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后,你——抱歉,我知道你不是叶黎枝,但暂且先用你来代称吧。”
“你和江珞花的关系依然不错。但是,那段关系并没有因为江珞花的逃离而结束。”
“相反,沙林辉虽然降低了控制的频率,但他并没有真的打算放过江珞花。”
我打开放在副驾驶的平板,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很好理解吧。如果父母都默许了,甚至把这种关系扭曲成一种好的前途和日子。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摆脱算计了各种法律和道德因素的社会人士。
更何况他还温情脉脉地给这段关系套上金钱的利益,把所有的一切包装成所谓的忘年交,情同父女,父爱补偿和轻松的关系。
说真的,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差点干呕出来,哪怕是现在,也得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甚至不介意江珞花在学校里的关系,自比为各取所需的情人。这种隐藏在‘温和关系’中的控制,完全就是成年人的狡猾和卑鄙。
甚至连受害者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话不能讲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对眼前这个“叶黎枝”的二次打击。
其实一般怪谈拟态的对话形态,也就是当事人形态是不会有太多情绪的,毕竟是谣言的集合,一般哪有太多真正的感情和波动。
但这个怪谈的来历本就特殊,所以和他聊天的时候,仿佛曾经过去那个学长就在这辆车上,就在我身旁。
“他以前本就把江珞花当作笼中的金丝雀,之所以塑造不介意,实际上也就是为了降低江珞花的抗拒而已。”
“但是我想,江珞花即使在这种长期精神控制和腐蚀的情况下,也有那么几次想要逃脱吧。”
“她可能自己也没搞明白为什么要带上你去私奔。但她大概就是觉得,如果和你一起的话,哪里都可以。”
我轻轻把自己的推测讲给注定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叶黎枝”沉默了好久,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是没有反应,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是一个被埋葬在过去的故事,和他,和我都无关。
我只是一个拿铲子挖伤疤的家伙,而他只是飘荡在空中悲伤的余音。
“那么回到和这个所谓的留学生的关系吧。”
我叹了口气,把视线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马塞尔・勒富,魁北克法裔。江珞花当年应该也是新生中很有名的人吧,毕竟她在高中就是班花,县城里有名的美人胚子——虽然这方面大概也有她母亲不好的流言和她父亲故意推动在作祟。”
我继续说道。
“马塞尔・勒富是个打心底里看不太上华夏的人,他能来到华夏人自己难考的枝江大学,多亏了枝江大学彼时堪称敞开门的欢迎留学政策。但即使如此,他依然看不上这个大学的人。”
“而在那个时候,他们这一类群体最喜欢管华夏的少女称作TEG,具体的翻译我懒得解释了。”
“而江珞花,在他的眼里,一个会在周末上一辆豪车,和比自己父亲岁数还大的男人说笑举止亲昵的女生,怎么看都是TEG。”
“于是他找到了江珞花。”
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江珞花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青梅竹马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事情,而沙林辉,他也绝对不会同意江珞花用正常的方式来进行反抗。
说到底,沙林辉骨子里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对于留学生所代表的肤色,有天生的媚态。
而江珞花只是一只笼中金丝雀。最初想要飞翔的翅膀,也已经被他用温情的谎言和奢侈的礼物剪掉了。
我并不觉得江珞花有什么办法。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能做的只有说服自己。
就好像某个科普漫画家自己遭遇的事情一样。
可是这份说服,总有一天会碎掉,就好像泡沫一样,啪嗒。
“……是我丢下了那根最后的稻草。”
“叶黎枝”终于有了反应。
“我那时候,说了过去的一段往事。”
“未遂的私奔,对吧。”
我把平板放下。
“那是她用来说服自己的那套逻辑自洽外的漏洞。”
“如果真的接受了日子就是这样,她为什么想要逃跑。”
“如果真的觉得很好,她又为什么总是记这件事,记得那么久。”
“她一直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当时没有成功,不应该后悔也不应该怪罪叶黎枝跑回家。他们本来就是两个小孩,能怎么办呢,没办法的。”
直到她知道,那场私奔,其实一开始,叶黎枝就愿意。
那个小男孩其实不在意她有没有钱,能跑多远,为什么要跑。他没有觉得她是在撒娇和任性。
他只是知道姐姐不开心,就跑到楼上拿出了所有的钱,要和她走。
而她没有等他,选择上了一辆车。
那一瞬间,少女维持求生欲望的体面崩溃了。她的理论她的逻辑溃不成军,只剩下一个“脏”。
其实如果浑浑噩噩活着,或许就放弃了。
可笼中的金丝雀依然骄傲。她忽然看到了天空,意识到了那片可能。她不想再这样了,她用被剪掉的翅膀拼尽全力。
既然无法选择在干净的天空自由飞翔,就在笼中用坠落作为人生的结尾。
“我当时和学姐说,溺水和搬运应该是两个人,我没有猜错。”
“但原来选择溺水,也是有原因的呀。”
我轻声说道。
大概是她最后对自己的评价吧。
“脏。”
因为脏了,所以要洗干净。
那朵开在淤泥里的花,最终选择带着一身尘埃,投入干干净净的湖水里。
“——她不脏!”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暴怒的“叶黎枝”。
他仿佛触发了某种应激程序,在我的解释中猛地站起身。
“不是她的错!”
“脏的不是她!是那些人!!”
“是那些把她推出去!让她没有办法的人!!!”
我知道的,所谓怪谈的拟人化身,本身不是人类。
虽然不排除有逐渐诞生心智乃至情绪的存在,但怪谈本身只是语言和情绪的汇聚,换句话说就是一种言灵。
而他现在,大概是处在诞生情绪和心智的最早期吧。他能感受到那份不甘和愤怒,但表达出来……
——是在江珞花去世之后,叶黎枝在论坛上一字一字带血的控诉。
没错,“叶黎枝”所代表的那个怪谈,其诞生的真正源头。
来自当时活着的,叶黎枝本人。
在那些对江珞花的嘲讽和污蔑,漫不经心的评论中,孤僻的叶黎枝在宿舍里,一字一字反驳着每一个对江珞花的评价。
他的反驳成了TS论坛当时的一个奇观,大家嘲笑他舔狗,讥讽他接盘侠,把他的事情当作一个可笑的“老实人”故事。
这种共识和传闻,最终萌芽了这个怪谈的雏形,也就是所谓青梅竹马爱而不得的故事。随着一代代的流传,故事面目全非,只剩下带着叶黎枝情绪的怪谈“叶黎枝”,安静地等候着任何人对江珞花的评价。
但是,他快要消失了——因为连换楼的原因,在校方的隐瞒和学生的杜撰中,都已经扑朔迷离。他存在的根基,反驳对江珞花不合实际的评价这一根本执念和传闻,随着江珞花信息的隐藏,变得薄如蝉翼。
这个为了维护自己青梅竹马而诞生的怪谈,在他青梅竹马都已经被人遗忘了的现在,已经沉睡好久好久了。
直到那天,我做出了对过去的推论。
直到他醒来,注意到了我,和我曾经的青梅竹马——慕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