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尼德霍格

作者:掘墓人 更新时间:2026/7/21 0:38:19 字数:9865

启国元熙十六年,秋。

那天傍晚的天色和天边的云,比任何一日都要更红。

准确的说,像稠的猪血。

朱砂的宫墙上镀着赤金的琉璃瓦,金色的光像是融化了似的流淌在夕阳里。秋风从御花园的太华池上吹来,带着残荷的香和微不足道的凉意。

妙华站在撷芳殿前的白玉阶上,望着天边那些被染成血色的云,心里无端地觉得有些沉重。

"公主殿下,外头风凉。"宫女婉宁捧着披帛上前"景妃娘娘请您早些回去用膳。"

妙华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那只手虽然纤细白皙,指节却异常分明——这可不是寻常养在深宫的女儿家那种柔弱无骨的双手。妙华自幼习武,掌中留着一层薄薄的胼胝,虽然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但摸上去,却会让那些心怀刻板的人吃上一惊。

这是双能伤人的手。

"我知道了。"她终于转身,裙裾曳过白玉阶上的一小片落叶"母亲今日胃口可好?"

婉宁低着头跟上来,轻声道:"娘娘午膳用了半碗杂粮粥,还吃了一块荷叶饼,比昨日胃口好些。"

妙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快步走过回廊,檐角的铜铃被她带起的风吹得叮咚作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不成调的磬板。廊下侍立的宫人们纷纷垂首,她经过时衣袖飘在半空,让那处的风里留下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撷芳殿内,景妃正倚在软榻上读一卷佛经。她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有了灰白,眼角的纹路是时光刻下的遗物。听见妙华的脚步声,她抬起眼来,那眉目依然可见几分年轻时的明丽。

"妙华,过来。"她招手,声音温软,"今日去给太后请安时,她可说什么了?"

妙华在榻边的绣墩上落座,接过母亲递来的暖手炉。"祖母说天凉了,让我给您带了两张虎皮来做冬衣。"

景妃笑了笑,笑里有种淡淡的苦涩。"太后厚爱……那你父王呢?"

"听司天监说,今早有异星犯紫微,父王在明德殿召见大臣们议事,已经一整日没出来了。"

景妃的手指捻着佛经的纸页,停顿了一瞬。启国的皇帝,她的丈夫,如今已经很少踏入后宫。她心里清楚,却从不挂在嘴上。只是偶尔问起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轻上半分,近些年已然带着颤音。

妙华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替母亲拢了拢膝头的毯子,低声道:"母亲,我去给父王请安。"

景妃轻轻按住她的手:"不必了。他若得闲,自然会派人来传。你……安分些就是了。"

安分些。

妙华听这三个字听了十七年。小时候她以为那是母亲让她少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后来她才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说,不要像从前的景妃……也就是我一样,争那争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人家不给你,你就不能要……会惹祸……

但她终究没能安分下来。

从那座寂静得太早的撷芳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宫灯初上,一簇簇昏黄的光像浮在水面上的金箔。妙华屏退了随侍的宫人,独自沿着西偏门的小径绕过了两重宫墙。这条青砖路她走过无数遍,记得每一处路上的凸凹,她轻车熟路,毫无声息地避开巡夜的禁军,脚上几乎不沾尘土。

半个时辰后,她在飞云阁后的竹林里见到了陈栗。

陈粟是个身材高大匀称,貌如重枣的年轻人。他披着禁军常见的黑色披风,站在竹影最深处,像阴影的一部分。月光漏过竹叶洒在他暗红色的肩甲上,冷白的光,映得他的眉目格外清峻,仿佛光也只能从那刀削般的脸颊上滑下。他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妙华身上的那一瞬,笑了。

"殿下。"他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妙华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再靠近便越礼了。虽然这"礼"在他们之间早就名存实亡,但她还是停在那里。与对方十指相牵,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

风在竹叶间穿梭,哗啦啦地响,像他们的心境,急着要替他们说着什么。

"陈栗哥。"她开口,嗓音平稳,"明日……你便随要孟戴大将军出征了吗?"

"是。陛下命大军三日后启程。"

"我问的不是父皇。"妙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竹叶缝隙间漏下的月光,"我问的是你。"

陈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在问什么——那一夜,东门城楼上,她隔着半个广场望向他,他隔着千万军士回望她的那一眼。他记得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撑在天幕和大地之间的细线,似乎风一吹就要会断了。

那一夜他什么都没说。他是臣子,更是为禁军统帅陈厦之子,他没有向她做出承诺的资格。再说明天他就要走了,还是去大恶地,那片传说中连太阳都不愿照临的土地。这九死一生之旅,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于是他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小心翼翼,就像踏在初冬的冰面一般小心翼翼,他的脚下踩在一片枯竹叶上,那细微的碎裂声在这宫闱的寂静角落中清晰可闻。陈粟袖中的手抬起来,将一个冷硬的东西塞进了妙华的手心。

妙华没有低头便知那是一枚铁制的令牌,触感光滑,显然已被盘玩了多年,磨损得圆润了。那上面刻着一个"陈"字,背后是半道残破的伏虎纹样。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陈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月光说话,"若大军有变,持此令牌可调动父亲的旧部——三百甲士,认令不认人。我若是回不来,这些人可保你平安"

妙华攥紧令牌,铁片微微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本想说"你回来再给我",但话到唇边却变成了:"那你加小心。"

陈栗看着她,月光下的神情柔和了许多……当然,是与刀锋相比,是收刃后露出的那一点银白。

"殿下也保重。"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

他没有说"回来之后如何",妙华也没有问。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竹枝倾斜,摇落一阵细碎的露珠,打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像下了场小小的雨。

然后他退回了阴影里,像来时一样安静地消失了。

妙华站在原地,将令牌藏进袖中的暗袋,掌心还留着他刚才递来时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沿来路往回走。竹叶在她身后簌簌响着,像某种遥远的告别。

她走了三步,然后天地暗了。

那一日,是黑龙尼德霍格第一次出现在大启国的历史中。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月亮上碾了过去,像一只遮天的手掴住了苍穹。风骤然停了,继而狂涌回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腥气。竹林被压弯了腰,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妙华抬头——她看见了那条来自西方的恶龙。

巨大的身躯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时遮蔽了半个天穹,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乌沉沉的铁青色,像是整条铁河凝成了它的肉身。它的脖颈粗如宫殿的廊柱,竖着的瞳孔颜色是熔金般的亮黄,燃烧着一种古老而寒冷的光。它甚至没有看飞云阁的宫人们一眼,只是一爪落下,将半座阁楼的顶像纸壳一般压塌了。

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巨响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雷,惊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人。

然后它重新挥动双翅,朝着撷芳殿的方向飞去了。

妙华在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滞。她拔足狂奔,红色的衣裙在夜色中猎猎翻飞,脚下的石板路被她的力道踏出了裂痕。她撞开撷芳殿的后门时,正看见那条黑龙的尾巴扫过殿前的台阶,巨大的力道将汉白玉栏杆绞成了齑粉。

"母亲——!"

景妃被两个宫女搀扶着从偏殿跑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见妙华朝她冲来,张了张嘴要喊"快走",可声音被黑龙掀起的风浪吞没了。

妙华冲到母亲身边,一把将她和宫女们推向东边的角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龙正盘旋在殿前广场之上,似乎在打量着这座宫殿,像一个猎手端详着被逼进角落的猎物。

但它没有继续破坏。它只是在等。

等什么?

妙华心中一凛,她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腕上那枚水色的玉镯正在微微发烫。那镯子是及笄那年司天监送来的,说是"辟邪护身之物",她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黑龙的眼瞳转向了她。

那熔金的竖瞳准确地穿过漫天的烟尘和碎石,锁定了她。妙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注视不是猎食者对食物的审视,而是……收藏家对一件珍品的确认。

她来不及思考更多,黑龙已经动了。它的速度比她的眼睛能捕捉的速度更快,巨爪撕裂空气而来,带着滚烫的风压。妙华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手护住母亲,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了贴身的短刃——那是她唯一能随身携带的武器,长不过一尺,削铁如泥。

银光掠过,短刃划在黑龙的指爪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鳞片上连白印都没留下一道。

但这一击让黑龙微微顿了顿。它的头颅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妙华的鼻尖,那股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仿佛是瓦窑版的干燥和炙热。妙华直视着那对熔金色的竖瞳,手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黑龙开口了。

它的声音像是无数岩石在山腹中滚动,低沉而宽广,几乎要让人的耳膜从内部爆开:"有趣。东方的小鬼,还会咬人。"

然后它伸爪,将妙华整个人握在掌心。

那力道大得她的肋骨几乎碎裂,只觉得视野一黑,天旋地转间只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宫女们的尖叫、还有远处禁军急促的号角声。然后风声涌了进来,大得灌满了她的耳朵,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在飞。

她被握在龙的爪中,升向夜空。地面上的宫阙迅速变小,一盏盏宫灯像散落的碎星,太华池缩成了一面铜镜。风割着她的脸和裸露的手臂,泪水被瞬间吹干,她睁着眼,看见启国都城在下方延展开去,万家的灯火,连绵的坊市,城墙上的火把像一道蜿蜒的火线。

然后那些都淡去了。山川在脚下铺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绿绸。她看见大河像银白的伤口横贯原野,看见城镇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然后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暗淡。

她不知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晕过去,也许是运气不好罢。黑龙的爪掌始终紧紧攥着她,那爪心的温度灼热却不至于烧伤她,好像故意维持着一种精准的克制。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渐渐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自己耳鸣的嗡响。她试着动了动右臂——还好,没有被捏碎。

那把短刃还在手中。她犹豫过一瞬,要不要刺向龙的指根,那里也许鳞片薄一些。但她忍住了。因为这一刺除了激怒对方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会让对方在空中将她丢下,摔成一滩肉泥。

她开始观察。

黑龙飞行的方向是西方。这与司天监推算的"大恶地"方位吻合。它的呼吸节奏均匀沉稳,这样的长途飞行对它而言似乎只是散步般平常。它偶尔偏转头颅,那熔金的竖瞳会扫她一眼,像在确认掌心的猎物是否还活着。

妙华不知道自己就这样被握着飞了多久。也许一整夜,也许更久。

她后来终于睡过去了——在一条传说中的恶龙的掌心里,她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经变了,头顶不是启国那种澄澈的秋空,而是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散不去的阴云。

空气也不同了……干燥、腥膻,带着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焦臭味。她低头透过龙爪的缝隙看见下面的景象——那是她毕生未见过的地貌,焦黑的石山连绵起伏,山谷间流淌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岩浆河。有些地方的石头还在冒烟,空气中偶尔闪过幽蓝的鬼火,在灰暗的天光下像闪动的眼睛不停眨巴。

大恶地。她知道这里的名字,尽管她从未踏足过这里。

而在这片焦土中央,一座雪山拔地而起。不,那原本应当是雪山——山腰以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但山脚却被岩浆河和黑色的焦石包围,像一道冰与火的分界线。雪山的山体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无数洞窟和窗户,远远望去整座山像被蛀空的蜂巢。在那些洞口之间,有粗犷石雕和廊柱,虽然大半已经残破,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宏伟。在事后的一段时间,妙华终于得知,这是一座矮人建造的城池,一个精于土木工匠技艺的神奇族群曾经的王都。

黑龙开始减速,它收拢双翼,朝着雪山山腰的一处巨大豁口俯冲下去。那豁口宽得能容纳三辆战车并排驶入,两侧伫立着断裂的矮人石像——一位手持战锤的国王、身披斗篷的工匠大师,以及其他几尊看不出身份的巨大雕塑,它们的脸和手都已经被风化侵蚀得面目模糊。

进入豁口之后,光线骤然暗下去。妙华的瞳孔努力适应着,她闻到浓重的尘土和铁锈味,还有某种潮湿的腐臭混合着矿物的味道。黑龙顺着一条宽阔的通道向内飞行,那通道的四壁皆是粗凿的岩面,顶上每隔数十步嵌着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石,光线暗淡,像是将死未死的星辰。

很快,她又听见了水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沉闷地轰鸣着,像整座山的脉搏。

然后黑龙停了下来,到达了目的地。

它降落在一处巨大的地下广场中,爪掌松开,将妙华搁在了地上。妙华的双腿刚一触地便软了一下,跪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她的衣裙在飞行中被风撕得破破烂烂,发髻也散了,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她抬起头。

这座地下广场的穹顶高不可测,黑暗中隐约可见古老的浮雕——矮人们在铸造一柄巨大的战锤,山峦被雕凿成殿堂的模样。四周的石柱粗得十人合抱也未必围得过来,柱身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广场尽头是一扇铁灰色的巨门,门上铸着扭曲的西方龙形浮雕,每条龙的嘴里都衔着一把钥匙,不知是何意。

黑龙在她身后低低地喷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流卷过她的后颈。她听见它开口,声音在这穹顶下回荡得更加沉重:

"你是我的囚徒,将在我的城住下。不要试图逃跑——机关和怪物会要了你的命。不要触怒我的臣属——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我这般耐心。但你可以活,只要安安分分地做我的藏品。等待我沉睡的结束吧……"

妙华转过身来。

她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披散着长发,衣袍破烂,身上沾着高空风沙和尘土,狼狈得像一只被从泥里捞起来的雀鸟。但她转过脸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干的,亮得惊人。

"你是什么东西?"她问。

黑龙歪了歪巨大的头颅,熔金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对她的兴趣。它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超乎意料的东西,某种它在这座城市里许久未见过的——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肯折断的硬气。

"尼德霍格。"它说"这座地狱坑的主人。从今往后,也是你的主人了。"

然后它转身,巨爪踏过石面,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它走向广场尽头那扇铁灰色的巨门,沉重的爪掌按在门上,符文亮起暗红的光。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的幽深黑暗。

黑龙走了进去。门在它身后合拢,最后一丝暗红的光也随之熄灭了。

妙华跪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耳中只剩下地下河遥远的轰鸣。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铁令牌,拇指摩挲着那个"陈"字。熟悉的物件带给她一丝安慰,另一丝,则来自那炳短刀。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这座巨穴般的广场,开始寻找出路。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完全确认自己被困住了。

广场并不是没有出口——事实上它四通八达,连接着至少七条不同方向的甬道。但妙华尝试了其中三条,每一条都在走了百步之后遇到塌方、铁栅、或者干脆是一堵完整的石壁。那石壁看起来是后来封上的,砌筑手法粗陋但极其结实,她用短刃凿了十几下只崩下一点碎屑。

她退回来,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开始认真思考。

首先,她活着。黑龙没有杀她,似乎也没有打算让她受苦。这很奇怪——掳走一国公主只为关起来当"藏品",这合理吗?她想起关于西方恶龙的种种传说,那些故事里龙总是贪财的,黄金、宝石、古物,龙会把这些东西堆成山,趴在上面睡觉。而公主呢?公主是故事的添头,是等着被骑士救的附庸。

但她不是谁的附庸,陈粟也不行,尽管她此刻无比思念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方才凿石壁时磨破皮渗出的血。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其次,这里不止她一个。

她在那条尝试过的第三甬道口,看见了一段残破的布料卡在石缝里。那块料子是锦缎的,暗蓝色,上面绣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不是启国的缠枝莲纹,而是像缠绕的荆棘和利剑。布料边角有灼烧的痕迹,但不像是被火烧的,更像是什么强酸腐蚀过。

说明这里有过别的人。而且穿着那种布料的人大概率是女人,而且像她一样,身份高贵。

再次,这里的主人说她是那黑龙尼德霍格的"藏品",但这座地下城本身似乎另有管理者。

黑龙离开之后进入了沉睡,这座城可不会空着。她刚才走过广场时,就在那些巨柱的阴影里瞥见了一些移动的影子。它们速度很快,体型不大,像某种类人的生物。它们没有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窥伺着。她甚至感觉到了注视的重量——不止是一双眼睛,而是十几双,从不同方向盯着她。

那些是魔物。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司天监的典籍里画着它们的图样:哥布林、狗头人、变异了的兽类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污秽玩意。那些图样上的眼睛,和方才阴影里的反光,一模一样,令人生厌。

她站起身,决定换个思路——不找出口,找"人"。

妙华朝着阴影中窥伺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大,一步,两步,三步。黑暗中的注视变得更加集中,她甚至听见了低沉的嗥叫和爪子抓挠石面的声响。

她没有停,她想见那些东西。

"出来。"她开口发声,声音平和,像是站在撷芳殿的庭院里唤一只怕生的猫。

安静了片刻,然后阴影中涌出了七八只类人的怪物。

它们比书上的图画更丑,灰绿色的皮肤,干瘪的身体,尖耳朵,獠牙从外翻的嘴唇间戳出来。手里攥着石斧和骨棒,身上披着破烂的发黑皮革制成的简易甲胄,它们眼珠浑浊发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它们的个头大部分比妙华矮了一个头,但动作却极其敏捷,像一窝蠢蠢欲动的鬣狗。

它们围了上来,呈半圆形。为首的那只咧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人类语言:"……新来的?"

妙华看着它,没有回答。

"首领说了,不许我们碰王女……"另一只怪物在旁边低声嘀咕,"而且她好瘦,肉也不够吃。"

"蠢货,王女不能吃!尼德霍格会烧了咱们的!!!"

"但可以吓唬吓唬。吓哭了就好玩,嘿嘿嘿……"

它们围着她转圈,骨棒在石面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妙华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然后那只为首的怪物忽然扑了上来——动作快得像一道灰绿色的影子,石斧直奔她的肩头。这力道明显是奔着见血去的,"吓唬"二字不过是托词。

妙华也动了。

她侧身半步,那石斧从她面前两寸的地方劈下去,动作落了空。同一瞬间她的右肘已经撞在了怪物的肋下——那个位置她知道,习武之人最忌侧肋暴露,力道透进去,连铁甲都挡不住那股闷痛。

那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踉跄退了两步,石斧脱手坠地。

周围的其他怪物愣住了。

妙华没有停,她俯身抄起那柄落地的石斧,手腕一转,斧刃向后扫去——不是朝着怪物,而是朝着地面。石斧砸在石板上,迸出一簇火星,那尖锐的声响在穹顶下回荡,刺得几只怪物捂住了耳朵。趁着怪物们分神的瞬间,妙华闪身穿过了那群狗头人,站在了他们来的方向。

这一下也让怪物们的眼神认真了起来,它们重新评估了眼前这个"猎物"。着个东方来的女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可她的眼神和动作里没有一丝恐惧。她握着那把石斧的姿态不像握着一件临时捡来的武器,而像那是她身体延展出去的一部分。

她一步一步朝后退。怪物们开始逼近。

"还想受苦?听得懂人话的话。"她重复了一遍,定着为首那只,揉着肋骨的怪物"就带我去见你的首领。"

怪物龇牙,还在挣扎着摆出凶狠的样子,但它捂着肋骨的姿势出卖了它。

"你……你打了瓦格,瓦格要报复!"它嘶嘶地说,眼珠转来转去,"瓦格去向头领告状!头领会剥了你的皮!"

"那就去啊。"妙华把那柄石斧往肩上一搁,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肩窝里,很实在,让她在这个彻底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某种锚点,"我正好有话要跟你的头领说。"

怪物们面面相觑,然后像一群被搅扰了的野狗,嘶叫着四散退回了阴影里。脚步声和骨棒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妙华一个人站在巨大而空旷的广场中央。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斧。那斧刃是粗磨过的黑曜石,边缘有些卷了口,但足够锋利。她把斧子换到左手,用右手的指腹摸了摸方才被龙鳞磨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不怎么疼。

地下河的轰鸣仍然在她脚下持续着,从深不见底的地方传上来,像山的呼吸。

妙华望向广场尽头那扇铁灰色的巨门,那是黑龙消失的地方。她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刚才怪物们退散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条甬道比之前尝试的三条都要窄,四壁湿漉漉的,渗着水。水珠沿着石壁慢慢滑落,在幽蓝晶石的微光下像一串串黯淡的珠子。妙华走得很慢,仔细听着每一处拐角后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觉得累。内心的某根弦被绷得太紧了,反而让她异常清醒。她在想母亲——那个时候她推开了母亲,黑龙抓住了她。母亲现在怎么样?受伤了吗?如果黑龙再临,启国的禁军能不能拦得住这条恶龙?

然后她又想到陈栗,他本该率军出征的,此时应该还没出都城吧。如果他听说了公主被掳的消息后,他会作何反应?

她几乎能想象他沉默着攥紧剑柄的样子,那张清峻的面孔上一定还是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攥着刀柄的指节会攥得发白,咯咯作响。

她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终于有了光亮——不是晶石那种幽蓝的冷光,而是火把的橙黄色,跳动着,温暖而真实。妙华放轻了脚步,将石斧握紧,贴着岩壁靠近出口。

她看见了一处被开辟出来的石室。

石室不大,却像某种"哨站"或者"前哨营地"。正中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某种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腥膻气味。篝火旁坐着三个比方才那些怪物大了一圈的生物——肌肉虬结,皮肤呈暗红色,身上没多少毛,下颌有两根外翻的獠牙。它们穿着粗糙的皮甲,身边横着铁质的战斧和连枷。

其中一个正在用一根骨签剔牙,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正好和妙华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暗红色的怪物缓缓放下骨签,站起身来。它的体型比妙华高出一个头不止,肩宽得像一扇门板,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覆盖了半个石室。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石头在磨盘里碾。

"你就是新来的王女?"它的声音粗砺低沉,"瓦格它们方才来说了,说你打了人,胆子不小。"

妙华从甬道口走出来,站在篝火的橙光照得到的位置。她打量着这个怪物——根据司天监典籍里的描述,这应当是"兽人"的一种,与魔物中的哥布林和狗头人不同,它们更聪明,更有组织性,而且个体战力不弱。

"你是这里的头领?"她反问。

兽人舔了舔獠牙,嘿了一声。"头领?不,我只是看门的。但你既然走到了这里……"

它伸手抄起脚边那柄战斧,斧刃足有妙华的脸那么大,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铁色。

"总得付出点代价。"

妙华看得出来,这兽人要动真格了。和方才那些狗头人不同,它是认真的,那一斧劈下来绝不仅仅是"吓唬"的力道。而且它的目光里有一种纯粹的兴奋,像一头终于找到合格对手的野兽。

她深吸一口气,将石斧横在身前。

"来啊,我赶时间。"她说。

兽人大吼一声,战斧呼啸着劈落。

妙华没有硬接。她的身形矮了下去,像一枝被风压弯的柳条,那柄战斧带着厉风掠过她的头顶,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她顺势向前欺进,石斧自下而上撩向兽人的手腕——如果削中,斧刃会切断手筋,那柄沉重的战斧就会脱手。

兽人比她预想的更快。它一拧身,用粗壮的小臂格开了石斧,黑曜石斧刃在它的皮甲上划出一道白痕,但没能破甲。随即,它的膝盖顶了上来,直奔妙华的腹部。

妙华收腹后撤,膝盖险险擦过她的衣袍,但那股风压还是让她呼吸一滞,这身衣服有些碍事。她一咬牙,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了兽人的怀里,右肘再次精准地撞向侧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

兽人闷哼了一声,向侧面踉跄了一步。它的表情终于变了——从纯粹的兴奋变成了一丝惊讶和恼怒。它粗喘着稳住身形,抡起战斧横扫过来,这一次是带着怒意的全力一击,没有留任何余地。

妙华侧滚翻,石斧挡在身侧。黑曜石和铁斧碰撞的瞬间,石斧裂了。

黑曜石的碎片崩飞得满天都是,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半截斧柄握在手里像是废铁。

兽人咧嘴笑了,它举起战斧,准备发出最后一击。篝火的火焰在那柄铁斧上跳动,将它的影子拉扯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

一杆三叉戟突然从侧面的阴影中飞了出来,精准地钉在兽人面前的地上,戟尖入石三寸,尾杆嗡嗡震颤。

兽人僵住了。

妙华也转过头。

甬道的另一头,一个身披暗红斗篷的瘦高身影缓步走来。火光照清了他的相貌,肤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黑发垂至肩下,面容是那种精致到近乎非人的英俊,修长的眉、薄而微弯的唇、以及一双颜色极浅的灰眼睛。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细剑,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和这座肮脏地下城格格不入的优雅。

他在篝火旁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柄钉在地上的三叉戟,然后抬眼望向兽人。

"格里姆。"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丝绸滑过冷铁,"我记得我吩咐过,不许动王女。"

兽人格里姆的额角渗出汗珠,他后退一步,将战斧放低了,向对方展示着自己的畏惧。这畏惧近乎本能,远超过对命令的服从。

"塔图斯大人……她先动的手。"

"哦?"那灰眼睛的优雅男人偏了偏头,看向妙华。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从她散乱的头发、破烂的衣裙、握在手中的半截石斧,接着看到了她的脸。

然后他微微笑了。

"你受伤了,血的颜色很漂亮。"他说"很抱歉,我的属下不太懂待客之道。"

妙华看着他。她心里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个塔图斯,比那个兽人危险一百倍。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冰冷的。

"你是谁?"她问。

塔图斯将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身姿像极了在启国朝堂上行礼的使节。

"塔图斯。"他说"地狱坑第七区的管理者,也负责……看守你们这些被尼德霍格带回的贵客。请放心,王女殿下,您现在很安全。"

他说安全两个字时,灰眼睛里闪过某种东西。妙华没能看清那是什么,但绝不是善意。

塔图斯侧过身,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我已经为您安排了住处——虽然比不得启国的宫殿,但至少,有一张干净的床,饮水和食物。"

妙华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格里姆。那嚣张的兽人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塔图斯对视,但握着战斧的手指攥得很紧。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柄三叉戟,入石的深度足以说明投掷者力量的恐怖。

然后她索性扔掉了手中的半截石斧,拍了拍掌心的灰尘。

"好。"她说。

塔图斯转身走在前面,暗红的斗篷边缘扫过篝火旁的尘土,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妙华跟在他身后,迈入另一条更深的甬道。

地下河的水声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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