学弟就是比这种戴着眼镜装的斯文败类然后抱着不良态度来社团的家伙好。
“误、误会。”
名为高新伟的男生结巴了一下。
“我、我也是怕这个同学被骗了……”
“勤工俭学被骗和骂我们穷酸社团好像不是什么必然联系哦?”
秋云言耸了耸肩,“况且你还是先骂了一句穷酸社团配穷酸社员的。这非常有损学生会外联部形象吧?”
我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偷偷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腰。
这家伙其实挺得理不饶人的。
不过我觉得也对啊,得理为什么要饶人,那不是白得理了嘛?
“关于这件事,等会我们一定会好好反思道歉的。”
陆瑾安这么说道。
“不过,这种诽谤确实不对,但谢泠澜社长,你的宣传海报上也有一些出格。”
他温和地笑了笑,发言的内容却还是那种熟悉的,各打五十大板的解决方式。
“作为学生会外联部的成员之一,虽然只是预备的,但毕竟是学生会这边出言不逊在前。”
他用那种仿佛非常宽容,实际上却非常取巧的态度说道,“我们这边暂时先内部反思,然后怪谈社这边也修改一下宣传海报吧。”
“如果社团有需要我帮忙修改和宣发的地方,泠澜你直接私聊我就好,我平时工作用的文件比较多,所以有学校外认识的打印店可以优先安排。学校内的打印店现在都排着长队——好歹我也是社团的一员。”
我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
“有事我直接在社团群发消息就好,好意心领了,还有别这么称呼我。”
“至于勤工俭学这件事——”
“根据学校的官方说法,勤工俭学是指在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积极参与社会实践活动,以自身合理范围内进行符合华夏法律和枝江大学校规的兼职实习活动,其收获的劳动报酬受到学校及各个学院的认可和保护。”
一旁的学弟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的宣传海报里写了,社团活动中包括勤工俭学、课外实践和阅读讨论等。其中这里的勤工俭学和高新伟同学理解的有所差别。”
“……什么意思?”
高新伟显然被学弟那一长串不带喘气的解释绕晕了,头嗡嗡的样子,下意识直白地问道。
“通俗点说,你说的那个隶属于学工部指导下的校园扶助项目,确实是勤工俭学。但那是狭义上的理解。”
“广义上来说,合适的兼职活动,只要提前和辅导员等负责人报备过,都可以在学校支持下进行。”
秋云言耸了耸肩。
“那些都算是勤工俭学。是被学校认可的学生实践和社会活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勤工俭学是广义上的兼职活动?”
陆瑾安被驳了面子,多少有些不太高兴。
“我不记得我们社团的勤工俭学有和辅导员或者团委报备过。”
“是啊是啊,这就是学长你玩赖的地方——毕竟你也是社团的一员嘛,社团的事情你最清楚了。只要你说没有,作为社团一员的你的意见,完全可以作为没有报备的佐证。”
秋云言点了点头,一副认可的样子。
“但是学长你大概真的很久没有关心过社团了。或者说这段时间你太忙了,忘了一些事情也能够理解。”
秋云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和往日没有区别的光彩。
学弟的眼神总是这样,明明看起来有些疲惫和躲闪,似乎是不想被人注意或者直视。但如果对上视线,总能看到里面那淡淡的、像家一样温暖的光芒。
不耀眼不璀璨,却总让人觉得可以安心地听着他娓娓道来。
于是我只是笑着看着他,期待着他像解决那些怪谈一样,把这件事解决掉。
用他的方式。
“学校规定是辅导员及其他负责人,对吧。写在校规第34页第13条,学生守则第42页关于兼职内容的补充也提到过。”
正常人没人会注意这个东西,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理所当然。
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刚刚偷偷查的就是啦~
“白纸黑字的东西,哪怕是学生会也得承认的对吧。”
“可你们又没有其他负责人。”高新伟忍不住说道。“你们绝对没有向郭老师报备过吧?团委就更不用说了!”
“谁说的。”
秋云言指了指我。
“负责人在这呢。”
“带班学姐,在军训期间理论上承担新生指导和班主任工作。在辅导员和班主任不在场的情况下,带班学长学姐作为代理负责人,承担第一时间处理责任。”
他笑眯眯看着我。
“学姐,我想申请一份整理社团档案的勤工俭学项目,经费由大家的社团缴费出,原因和理由是社团里面太多杂乱的档案需要归纳整理,同时有些项目也可以作为校史和图书素材,这种工作并不复杂但很繁琐。”
“根据社团原则,我们社团除了学妹未定,一共五人。目前出席三人,符合出席人数3/5的规定。而我和学姐对这个提案投赞成票,学长你……当作弃票吧。其实都无所谓。”
“赞成人数过2/3,符合社团提交的标准。特此向代理负责人谢泠澜学姐提出申请。”
“以上。”
秋云言笑着看向在一旁已经彻底目瞪口呆的高新伟。
“还有问题么?”
在清晰的条件下,在局限的设定中,以对方制定的方式理解对方,并且找到破绽赢过对方。
这是我从学弟第一次解释怪谈的时候,就意识到的他的才能。
……
陆谨言脸色不太好看。即使不太愿意承认,他确实也是那种聪明且有才能的人。
但是!
和我家亲学弟这种在短暂的时间里,从仅有的可怜条件中占据最合理且最优势地位的能力比起来。
他绝对算不上那种关键时候可以翻盘的人。
“……有学弟你加入我们社团,我真是对我们社团充满期待啊。”
他只能用这么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对这番说辞的无可奈何。
“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还是有的哦。”
秋云言平静地说道。
“比如让那位爱找家长告状的高新伟同学向温同学道歉怎么样?”
“你们本来也就是说要回去反思道歉的吧?当事人都在这里,道歉吧。”
“秋云言你!——”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我嗔怪地看了一眼表情随和的学弟,又一次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总觉得,欣慰的同时,又让人有点奇怪的不爽~
明明学姐是抛下我家室友跑过来给你撑腰的,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居然只想着帮别人说话!
看招——学姐认真戳戳戳!
“噗——”
糟糕。好像戳的太厉害了。
我连忙面不改色正襟危坐,丝毫不去搭理学弟那悲愤的表情。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耳朵烫死了。
“是我们有错在先。”
陆瑾安终于不再沉默。“我代表学弟和学生会,向这位同学还有怪谈社道歉。”
“你本来就是我们社团的社员。”
还没等学弟开口,我抢先说道。
“道歉这种事情,不要代表。”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陆瑾安愣了好久。
“……非要这样么?”
“本来不用。是你们自己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我平静地看着他。
“更何况,是我的学弟学妹被欺负了。我这个学姐要是不强硬一点,他们也会伤心吧。”
沉默了好久,陆瑾安叹了口气。
他不说话,也没有要求高新伟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就这样等待着。
这是陆瑾安的老习惯了——他不喜欢落人口实,所以哪怕要对方做什么,也会用这种氛围让对方自己做出行动。
他总能成功。
“……”
“……对不起。是我出言不逊,口不择言。”
高新伟微微低下头,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