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俊是上午十一点到上海的。
他从横店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回来,在车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出站的时候被闸机口的冷风吹了一下,才勉强把眼睛睁开。汪萍安排的商务会谈在下午两点,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档,他本可以去远辰文化的办公室坐一会儿,或者找个咖啡馆把剧本再看一遍。但他出了高铁站之后直接叫了一辆车,报的是林瑾瑜那间公寓的地址。
林瑾瑜也是刚从节目组请了几个小时的假。她比周英俊早到了二十分钟,进门之后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盒过期的酸奶和一根蔫了的黄瓜。她把过期的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给周英俊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家里没吃的。”
周英俊的回复来得很快:“买点东西上去。”
十分钟之后他敲响了公寓的门,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林瑾瑜开门的时候看到他一只手拎着口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沓商务文件,显然是直接从车站赶过来的。她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口袋翻了一下,里面有两包泡面、一盒鸡蛋和几根火腿肠。
“你中午没吃?”她问。
“车上吃了个面包。”
林瑾瑜把泡面和鸡蛋拿到厨房,周英俊站在玄关处换鞋,目光在公寓里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本和打印的曲谱,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柠檬味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和酒店那种千篇一律的香氛完全不同。
“你先坐,水开了我煮面。”林瑾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周英俊把文件和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林瑾瑜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往锅里下面条。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后脑勺有几缕碎发翘着,穿着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但精神还不错,眼底没有那种熬大夜的青灰色。
“你最近排练怎么样?”他问。
“还行。公演之后节目组给了两天假,明天开始新一轮排练。”林瑾瑜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你呢?那边什么时候杀青?”
“还有一个半月。”
“膝盖呢?”
周英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换了个重心,左膝在弯曲的时候不自觉地避了一下力。这个动作很小,但林瑾瑜背对着他,没有看到。
“好了。”他说。
林瑾瑜没有接话,只是把煮好的面捞进两个碗里,然后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打进滚水里。
面煮好了,两个人端着碗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塑料小板凳和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瑾瑜把碗放在小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背靠着阳台栏杆。周英俊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各自端起一碗面,开始吃。
泡面的热气在夏末的晚风里散得很快,面汤的温度适中,咸淡刚好。周英俊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开口问:“主唱组那个高音,你练了多久?”
林瑾瑜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回答:“练到能唱上去为止。”
周英俊笑了一声:“我问的是具体时间。”
林瑾瑜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把飘在汤上的葱花拨到一边。她想了想,然后说:“大概加起来有二十多个小时吧。嗓子唱到哑了两次。”
周英俊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面。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拍打戏的时候,从威亚上下来摔在垫子上,膝盖磕得青紫,回去冰敷了一整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拼了,但林瑾瑜练高音练到嗓子哑了两次,中间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在公演舞台上唱那个高音的时候,声音是清亮的、稳定的、听不出任何沙哑和疲惫的痕迹。
“你嗓子现在怎么样?”他问。
“好了。”林瑾瑜的语气很平淡,“孙丹青给了我一个偏方,胖大海泡蜂蜜水,喝了几天就恢复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碗里的面。楼下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阳台下方扫上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光斑。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晚风飘过来,被阳台上的植物叶子过滤掉了大半。
“你膝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林瑾瑜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问“你最近排练怎么样”的时候认真了几分。
周英俊嚼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之后才说:“青了一块,早好了。”
林瑾瑜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周英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端起来挡在脸前面,假装在喝汤。林瑾瑜伸手把他的碗按下去,动作不重但很坚定,碗沿被压回了桌面上。
“你骗人。”她说。
周英俊看着妹妹按在自己碗上的那只手,忽然愣住了。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舞留下的痕迹,和他在武术棚里练威亚时磨出来的茧在同一个位置。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来,说:“好啦好啦,听从大小姐的安排。”
“明天回剧组之前去趟医院。”林瑾瑜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行。”
两个人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周英俊站起来收碗。他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又拿起小桌上的筷子,转身走进客厅。林瑾瑜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动,背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上海的夜晚光污染严重,能看到的星星很少,只有零星几颗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远处那排居民楼的灯光上。
周英俊把碗洗了,走出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条薄毯。他站在阳台门口,看到林瑾瑜缩在小板凳上的样子,夏天的晚风虽然不冷,但从十几层楼高的地方吹过来,还是带着一股凉意。他把薄毯递过去,林瑾瑜接过来披在肩膀上,然后往旁边挪了一下,在阳台上腾出了一小片空位。
周英俊没有坐下。他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辆共享单车从街角拐过来,骑车的年轻人戴着耳机,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光,有人进进出出,自动门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滑动声。
“瑾瑜。”他喊了她一声。
林瑾瑜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公演,我尽量去现场。”
林瑾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她说:“你来不来都行,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周英俊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走进客厅,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文件和外套。他该走了,下午两点的商务会谈在浦东,从这里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他走到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林瑾瑜从阳台上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路上买点吃的,别光啃面包。”
“知道了。”
他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林瑾瑜已经转回去看星星了,薄毯披在肩膀上,只露出一个侧脸和一小截后颈的皮肤。阳台门半掩着,隔着一层玻璃,她的轮廓被客厅的灯光和阳台外的夜色切成两半,一半暖黄,一半深蓝。
周英俊把门轻轻带上,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而在客厅里,小熊从阴影中飘出来,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林瑾瑜。她的肩膀被薄毯裹着,仰头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像是在数那些根本数不清的星星。小熊用爪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转过身,对着空气里那块看不见的观众面板,小声说了一句:“地球人真别扭。”
面板上的弹幕罕见地安静了几秒,然后飘过一行字:“但是这个雌性的哥哥很关心她。”
小熊点了点头,把那行字记下来,然后缩回阴影里,把空间留给了阳台上那个裹着薄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