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么！”
“救命！”
工厂里，哀嚎声从傍晚开始响彻。
已经凝固的水泥中，沙林辉等人绝望地发出中气不足的呐喊。
男人以前过得很顺，顺到可以随便支配和毁掉别人的生活，那时候他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风光不再，会怎么选。
该玩的都玩过，该爽的都爽过，他觉得自己会很坦然接受那个悲惨的结局。
于是真的到了那么一天——即使规避了大量风险，在他被举报查实后，还是从总经理位置上撸了下来。
花了大价钱的官司，供养和打点，一直到妻离子散。
他从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就那么点时间。
其实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手眼通天。
原本设想的坦然接受其实并不存在，和以前比起来的天堂地狱，但哪怕是地狱里，他也依然选择开着自己仅有的车去兼职。
于是他很快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人生还没结束，风光不风光的其实不重要。
人都是想活下去的。就好像同样在喊的这些人一样。
“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被黏住了……”
“闭嘴你个贱人，要不是你当年说什么让她去给沙利辉道歉！”
“那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么？你丢下我们的时候有想过我们娘俩的生活么？！”
“别吵了你们！留点力气喊吧！所以我就说你们国家的人都是一群……”
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就算是被救出去，光是已经和水泥融为一体的半边身体，他们未来的生活也绝对不会好过。
但那个少年看起来并不打算把事情做绝，又或者，他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折磨了他们。
沙林辉心想。
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好。
啪。
远处传来了迟缓的推门声。
难道是少年去而复返？
这些人顿时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
然而。
啪。
一声疑似折扇被打开的声音。
“不知道在下来的是不是时候。”
优雅干净，带着点中性的女声在这空荡荡的厂房响起，抑扬顿挫，带着古典诗词旋律的韵味。
“没想到在节假日的时候，居然还能在这种地方看到那么热闹的一幕，还真是让人感到命运的无常。”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女，借着月光，身着一袭淡雅的汉服。
她的穿着打扮较为中性，米白发带扎起的半高马尾，洒脱随性，仿佛游侠踏错了时间。
更令人影响深刻的，是她那双异色的双瞳。一边是耀眼黄金，一边是翠绿翡翠。
这穿着若是放在景区或者漫展，或许不会有人在意——但放在这个小县城的废弃工厂里，突然从黑暗中慢慢走出这身打扮的女孩，总让人有些疑惑和不安。
“路上走过来的时候，也有好多人看着在下的打扮。看来还是太招摇了。”
她轻声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正式，就是行为举止难免透露一些傲慢的态度。
“救命！小同学你救救我！”“帮我报警！”“求你帮我们放出来吧！——”
乱哄哄的，闹成了一团。
少女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
“是么？看来各位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
她轻声叹息着。
“犯下这种罪行的大恶人，确实应该得到制裁才是。”
折扇一敲，她把扇面收回其中。
“且静心凝神，让在下好生推理一番。”
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哀嚎，她就仿佛是沉浸于自己戏台上的明星，不紧不慢地踱步思索。
“这并不是可以仅靠一个人做到的犯罪。虽然如此，但从策划到实施，应该都是一人所为。”
“犯人首先确认了各位的现状，这才制定了计划。也就是说，犯人早在动手之前，就对你们的情况了如指掌——真是让人敬佩的执行力。”
女孩异色双眸亮起光彩，明明是她口中的犯罪分析，可她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追逐偶像足迹的粉丝。
“调查到这位大叔的网约车兼职，也考虑到此刻外国学长的工作地点。我想他应该是提前让机构锁定了大叔的预约，再给这位年轻的学长发了一封免机票的旅游邀请。”
“那这样来看，他的规划大概应该再往前推个七八天左右——好厉害啊，作为同时要了解真相和布置计划的人来说，他难道其实很早就猜到一切了吗？哪怕是在下都不得不感到欣赏呢。”
女孩露出宛若看到猎物的兴奋笑容。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张扬了，有些略带羞涩地用折扇藏住了嘴巴，弯眼露出得体的微笑。
“还请让我继续分析吧。”
“将大叔和学长拿下后，他也就顺理成章用大叔的名义找到了你们夫妻二位。然后就是来到了这个工厂。”
“作为老城和过往的见证，是一个很有行刑意义的地点。看来那位犯人把自己当作了正义的使者，绕过了程序和规则，直接进行了行刑。”
少女轻轻叹气。
“明明有这样的才华，却还是堕落为罪犯，真是令人感到遗憾。”
“别担心，既然在下找到了这里，注定不会让他的计划得逞。”
少女明媚地笑着，英气十足的马尾轻轻晃动着，宛若一位正义凛然的少年侠客。
“谢谢……”“得救了……”“呜呜呜。”“你真是好人！”
沙林辉他们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虽然这个女生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但和那个阴晴不定的少年比起来，这个看起来英气的女孩就仿佛一个正义的天使。
“就先从处理你们的事情开始吧。”
她点了点头。
“哦对了，你们知道……工厂水泥柱的传说么？”
笑容和感激，凝固在了沙林辉他们的脸上。
这个节奏！这个起手！这个套路！
——见鬼！他们好像刚刚经历过！！
“不，请不要把在下和那个会开牛头人骑士怪谈玩笑的家伙相提并论。”
女孩轻轻摇头，手中收起的折扇被她轻轻摇摆，作否认姿态。
“在下的故事是很严肃的。”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传闻——工厂里的水泥，会吃人。”
……
“秋云言么？”
从工厂走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一切已经彻底沉寂。
异瞳的少女把折扇抵在下巴，思索了片刻后露出能令少年少女都脸红的绝美笑容。
她本来就有一种能让任何性别的人悸动的魅力。
洒脱，随意，又带着灵动的文雅。
仿佛浊世走出来的俊美公子或者英气女侠，杂糅在一起，令人心旌摇曳。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明明心智和行为都很果决，却偏偏在最后一步留下了些许缺憾，果然还是不能独当一面啊。”
她这么评价着，带着她特有的傲慢和随意。
“不过在下已经帮他补上了。”
抬头看向月光，少女露出些许恍惚。
“说起来，当时在工厂里听他的推理，有一点他似乎遗漏了。”
“既然‘叶黎枝’的出现来源于那些论坛上的反驳，那么那封染血的信，当时或许也诞生了某种微弱的怪谈。毕竟怪谈本身，就是一种言灵。”
“审判的视线来自‘叶黎枝’，而混乱的读心，或许来自另一个被我们忽视了的小小怪谈。”
她轻轻一笑，“如果是在下，或许会称呼那个怪谈叫，‘江珞花’。毕竟是来自江珞花的不舍和遗憾嘛。没准她的能力，就和这份遗憾有关。”
“若能听见你的心。”
少女眨了眨眼。“不过这些都与在下无关了。在下还是更加好奇，秋云言，你到底是在下的朋友还是敌人。”
“枝江大学的怪谈社嘛，看来在下也得去拜访一下了。”
“虽然现在尚且还稚嫩，但是……”
闪耀的黄金和碧绿的翡翠，她的眼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在下也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华生先生啊。”
她这么说道，笑着隐于黑暗之中。
……
不远处，正在和慕晚星一起吃夜宵的秋云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哥哥你感冒了么？”慕晚星有点担心，“该不会是因为照顾我……”
“不不不，就是突然鼻子发痒——可能是因为刚刚开锅的热气喷了我脸一下吧。”
秋云言嘟囔着。
总不能是类似于打喷嚏是有人在念叨这类传言吧。这种虽然也属于怪谈范畴，但属于和生理现象混在一起的，类似于玩火会尿床冷水闹肚子一样，都不入级。
少年站起身去外面拿餐巾纸，似乎感觉到了某种视线。
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轮明月高悬。
“嘟。”
手机响起提示，他解锁屏幕，在看到学姐发来的内容后皱起了眉头。
【换楼与读心怪谈涉及的当事人四人，全部在刚刚确认了死亡。】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少年往远处街道看去。
一位身着汉服，异色双瞳的少女笑吟吟看着他的方向，那对金色和碧色眼眸于黑暗中璀璨。
“你好~秋云言~”
对方做了这个口型。
下一秒，车辆驶过。
等少年再次想要确认对方的时候，街道那头早已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