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十来分钟，走过下午冲刺了六秒钟的斑马线。想起那个打喇叭的中年社畜，心里不由得有些不舒服。脸上倒是没有任何表情。
“唉。”叹了一声，也只是因为习惯罢了。
再走十来步就是只有早上才开门的早餐店。早餐店旁边有一个轮胎店，今晚也是早早关门。也就是说，这个三岔路口基本上空无一人。
大概隔着六米远，晓林望过去那个显眼的方形水泥柱前方，昨天凌凌就蹲在那个显眼的位置，把自己吓了一跳。真的是……唉。再度叹息。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要是今天也在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有些失望地低头转过水泥石柱。这不是刻意的动作：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人多还是人少，晓林一直都保持着有点低头的姿势走路。这样是为了防止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然后摔个狗吃屎。虽然这么小心谨慎，还是会“哎哟”一下，被自己抬不了多高的脚步弄得有些踉跄。正如现在这个样子。
转过角看到一只黑色的鞋子。本以为自己可以完美地走过去，结果还是很笨拙，要夸过的后脚的脚趾碰到了那只黑鞋。
然后发出一声“我靠”。没有摔得狗吃屎，他身体向前倾斜，脚步依然动着，大踏步三步双手向左右两边伸去，以奇怪的姿势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哪个混蛋把鞋子丢在那种黑漆漆的地方啊，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明明自己都注意到了，还要去责怪别人，当然只是在心里责备。
对，没错，只是把很多不愉快的心情用这种方式发泄出去。虽然说根本没什么卵用，但总不能对着天空大喊“我好难过，我好生气”吧。
再度迈起步子依然是低着头走路，自然会注意到自己的鞋子。
诶？刚刚绊到自己的鞋子怎么还在自己脚上？不对，刚刚那只鞋子和自己穿的鞋子完全一模一样。这才猛地回头。
有些吃惊地望着那个被路灯照不到的另一面。鞋子没有因为晓林的踉跄而前进一点距离，只是方向好像有点改变，因为这鞋子是有人好好穿着的。
从鞋子一直往上看，穿着的人是一整套宽松的衣服：宽松牛仔裤，宽松的五分袖。穿着的人的身体显得非常小，那个身体完全被方形水泥柱子好好地遮挡住，并且还高出一定距离。
这种较小的体型显然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肩膀倚靠在水泥上，脑袋也跟着无力地靠着，屈膝抱着大腿关节处。
惊讶不过三秒钟，晓林不得不回到与自己鞋子一模一样的主人面前，这样蜷缩得像条细狗的人，除了凌凌还能是谁？
“你这家伙今天怎么也在这里？”没有犹豫地开口。然而凌凌如同昨天一样选择沉默不语，依然靠在上面一动不动。
“唉～”叹出一口气，晓林也如同昨天一样背靠着水泥石柱，只不过这次是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暗面。
过了好几分钟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五十五了。也跟昨天差不多的时间，果然还是得开口才行。“唉”地叹口气。
准备说“走吧，买饭吧，然后回家吧”。然而还没说出来却被凌凌抢先一步。
“今天又食言了。”声音很轻也很无力，但是能够清晰地传进晓林的耳朵里，并且让晓林原本要起身的身体再度靠在水泥上。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你不是叫我先去接孩子们了吗？没必要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吧。”
“可是食言就是食言！就算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没去接孩子回家，就是没有接孩子回家。”刚刚还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在听完晓林那句话之后，突然犹如嘶吼般从嗓子里发出声音来，不过最后还是越来越低沉，“已经……第二次……食言了。”
晓林被突然大声说话的凌凌吓了一跳，抬头仰望的脑袋不由得看向凌凌的后脑勺。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在半空中停下。
想要触摸是因为想去安慰那个家伙；停住是因为那个家伙哭了。
与昨天不一样：昨天凌凌在来之前就已经哭完了，而现在哭的话，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触碰的勇气一点不剩，也说不出来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话语。
注视着抽动的小小背部，晓林也顺势以凌凌的方式靠在水泥上边，将手从下面绕在关节处的位置，真不像一个男人该做出的姿势。
背果然很小呢。要是有人从正后方看我们俩的话，自己应该能完全遮挡住这个小小的背。
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吗？今天天气还算暖和，说不定在这里睡一夜也没有太大关系，当然下雨的话就不妙了。凌凌在哭，我却想着这些无聊的东西，自己实在是个没用的家伙。下班时候的自我鼓励，完全就没法做到。
要哭多长时间？自己和凌凌要烦恼到什么时候？
实际是凌凌的事情，自己也要烦恼，那自己看来也需要安慰。谁来安慰我？根本不知道。凌凌自己都自顾不暇。
要蹲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想要迈开的脚步到底要驻足不前多久？
活到现在，看到凌凌这样一副状态才知道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被时间强行推着前进。推着前进的路上没有任何事物，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老师。无法跟其他人讲出自己内心真正的痛苦，或者说自己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而痛苦，好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没办法说得出口。
食言了就是其中之一。对，其实是件非常小的事情，而且无可奈何。
工作上必须得加班，凌凌呢，则是不得不陷入假死状态。心理上两人都接受了，但是动作上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下午才会那样不要命地狂奔。
四周安静得出奇。有几分钟的时间完全听不到小轿车快速行驶的声音，也听不到电瓶车的喇叭声，只有路灯下反射的灰尘在偏偏起舞。
说起来呼出的空气也不是白色的。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破解这样犹如静止一般的空间？那就来一阵温暖的春风好了。
不合时宜地，一阵风吹响了叶子才能发出的好听声音，落叶也跟着灰尘翩翩起舞。只不过晓林看不见，因为眼前的少女才是自己在意的对象。
温暖的风很神奇地没有吹起这一片小小区域的灰尘，而是将凌凌的头发吹得四处飞扬。风只是转瞬即逝，但是慢慢落在后领口上的发尾发白的头发，却非常清晰地印在晓林的视网膜上。
这才意识到了，凌凌来这里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头发的生长完全停止不前，只有白色在不断向上蔓延。
眼神呆住，然后悲伤，最后却是眉毛向眼睛内侧死命凹下去。
“究竟要坐在这里到什么时候？究竟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你这个懦弱、只有一百四十一公分的死矮子！给我——给我……像我一样咬紧牙关，哪怕是咬到鲜血淋漓！然后站起来，然后去死命完成你答应过的事情啊！”这一次不是在脑子里回想，而是从嘴巴里死命吼出来。
凌凌还在抽动的背部立马就僵住了，被晓林的话吓了一跳。
抬起头不由得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晓林。瞳孔在地震，已经完全移不开视线。然后是有些悲伤地弯下眉毛，最后露出一个苦笑。将关节处的手举起来比出细长好看的手指：“笨蛋晓林，再等我三分钟。”
看到凌凌这幅姿态的晓林，皱着的眉头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并且也露出一个苦笑：“好，就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凌凌伸出纤细的手，而晓林也如同昨天一样拉起那只雪白的手。
“嘿”的一声，两人差点摔倒。这幅样子让两人发出莫名的长笑。笑完之后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昨天走过的路上。
“几点了？已经快要九点半了。”
“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啊？我记得我出来的时候才八点钟啊。”
“你也是厉害，手机都没有带，可以坐在那个地方将近一个半小时。”
凌凌疑惑道：“昨天你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
晓林随意说道：“啊是嘛，管他呢”
......
“你醒来的时候孩子们怎么样？还在因为你没去接他们而生气吗？”
“孩子们没有一个是在生气的。”
“那为什么你还要跑出来，在那种地方蹲着啊？”
“你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嗯也是。明天你打算怎么做？一定会去接孩子们的吧？”
“嗯……那你记得也要一起来。”
“当然了，我可不想蹲在那种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