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林和凌凌注视着孩子们和老哥先行远去的背影,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下来。没错,两人躺在椅子上的时候,那种悠然自得的说话方式全是装的。两人都还在害怕着老哥,害怕着秘密,以及很多很多。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晓林慢慢呼气时,一直紧绷着的背部也慢慢恢复到原来的驼背姿态。并不是晓林一下就老了很多岁,而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个背好重。
要是晓林想的话,完全可以一直挺背,只是那样太累了,完全没必要。当然,驼背这个习惯早在他读初二的时候就养成了,算是个坏习惯吧。晓林也曾尝试去改过来,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哎——”凌凌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看到晓林这副样子,又不由得嘴角扬起笑容。
“哈哈,笨蛋晓林,你驼背的样子简直就是……立起来行走、但不得不弓着背的老虾米。”
“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个样子真的好蠢哦你。啊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凌凌莫名其妙地笑到咳嗽,一只手捂住笑得发疼的肚子,另一只手捂住不停咳嗽却还在笑的嘴巴。
原本因为被嘲笑还有点生气的晓林,看到这幅极度鬼畜的场景,生气的气完全消散了。他也毫无顾忌地,在依然有行人走着的道路上,像个笨蛋一样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个超级笨蛋,你这幅样子根本就和我一个鸟样嘛!我是老虾米,你就是……你就是……管他呢,啊哈哈哈哈!就是因为你嘲笑我,你才会笑到一半咳个不停,遭天谴了吧。”
“啊哈哈哈……咳咳咳……”于是晓林也和凌凌一样,做出了很让人难以理解的动作。
路过的行人都远远避开他们,并且小声议论着。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对着同伴说:“你看他们两个,绝对脑子有问题啦。”同伴们也都“嗯嗯嗯,有病,有病”地点点头。
被骂的两人只能咬咬牙承受,毕竟已经是20岁的人了,总不能上去跟他们干架去吧。
站在一位中年妇女旁边、不过五岁的女童仰着头,对着推着娃娃车、一边哄孩子一边的妇女说道:“妈妈,那个好看的大姐姐和有点丑的大叔好奇怪哟,他们在干什么呀?”妇女这才从哄小孩的认真中看向晓林和凌凌。不到三秒钟,妇女就如风一样推着娃娃车跑开了,手里还夹着那个小女童。
女童不停地嘟囔着:“妈妈好痛啊,妈妈放我下来。”
妇女却不管不顾,嘴里也嘟囔着:“那种东西不能看,走,我们快走!那里根本就是……见鬼了!”晓林和凌凌自然没有听到妇女的嘟囔。
谁是大叔啊!晓林在心里怒吼一声,居然还说我丑。
而被叫“怪但漂亮的大姐姐”的凌凌,在缓过来之后却“嘿嘿嘿”地怪笑个不停。
对了,在笑的过程中,还有一个弓着背的老虾米从两人身旁走过,用苍老而眯起的、看不太清的双眼打量着可能是同伴的两人。两人这才从那个奇怪的姿势恢复过来。想到这个年纪被叫作“老虾米”,身体莫名冰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老虾米见“同伴”在眼前消失,也迈着小碎步走了,在路上还不停晃动着那个干瘪的脑袋,寻找路人丢弃的瓶子。
看着这一幕的晓林和凌凌,也从女童的评价中回过神来。两人平静而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像外国人一样耸耸还很年轻的肩膀,目送老虾米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清那个老虾米的身影。两人这才看向停在树底下、只能坐下两人的橙红色电瓶车。
两人又不经意地对视一眼。
同时说道:
“咱俩继续一人一半路程好了。”
“你开得比较稳,还是你带我好了,笨蛋……晓林。”
晓林在凌凌之前说完。而还没说完的凌凌只好羞愧地低下发红的脑袋,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晓林听到凌凌这样的话,不由得瞪大眼睛,但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很简单地说道:
“我带你好了。”
“上车!”在晓林有些突兀的一声之后,凌凌默默地坐在了后面的座椅上。
“坐好了吗?”晓林凝望着前方有行人的道路,这么简单地说道。
低着头、只能瞥见少许明亮灯光的凌凌,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句。
晓林的左手三根手指一直搭在刹车上,右手紧握着右手的把手,将把手狠狠往下压。
小小的橙红色电瓶车,就这样以25码左右的速度缓慢前行起来。
时间不过8.30左右,正好是晓林晚上加班的下班时间。不晚,也不算太早。路上散步的夫妻、玩闹的孩子们、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大有人在。
行驶的车辆、闪烁不停变换的红绿灯、只有商业街才会有的灯火通明。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一切,晓林依然凝视着前方说道:“凌凌,你给老哥的提示太过于明显了。老哥他估计已经猜到你其实就是我了。也就是说,你原本是打算将‘你就是我’这件事说出去的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绕着无用的弯子说呢?”
凌凌稍微用力地抓住晓林的短袖衣角,小声说:“我也不大清楚。”
晓林听得清楚明白,呼出一口气说道:“不清楚啊……也是,人都是这样,遇到比较重要的事都会陷入一定的迷茫。这是没办法的事,人生这么长的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啊。”凌凌小声感叹道,无奈的声音也只有晓林一个人能听得清楚明白。
感觉到衣角被小小的手拉扯着,能听到与自己不同的声音,不能够完全弄明白的另一个自己,以及车龙头时不时晃动一下、能感受到后方位置一定的分量,晓林的确载着凌凌。
在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凌凌就这么侧着脸,无力地趴在晓林宽广的背上,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凌凌没有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她也和晓林一样皱着眉头,看着不断往后倒退的任何事物。
【如果真的是什么事物都在倒退就好了。】 凌凌不由得这么想着。
凌凌清楚明白地知道,电瓶车在不断前进,自己的时间也在不停流逝。
发丝吹到凌凌的眼前。凌凌在一瞬间放开拉扯晓林衣角的手,猛地将那根遮挡一定视线的、已经白了一半以上的发丝拔了下来,然后放在手心上,任由它往后飞去。
随意飞舞的发丝被霓虹照得闪闪发亮,莫名地美丽,明明是那么细的一根。
凌凌没有在意那根闪闪发亮的发丝,也没有在意、没有注意到在晓林阴影下不会闪闪发亮的美丽莹白色头发。
凌凌变得清明的视线,只是呆然地看着不断切换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街景:
【那个水果店,什么时候变成理发店的?】
【那个没人去买的布鞋店,还没关门吗?跟我——不,跟晓林老爸做的鞋子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呢。】
【那个我的——不,晓林的家,什么时候被租出去的?晓林那个笨蛋,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
【晓林的老爸、老妈、他的老妹、姨娘、爷爷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好想回家,我也好想见见晓林的家人,我也好想见见我的家人。】
【被老哥发现……大概可能……真是太好了。好开心,好痛苦。】
【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人陪着真是太好了。】
【呐,晓林,你也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吧?】
无法彻底同步的日常,无法完全知道对方在思考着什么,不同的性别……太多了,讲不完。
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人,但也确确实实是不同的人。
依靠着,我脸颊的是那么温暖,依靠着的背是多么令人安心。
……
只有十来分钟的路,凌凌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都怪晓林的背那么令人安心。
晓林将快要没电的车子停在了那个斜度很大的坡下方,这才注意到凌凌居然在自己背上睡着了,并且感觉到衣服湿漉漉的。他顺手摸了过去,拿到眼前查看,这是凌凌的口水!
晓林不由得在脑子里震惊了一下,眼睛瞪了起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并且咽了咽口水。然而并没有对凌凌的口水做些什么,只是多看了几眼——真的只是多看了几眼。
“喂,笨蛋,快要到家了。我说你怎么后面一句话都不说了,原来是睡着了,你还真厉害。”晓林不忍心地擦去手上的口水,用还没起身的屁股顶了一下凌凌沾满口水的脸蛋。
“啊……我在哪?我是谁?”凌凌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摇晃着脑袋说着动漫角色才会说的话。
晓林没有办法,只好大声喊道:“我说你是笨蛋吗?居然坐在电瓶车上睡着了,要是摔下去死了怎么办?”
听到“死”这个字,凌凌猛地睁大眼睛,眼神一下子清明过来。
“呜啊!喊那么大声,你是人机吗?还好没人听见,要不然我都说我不认识你了。”凌凌立马从位子上弹了起来,瞬移到车子几米外的地方。
“是是是,我是人机好了吧。先过来帮我把车子推上去,好吧?”
“行吧,看在你载我一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推一把好了。”凌凌将手交叉在胸前,红着脸,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你装你个大西瓜!你以为你是大河、是亚里亚、是露易丝,还有那个谁来着?快点死过来啦!”艰难推着电瓶车的晓林怒吼着说。
“是是是,大老爷,居然叫女孩子干这种苦差事,你还真好意思嘞。”
……
垃圾桶旁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在某一刻重叠。笨拙的两人艰难地把那辆橙红色的、只能坐下两人的电瓶车推上了斜度很大的坡道,中间好几次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