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打卡。正好打上卡。晓林没有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作区域，而是走向厂区唯一比较空旷的地段，车间进门时候就可以看得清楚明白的那个空间
组长办公室前方的一段空地。组长就在那段空地上，用双手挺住跟怀孕一样的肚子，站在那里，等待员工的集合。
很显然今天要开会。
铃声响起。组长大声喊一声：“集合！”有部分早些来的人意识到要开早会，纷纷放下手中没有吃完的早餐，提前来到开会区域。
有些人甚至将没吃完的早餐直接扔进垃圾桶里。真浪费！可惜晓林不是龙儿，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心里那样怒吼。
对于他来说“吃不下，不想吃，就不要吃”。这就是晓林认为最好的。
来到自己习惯站的位置。
眼前岔开双腿、挺住肚子的组长，左右查看一番，看到大部分人都到齐了，点了点圆滚滚、剃了寸头的脑袋，然后再仰起头，对着大家大声喊叫。声音清楚明白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时也传入“哒哒哒”快速踩着楼梯上楼的迟到者的耳朵里，迟到的人更加加快脚步。
“大家早上好！”这是每次开会的惯例。没有这个惯例，想必这个厂早就完蛋了吧。
大家回应，“早上好～”，二十来人的打招呼声音，居然没有组长一个人的声音大。大家都因为上班死气沉沉：有没好好睡觉的家伙，有得了流感还没完全恢复的家伙，有些人甚至连开口打招呼都没有，就是闭着一张张嘴。
这样的话，听到这样有气无力的声音，组长很显然是不高兴了。圆润有些皱纹的胖嘟嘟脸蛋，皱着眉头，居然感觉有些可爱。
先是对着迟到的人发飙道：“你们几个，下次要是再迟到，罚五元钱；第二次就十元钱，然后十五，一直往上涨，越扣越多。”总感觉这么扣钱实在是太孩子气——晓林是这么觉得的。直接给他扣个两百，那些迟到的人铁定不会再迟到。
意外的，组长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或许吧。谁知道呢。还有，可别迟到真的扣两百元，毕竟晓林自己也会迟到。
然后又对着没有精气神的一众流水线牛马大声喊道：“本来开会就很少开，结果一开会就是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真的是！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开早会，所以基本是一个月才开一次早会，结果呢？好，要是我再说一声‘大家早上好’，大家的声音还是没有我的大的话，那就每天早上都开早会，开到大家喊早上好的声音比我的大为止！好，再来一遍。”
依然是叉开双脚，仰着头大声喊道：“大家——早上好！”声音穿透每个人的神经，让懒惰的家伙有了少许精神。很显然，这样的动作是大声喊叫的秘诀。可是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蠢。
“早上好！”大家回应的声音比组长的声音要大得多，甚至在车间里回荡一下。当然，不想开会的晓林声音是最大的，可能吧。反正声音这么大，谁知道呢。但是清楚明白的是，站在这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想要开早会的，所以声音才会那么大。
这一次组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现在宣布一下厂里的规划。”组长手里没有什么文件，就是挺住大肚子，跟能听懂人话的流水线牛马这么说。
“二、三月份比较忙，是因为去年年底的订单留到了今年做。今年的订单很少，基本上很多厂都是这样，订单少到一周只上四天班，也就是所谓的‘上四休三’。我们厂的状况也差不多，但是比他们稍微要好一点，我们厂不至于上四休三。只要肯干活，每天至少都有事情干。所以呢，加完今天这个最后一天班，从明天开始就开始每天都不加班。然后这个星期天大家休息，也就是所谓的每周单休。”
组长一口气说完，听的大家一愣一愣的。有个比较开朗、身材矮小的骡子，不知死活地问道（这个家伙迟到了）：“助长，你讲真的呀？”迟到了还可以一脸笑嘻嘻。
组长早已没了脾气，随意说道：“当然是真的啊。”
那个骡子接着说：“今天是愚人节耶，你不会开玩笑的吧？”
组长真的是无语了，皱着眉头，有些嫌弃地对着骡子说：“基本上一个月开一次早会，我有必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吗？要是你不相信，你后天一个人上班好了呀。反正一个人有干不完的活，周末你也来上班啊。”
那个骡子不好意思地傻笑几下。
接着组长对于今天的安排也做了明确规划：打算生产什么，平衡组要平衡什么，全部交代清楚。因为今天是最后要忙的一天，还有一些订单比较急，今晚是不得不加班的。就算是愚人节，诶～愚人节是什么重要节日嘛？加不加班跟愚人节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解散！”组长大声喊了一句“解散”。晓林也从无聊的思考中回神过来。
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晓林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顺势从袋子里摸出自己从老哥那里买下的手机，查看一下时间，已经7:36了。
凌凌那个家伙，现在应该在上厕所来着吧。
打开电脑，打开工作用的夹爪机器，然后点开电脑上的软件，找到今天要忙着平衡的扇叶。今天要平衡的扇叶是6225扇叶，是单面平衡，平衡难度很小，基本上放两次平衡泥就过。比较大胆、比较厉害的晓林，基本上都是放完第二次泥巴之后，直接就不看Pass的，直接放进另一侧的完成的箱子里。
按下夹爪机器的启动按钮，热机，打样，保存样品数据。这种小的产品（只有成人的手心那么大），必须每天都进行重新录样品，要不然合格率很低。每完成一个6225扇叶，牛马晓林就能获得0.17元。一分钟最多可以平衡三个，这是无法逾越的极限。也就是说，拼命干，加上运气非常好，放上去转了一圈就是绿色Pass，一个小时可以平衡180个，也就是30.6元。那么一天八个小时，就是244.5元。唔哦哦，八小时能赚244.5元，这样太牛了，这也太爽了。一个月的话，就算是休息四天，也有六千多元，简直发大财。
这么想着，晓林不自觉就嘿嘿嘿笑起来。
可是现实是，一个小时平衡180个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小时最多不过140个，而且还是属于运气很好的情况，那也是晓林的极限状态。
为什么？很简单啊，这么重复地换扇叶、加平衡泥，总不可能一直保持一种打了鸡血的状态吧。牛马就算再任劳任怨，也是动物，更是人。觉得累了就会放慢动作。而且厂区的管理也不怎么严格。晓林觉得干得烦了就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或者听到不太喜欢的歌曲，就打开手机切换一下歌曲。虽然是小事，但是这份平衡的工作，它就是按秒来给人工资的，一分一秒都何其珍贵。
也就是说，140个是晓林一个小时的极限。那么除去那些玩的时间、摸鱼的时间，一小时平衡120个就是晓林的正常水准 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只能够赚到20.4元。加班的话，十一个半小时不过才二百二十多元。
哈哈哈，感觉这么细打细算也真是够蠢的。但是没有办法，晓林现在的生活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活，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孩子们需要吃饭，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凌凌也要吃饭，自己也要吃饭。光是五个人的吃饭开销，就是晓林将近半天努力工作的工资。也不算太努力了，毕竟努力的人怎么会听歌、怎么会摸鱼，然后还上班看动漫？
晓林清楚明白，自己就算有很大的压力，也是那种不愿努力的家伙。光是脑子里不断出现的回忆、要想的事情、烦恼的事情，就多到让晓林基本上精神崩溃。
去年、前年，刚出来工作的那一年，真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笑是什么样的表情。聊天软件没有几个好友。那时候不知道笑是什么表情的时候，就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说说，什么“今天也活了一天”“好难受”“我算是个倒霉的家伙吧”“呜啊好倒霉，今天手机掉马桶里了，我还捞起来接着用耶，臭死了”“今天莫名的开心”——到了明天又是“今天好难过”……
哎～地呼出一口气。晓林将6225扇叶放在了夹爪上，开启了属于社畜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