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练地将钥匙插入木质门上那老旧的门锁里。
只是稍微打开一点房门便将55公斤的身体慢慢从门缝中钻进去。
这样做是因为自己家对面的租户今天休息,而且现在门正敞开着。要是被他们发现房中的秘密,那就完蛋了。
嘛,其实房中有很多人的秘密早就被发现了,只是大家都有彼此的生活要过。只要双方不影响彼此,就不会有太多事。去年,晓林将自己姨娘家的小鬼也带过来住过一段时间。
只要不做违法的事,不把警察招惹过来,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样。
进入房门后,紧张感也消失了,他不禁呼出一口气,对着房中的四个小孩说:
“我回来了。”
“哦,老爸回来了。”小黑“哦”地一声淡淡说道,眼睛的最深处有光粒子闪烁。
橘子坐在电脑桌前,那么自然地,今天的橘子也是第二幅面孔。
“啧。”清楚明白的橘子发出啧舌声,用嫌麻烦的眼神瞥了一下晓林,从嘴里挤出了极不情愿的一句:
“爸爸,欢迎回家。”
而坐在“束缚之地”的小圆,依然看着书,用有些高傲的声音,白色的耳朵动了一下,从书本后面发出声音来:
“父亲,欢迎回家。”
今天玉玉果然还是黏着小黑。
“嘿大叔,欢迎回来哦!”脸上的雀斑还是那么醒目。
晓林叹了口气姑且吐槽一句:“谁是大叔啊。”
打完招呼,孩子们便不再说话。工作了八小时的晓林也不想说话。
晓林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必然不是醒着的凌凌。凌凌的脑袋就靠在小圆专属桌子的桌角边。小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将小脚屈膝坐着,然后用尾巴好好盖住自己的小小脚丫。
的确,如同凌凌所说,孩子们很懂事,也很乖。这让晓林疲惫的脸上不由得挤出笑容 只是并不可爱就是了。要是凌凌看到的话,肯定会说:“你这家伙想到什么龌龊的东西,笑得那么恶心。”
“唉。”他叹了一口气。虽然只上了八小时的班,而这八小时里也有很多时间在摸鱼,但是累就是累。他不由得看了看地上凌凌帮自己叠好的被子。
“嘿”的一声,二十年的陈年老屁股一下子就坐了上去。然而坐上去并没有感到很舒服,骨间传来一阵被千年杀爆破般的强烈疼痛感,可是被子下面不可能有人的手指呀。他只得忍着疼痛查看一番,移开屁股,然后俯身查看。
蓝色的被子上,有着什么颜色相同的东西。他拿起来细看,是被蓝色线包裹的学生证,一张是小黑的,一张是小圆的,并没有看到属于橘子的那一张。屁股依然疼痛的晓林还注意到,原本写着“交换七天”的那个地方,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了“交换一天”。
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又皱了起来。
这下与孩子总算有了话题。
他来到缺失学生证、刚好打完一把游戏的橘子旁边。
“橘子你的学生证呢?”可能没注意自己的语气,略微带了一些责备。
橘子转过头,看了看伸过来的学生证,眼睛不由得睁大,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乖乖女孩的模样,一下子抱住晓林的大腿,然后使出了萌萌哒攻击,眼睛泪汪汪地注视着皱眉的晓林。
“爸爸~”奶声奶气地。
而晓林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有点重了,但果然生气还是有点生气。“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注意到这张学生证的秘密会怎么样?”这种想法还不能散去。
可是橘子已经在撒娇了,自己又怎么能再责备这样一个小孩子?
他无奈地,依然皱着眉,用着不太适合165身高的手掌,抚摸着橘子毛茸茸、柔软的毛发。
“橘子,说吧。要是记得什么时候不见了,跟我说说吧。”他俯下身子,与橘子平视,无奈而温柔地说着。
橘子呆了呆,面对如此表情的监护人,脸颊与眼角处不由得染上让人心疼的透明的红色,眼泪也从眼角掉落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带着让人心疼的哭腔。小小的脑袋不再望着晓林,扭过头眺望被墙角遮挡的远方,举起小小的白皙的手:
“在那里,在那个明天不能再去的地方,被我故意忘在学校里,没有带出来。”
“爸爸,橘子做错了吧?橘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橘子明天还想去学校,明天还想去学校……”
“那个地方就跟梦一样。橘子虽然每天在学校睡觉,但是爸爸,橘子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那个地方。”
“喜欢那里的桌子,喜欢那里的凳子,喜欢那里的课间餐,喜欢中午的饭菜,喜欢偶尔搭话的同学,喜欢老师,喜欢和大家上的音乐课、体育课,喜欢明天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的百合同学……”
悲伤的气氛从橘子身周扩散开去。不,悲伤的气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笼罩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不,现在是小小的家里。家里的人互相爱惜着彼此,所以悲伤是双倍的、成倍的。
小黑也流泪了,扑倒在玉玉身上,一边哭一边接受着无奈残酷的现实:这个世界容不下这些突然出现的孩子们。
明天不能和玉玉一起上学去了。小黑不要,小黑想要一直和玉玉在一起。小黑离不开玉玉。小黑也和橘子一样喜欢那个地方,喜欢那个有玉玉的地方。
玉玉皱着眉头不愿哭出来,因为小黑的悲伤必须得由玉玉一个人独自承受,自私地承受。因为小黑是玉玉偶然发现的宝物,谁会把宝物轻易拿出来分享?
所以玉玉将小黑的脑袋贴住自己的胸口,小黑的眼泪全部印在玉玉的胸口之上。
没有哭的还有高傲大小姐小圆。小圆一直唠唠叨叨像个姐姐一样,所以不愿意哭。她只是将手中握住的书合上,咬住薄薄的嘴唇,不说任何一句话。
晓林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要是不问的话,孩子们是不是不会哭?孩子们是不是会把心里的想法永远埋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晓林这短短一个月来,与孩子们相处不过是提供孩子们的吃穿,和能够收留他们的地方。因为在心的深处,有一个不愿提起的东西:每个孩子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羁绊。
和凌凌完全是两种状况。凌凌至少和孩子们有共同点,而晓林自己只不过是所谓的接盘侠,好心收留了孩子们,并且接受着孩子们总有一天会被带走的想法。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可以和孩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下班的时候最多就是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听见孩子们的“欢迎回来”就算作罢。
就跟第一次去那个学校接孩子们一样,明明去接了,却还是让孩子们独自回家,让孩子们独自哭泣。
可是现在,这份强烈的情感是怎么回事?好温暖,好痛苦,好幸福,好幸福。知道孩子们的内心在想什么,理解孩子们也是以无奈的想法活在这个不包容他们的世界上。
怪不得凌凌第二次食言的时候,孩子们依然用着不变的笑脸迎接两人回家。懂事的让人心疼,孩子们懂得凌凌的无可奈何,也懂得自己的无可奈何。所以那时候小黑只是跟凌凌说:“明天可不可以去接我们放学回家?”
而自己真是混蛋,居然忽视了这一切。自己明明已经早已长大成人,却做着小鬼的事情:冷落他们,拒绝他们,甚至在给他们花钱的时候有种厌恶感。混蛋啊,为什么自己可以混蛋到这种地步?
知道了,知道了。因为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活着,能依靠的不多,也自认为这样就好,孤独活着就好。
如果在那一晚,没有自言自語地说出那一句“我只希望有一个人能够陪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对,即便自己说着不后悔,但还是在内心深处不断后悔着。自卑得不像话,顽固得不像话,自我得不像话。
但是后悔了从没有从口中说出来,所以不能算后悔,更何况只不过是一种消沉的情绪。
他再度用持续好几年的悲伤眼睛,环视小小房间、小小家里的一切。与去年,与前年,与刚来这里时候相比,变化好大。
明明空间没有一点变化,明明床的位置还在那里,电脑桌的位置也没有改变。但是确实变化很大:凌凌,另一个自己,闯入了自己的生活;孩子们也从猫突然变成小孩模样,闯入了自己的生活;甚至孩子们的朋友,也闯入这个空间很小、也很奇怪的家里。
自认为生活其实没有什么太大改变,却被突然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没变的只有那个自认为自己没有太多改变的自己罢了。
事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吗?他差点笑了出来。不禁无奈地笑了起来,这是对无奈生活的妥协,也是对自己的嘲笑,也是特别的一份高傲。
他用有些损坏指纹的右手大拇指,拭去橘子脸颊上的眼泪。
“笨蛋橘子,晚上要不要和爸爸和妈妈一起去那个学校?翻墙把学生证拿回来?”
“嗯。”
橘子微笑了,笑得好开心,笑得让人心疼。
……
过了一段时间。
没有哭的小圆抬起小小的脸颊,依然悲伤地询问已经靠在冰冷墙壁上的监护人:
“父亲,梦是什么东西?我们还有没有交的作业,是原本星期五要交到老师手上的作业。”
大小姐小圆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所以问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二十年的晓林。
晓林再次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最后凝望着凌凌,一脸无奈地说道:
“梦啊,只是触碰不到的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