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苦只要吞下去就不会泛出来，所有的恶只要忍过去就能熬到平安。
瑟缩在大衣里的小姑娘摸着自己的艾草手绳，对谁都念叨着没关系。
十八岁的脑袋想明白了很多，比如什么叫我们这种人，比如什么叫忍忍就过去。外婆这么说，她就这么信。
可逆来顺受底下还是藏着一件心事——当年妈妈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上自己呢？忍忍就过去了，可这件事为什么每天晚上想起来，眼泪都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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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环出身在川渝的一个小农家，屋头靠山。爹在坡上种田，娘操持家里，底下还有个妹妹，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一家人聚在一起，灶上有热气，屋里有人声。总归没有散。
那时候温荞环还比较闹腾，会和妹妹扯皮，要不就是她吆喝“爹她揪我头发！”，要不就是妹妹哭喊“外婆，姐姐吃我糖……”。
每每这个时候，娘都会一边耍手机一边皱着眉头，啪啪啪——一人各打几个屁股刮。两姐妹才揉着泛疼的屁股，嘴巴一瘪，不闹了。
娘好看，所以她们姐妹俩也好看。爹还在的时候，娘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要不是你们老汉儿嘴巴甜得很，会哄人，把你们妈追到手成了。老娘好生收拾打扮一哈出去，未必还比不上手机头那些卖弄的网红噻？”
每每听到这句话，爹都会笑嘻嘻摸了摸鼻子，“再好看，还不是成了我屋头老婆子？”，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外婆就抬手 “啪” 地拍了下妈妈的屁股，嗔道。“娃儿些面前讲这种话，你害不害臊哟？”
那时候温荞环和妹妹会咯咯笑，看着妈妈不服气的样子，她们姐妹俩也会偷偷照镜子，然后想想各自平日在学校，其他男孩子的反应，心底里觉得妈妈说的没错。
就是好看。连带着她们都好看。
后来有一天，爹感冒了。小感冒，头几天爹还没事人一样，药也不吃，医院也不去，就硬抗。说什么自己身子壮，不爱去医院，这种明显是早上起早了，受了点冻，几天就好了。
外婆劝没用，妈妈急也没用，四十多岁的汉子，就是倔。其实大概就是怕家里花钱，只要不检查出来，都是小病。周围人都是这么想的。
第三天，第四天。病的有些走不动了，妈妈让他别上坡了，就躺躺。买了感冒药，熬了姜汤，喂下去，吐了。
妈妈擦着他额头的汗，坐在他旁边织艾草手绳，就想着图个好彩头。
爹说你坐在这里织手串的样子真好看，妈妈说你可别叭叭了，多大的人了别哄人了。爹一个劲的笑，笑中带着咳嗽，然后说可我真的觉得很好看。
妈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久，说了一句，你也好看。我们一家都好看。
第七天，第八天。
爹被家里其他亲戚送进了医院，医生絮絮叨叨了好多东西，山里人听不懂，就问该怎么办。温荞环拉着妹妹的手，在一旁眨着眼睛紧张地听着，就听到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个人不建议你们继续花钱坚持。
医生是个好医生，明明和他没关系，却说这种惹人生气但又真诚的话。哪怕被妈妈死命拽着胳膊，手背都被妈妈指甲抓破了，也只是蹲下身轻轻摇了摇头，都没有生气。
第八天，第十天。妈妈发了疯一样，到处去各种地方找所谓的偏方。“大医院靠不住，明明就是感冒，非说什么大病！”她这么和温荞环还有外婆强调，“别急，我在手机里认识了神医。”
手机短视频里，一个留着白胡子，看起来比起医生更像道士的老头吹嘘着自己的祖传药房，把各种病症说的真实而贴切，仿佛膏贴下去，针扎下去，血放出来，喝点黑漆漆的药，什么都能好。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神医被抓了。妈妈抱着妹妹坐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把爸爸送走了。回来的时候，就一个盒子。
原本高大的爸爸，那个能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肩膀上的爸爸，变成了小小的盒子。
外婆操持了后事，因为妈妈没有力气了。她不再做菜，不再打扮，也不再笑。
就整天看着那台手机，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村里人把这个叫丢魂。“去叫叫魂吧？”不少人这么建议。建议的时候一脸惋惜。
温荞环小学毕业的那天，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家的方向，几个叔叔阿姨安慰着正在哭的外婆。
妈妈不见了。家里没有打斗，也没有翻找的痕迹。镇上派出所一查，说她是自己买了票，自己离开了这里。
既然是自己走的，那就没有办法了。一个老太太带着两个女娃娃，可怜是可怜，但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上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帮。
“可能就是等大女儿小学毕业，好去找份工作养活家里吧。”大家都说。
“还好大女儿岁数也到了，做个几年工也可以嫁人，多少有点彩礼钱。”
温荞环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是。
那天以后，外婆再也没哭过。她就是很固执地站起来，白天种地，晚上做手工，硬是没断了两个娃娃的学业。
“我们山里人没得啥子别的路子，就只剩读书这一条路。娃儿些肯下苦功，早点走出这座大山，就不用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一辈子烂到地头。”
妈妈走了之后，温荞环对妹妹变得很好，不再吵架，有东西就让给她。可妹妹也变了，以前一颗糖都要闹个你的我的，现在偶尔外婆买来肉，都非要等她一起吃。
温荞环心里清楚，妹妹是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也和妈妈一样，不要她了。
本来以为念到初中毕业就算够了，老太太倔的和地里老黄牛一样，非要让温荞环念到高中，还要念到大学。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愣是在乡政府办事大厅那边，侧着耳朵一点一点问清楚助学贷款的流程。智能机都不会用的人，那段时间把流程说的条条框框，比工作人员还要明白敞亮。
初中那会开始，温荞环的好看就已经藏不住了。刚开始，总有那些大胆的小伙想要约她去耍朋友。其实小镇没大城市那么多讲究，大家普遍结婚早，婚姻法讲规矩，小地方也有自己的逻辑，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同龄人耍朋友搞对象换了好几个，老师家长也懒得管，温荞环却清楚自己家的情况，每次脑袋甩得和拨浪鼓一样。
“老师说……耍朋友会影响学习的噻。”
别人觉得她是仗着自己的外貌想要挑外地金龟婿在找借口，可她当时内心真就一个好好学习然后走出去这个念头。
再到高中，学校的校服要了最大的，把自己藏在衣服里，头发刘海故意剪的坑坑洼洼，被人笑也没关系，她只想读大学。
“外婆说，长得好看在我们这种人家里，不是好事……”
但似乎命运给了她顶顶好看的外貌，就总喜欢看到花落泥里被反复折腾。
高考那天，外婆生病了。感冒。
她吓坏了。上次感冒的是爹，十多天后，爹就走了。
她晚上忙的把外婆送到医院，换了一个女医生，有些无语。“就一个小感冒，干嘛那么紧张？你是高考生吧？今天不是高考么？”
折腾了半天，第二天下午迟到了。英语，晚了十五分钟，听力啥都没听到，匆匆忙忙写了后面的东西。
后面成绩出来了，果然，英语是高中三年最差的一次，低到老师都叹气。
原本的清北苗子，现在沦落到专业都成了问题。
外婆说要不我们再考一次吧，温荞环给外婆擦了擦汗，说不用啦，小妹还要考，我选好志愿了，枝江大学的古典文献学，只有一个班，好好努力可以有奖学金，比其他专业都好拿呢。
外婆张了张嘴，没再劝。也许是想到了小妹，又也许是想到了枝江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就是温荞环妈妈最后买票去的地方。
临行前外婆给她讲了好多话，比如要好好学习，要好好和别人相处，多带点咸菜，但也不要总吃咸菜……
絮絮叨叨，外婆是个爽利的人，这是她第一次说那么多。
温荞环安静地听着，完了抱住外婆，点了点头说好。妹妹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到时候可不可以给她拍一张汐湖的照片看看，她点了点头，等晚上睡觉前用刚买的二手旧智能机查了查自己学校走到汐湖需要的时间。
在枝江大学会遇到什么呢？会遇到好相处的同学么？会遇到脾气好的老师么？
……会遇到妈妈么？
她不知道。
但她保持着小小的期待。那是十八岁的少女目前仅有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等着奔赴一场从未想过的远门。去见一些自己注定遇到的人。
手上艾草小玉珠手绳还在，那是她唯一确认自己有过妈妈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