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夜风撕开浓稠的墨色夜空,我浑身灵力紊乱。裹挟着最后一缕濒临溃散的柔光,化作一道极淡的粉白残影,仓皇遁入远处高楼层层叠叠的阴影深处。
身后的东郊巷道,那片被路灯染暖的方寸夜空,依旧牢牢吸附着三道不肯消散的视线。
哪怕我的气息彻底隐匿、微光尽数熄灭,她们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我落在冰冷空旷的天台边缘,指尖抵着粗糙冰凉的水泥护栏,浑身瞬间脱力,微微踉跄了半步。
头顶摇摇欲坠的隐形屏障,伴随着体内枯竭的龙蔷薇魔力,寸寸碎裂、彻底消散。
直到此刻,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心底的慌乱与后怕,半点没有褪去。
只差一瞬。
那一瞬间万一失手,将万劫不复,暴露出来,再凭借许知画美术生对人物超强感知力。
简直不敢想象。
若是我撤离得再慢片刻,屏障彻底崩碎,我的银发、我的少女体态、我独属于月光少女的所有特征,都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们三人眼底。
我白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腼腆笨拙、所有刻意维持的普通少年人设,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双重身份的秘密一旦揭穿,我根本不敢想象。
我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体内灵力空空荡荡,连抬手凝聚微光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刚才为了维持最后碎裂的屏障,用尽所有力量
隔着遥遥数百米的夜色,我仿佛能清晰看见巷道里的景象。
林晚星手里还攥着那束编了无数个夜晚、满心热忱想要赠予我的花环,指尖死死攥紧,不肯松开半分,眼底的失落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苏清鸢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温柔端正,却迟迟不肯移步,依旧在耐心等候一片空荡的夜空。
许知画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画纸定格在我最后消散的光影,清冷的眼眸里,是久久散不去的遗憾。
她们还在等。
还在执着地等那个身披月光、温柔强大、独自扛下整座城市黑暗的神秘少女。
她们的心动、她们的偏爱、她们暗自的较劲、彻夜的执念,全部毫无保留地馈赠给了黑夜中的我。
唯独和白昼里平庸普通的江寻,没有半分干系。
害,无力感拉满了。
我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敢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扭曲的落差里。
今夜为了周旋三人、维持屏障、躲避暴露危机,我消耗了近乎九成的灵力。也正因为刚才仓促撤离,东郊街巷深处的魔物隐患并没有彻底肃清。
那些低阶暗影魔物,生性阴诡怯懦,不敢正面抗衡我的月光灵力,全部躲藏在巷道死角、废弃商铺暗角、潮湿的下水道缝隙之中,让我无从下手。
它们没有被彻底净化,依旧潜伏在黑暗里,只要天未亮、灯火未明,就随时可能窜出伤人。
不能留隐患,必须除尽。
不用小心翼翼伪装柔弱,不用提心吊胆遮掩身份,不用在她们滚烫又偏执的目光里煎熬拉扯。
今晚的修罗场太挤、太乱、太让人心慌。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收尾所有残局。
心念既定,我敛去所有残存的柔光气息,彻底隐去所有容易暴露的灵力波动,身形轻盈一跃,无声落回幽深巷道的阴影之中。
此刻的我,褪去了所有温柔的姿态,没有耀眼的光晕,没有引人注目的灵力浮动,只剩最内敛、最干净利落的净化手段。
不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目光,不再需要刻意收敛实力。
还好有魔力阀值,让我还有力量去对抗魔物。
“魔感,开启”
几头潜藏暗处、蠢蠢欲动的暗影魔物,甚至来不及凝聚黑雾、展露狰狞形态,没有丝毫隐藏暴露在我面前。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无声的圣光彻底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在晚风之中。
整条东郊老巷纵横交错,死角繁多,我耐着性子一步步巡查、一点点清扫。
灵力透支后的虚弱感持续席卷四肢,经脉阵阵发酸,额头渗出细密的薄汗,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可我不敢停下。
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清理完,又会对多少家庭造成伤害。
又想到早晨别人对魔法少女的感激态度,这份重任,必须要由我扛起了。
足足近四十分钟的彻夜清扫。
我走遍了东郊所有分支巷道、偏僻死角,反复确认三遍,直到整片区域再也感受不到半分黑暗戾气、半点魔物残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今夜的魔物肃清任务,才算真正圆满落幕。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路灯摇晃着昏黄光影,晚风轻轻扫过空旷路面,再也没有暗流汹涌的对峙,再也没有温柔偏执的争抢。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无边的夜色里,孤身一人,收拾完所有黑暗残局。
我找了一处靠墙的无人角落,无力瘫倒在墙边,累,真的太累了。
零星月光透过云层洒落,浅浅覆在我银白的发丝上,美得虚幻,却也冰冷得刺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画面。
林晚星直白又热烈的喜欢,纯粹又执拗,觉得坚定向着魔力少女,一定会让她喜欢上的。
苏清鸢的爱爱,成熟又克制。明明如此喜爱,但在心底隐藏着,保持沉冷。
许知画清冷沉默的深情,没有奢求,只求一直能出现陪着。
三份心意,三种偏爱,真挚、浓烈、纯粹,没有半点虚假。
可她们丝毫不知道,她们爱着、追逐着、争抢着的,从来都是黑夜那个完美无缺、强大温柔的守护者。
不是我。
我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深夜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集中仅剩的灵力,催动形态切换。
耀眼的银白发丝一点点褪成普通的黑色短发,精致柔和的少女轮廓缓缓消融,变回少年清秀平淡的眉眼。周身萦绕的圣洁月光气息彻底敛尽,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特殊波动。
一瞬间,所有光环、所有荣光、所有被人疯抢的偏爱,尽数消失。
站在夜色里的,又是那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高中生——江寻。
穿着简单素净的校服,长相清秀却毫无亮点,性格腼腆怯懦,遇事容易紧张慌乱,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救世的光环,平凡得扔进人群里就会瞬间被淹没。
这才是真正的我,白昼之下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任何人会为我驻足,没有任何人会为我等候,没有任何人会为我暗自较劲、彻夜停留。
整理好微微褶皱的校服衣角,我避开主干道偶尔路过的夜归行人,挑着最僻静幽暗的小路独自回家。
一路漫长,一路冷清。
耳边只有自己单调重复的脚步声,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晚风,空荡荡的心底。
没有人等我归家,没有人问我疲惫与否,没有人在意我今夜独自肃清了整片街巷的黑暗。
几个小时前那场温柔又汹涌的修罗场,仿佛一场盛大又虚幻的美梦。
梦醒之后,只剩我一人孤身落幕。
回到家中,简单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清醒,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昼夜两个身份不断在脑海重叠、交错、割裂。
黑夜万人奔赴,白昼无人问津。
这份极致荒唐的落差,像一根细细的针,反反复复刺着我的心口,让我彻夜难安。
不知辗转了多久,睡意才勉强席卷而来,浅浅陷入短暂的沉睡。
……
翌日清晨。
暖融融的朝阳穿透窗帘缝隙,洒落一室明亮,彻底驱散了昨夜所有阴冷的夜色、所有暧昧的拉扯、所有暗流汹涌的执念。
天光透亮,人间明朗。
属于月光少女的夜晚彻底落幕,属于江寻的白昼,如期而至。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残留着昨夜未消的疲惫。
洗漱、穿衣、收拾书包,一切照旧,和往日无数个普通的清晨别无二致。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出门前往学校的路上,我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不足道、近乎可笑的侥幸。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她们昨夜的等候与偏爱,只是针对神秘的月光少女,白天依旧会维持学姐对学弟的温柔与关照。
或许那份温柔,并不是完全虚假的。
我抱着这一点点卑微的期盼,脚步匆匆走到校门口。
清晨的阳光落在梧桐枝叶上,碎光摇曳,风清气朗。
校门口人来人往,穿着校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喧闹又平常。
而在那棵最显眼的梧桐树下,三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清鸢、林晚星、许知画。
她们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足以吸引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可仅仅是隔着一段距离,我就清晰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之前会一直打招呼上来试探我搭话,可现在确实像陌生人一般冷漠。
我心头微微一沉。
但我还是压下心底涌来的不安,自我安抚是自己多想,应该不是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吧。
抬手整理了一下书包肩带,主动迈步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温和乖巧:
“三位学姐,早上好。”
话音落下。
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转头,没有熟悉的笑意。
不,这是啥,这么沉默,好诡异啊。
最先让我心口发凉的,是一向最热烈、最黏我的林晚星。
从前的清晨,只要在校门口遇见她,她永远是第一个兴冲冲朝我挥手的人。会蹦蹦跳跳跑到我身边,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叽叽喳喳和我分享日常,眼底的亲近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哪怕我腼腆话少,她也会主动找话题,从不冷落我半分。
可此刻的林晚星,只是目光淡淡望着校门口来往的人群,听到我的问候,只是极其敷衍地侧了一下眼。
那双眼往日盛满星光、永远亮晶晶看着我的眸子,此刻空空荡荡,没有笑意。
她的视线极其平淡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快得像掠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随即轻轻偏回头,彻底无视了我的存在。
没有问候、没有回应、没有停留。
那一瞬间的漠视,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我心底,让我指尖瞬间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我强压下心底的涩意,转头看向素来最温柔体贴的苏清鸢。
我一直以为,苏清鸢是最细腻、最包容、最温和的人。
以往无论我多么腼腆笨拙、多么手足无措,她都会温柔搭话,耐心缓解我的局促,细微之处处处关照,永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体贴。
可今天的她,眉眼清冷,气质疏离。
圣洁温柔的滤镜彻底褪去,只剩下学姐端庄淡漠的距离感。
她抬眸淡淡瞥了我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暖意、没有关照、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柔。
仅仅只是极其客套、极其敷衍的微微颔首。
仅此而已。
没有早安的回应,没有轻声的叮嘱,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仿佛往日那些不动声色的偏袒、那些温柔细腻的体谅、那些暗自较劲的在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彻底慌了。
最后,我看向始终安静沉默的许知画。
她向来清冷寡言,话少、淡漠、不爱热闹。
但从前的她,总会在人群里悄悄留一份目光给我,画板上总会不经意落下我的侧影,安静、温柔、无声关注。
而此刻的她,怀抱着熟悉的素描本,眸光望向遥远的天际,神色淡然,心绪缥缈。
我的问候、我的靠近、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仿佛完全透明。
彻彻底底的无视。
三个人。
三种截然不同的冷淡。
没有一人接话,没有一人驻足,没有一人愿意给我半分往日的温柔。
究竟是怎么了,让我被冷落,嘤嘤嘤,emo啦。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我孤零零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口一点点发凉,无数细碎的酸涩与清醒,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一夜之间。
翻天覆地。
昨夜深夜巷道,她们为月光少女心甘情愿驻足、等候、争宠、执念深重,哪怕我仓皇逃离、只留一片空荡,她们也依旧不肯散去,满心满眼都是遗憾与不舍。
可天亮之后,面对江寻,只剩极致的冷漠与疏离。
我终于、彻底、清清楚楚地看懂了这场荒唐的错位。
她们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她们心动的,是夜幕之下,身披柔光、独斩黑暗、强大圣洁、无所不能的月光少女。
是那个能够拯救街巷、庇护城市、孤身对抗所有黑暗、自带万丈光芒的神明般的存在。
是那个值得所有人奔赴、所有人偏爱、所有人争抢的完美身影。
而不是白天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胆小腼腆、笨拙平凡的少年江寻。
我没有耀眼的力量,没有救赎的光环,没有惊艳的身姿,没有让人心动的特质。
我只是平庸、普通、不起眼,随处可见。
所以,是我不配了,一直我都只是站在魔法少女视角去看,却忘记了,我真是只是一个再普通的学生罢了。
夜晚的所有热烈,都是赠予月光的专属偏爱。
天亮月光消散,偏爱即刻收回。
一丝不剩。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借着另一重虚假的皮囊,偷来了一场本不属于我的盛大温柔与偏爱。
梦很真、很甜、很汹涌。
可醒来之后,只剩刺骨的冷清与残酷的落差。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翻脸。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的态度转变,仅仅只是白昼里无声的疏离。
却比任何对峙、任何冲突、任何撕破脸皮,都更让人绝望,更让人难熬。
这场横跨昼夜的双面修罗场,终于让我彻底清醒——
她们爱的,从来只是月光,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