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车间内，首先是打上班卡。没错，就算有多么的不开心、不愉快，日常生活还得继续。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当然，有钱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晓林真的很想当着老板娘的面说：“我不干了。”
只可惜想就是想，没有任何现实的回馈。
踩着43码的黑色大拖鞋，路过窗户关闭的区域，也不知道看向远方楼下的什么地方。晓林轰鸣的脑子里想着：好热啊。
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离上班只剩下10多分钟。晓林不由得叹出一口气，然后直接把手当枕头，就那么靠在夹抓机器上，开始午睡。
都怪凌凌和孩子们，平日里都是睡半个小时以上的，你们是生气生爽了，那我呢？
啊啊啊，不管了，都怪他们，害我下午又得没精神上班了。虽说是抱怨，但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没有任何关系。
晓林也生气着，并且还不能对谁发脾气，只能在内心怒吼，也就是只能对着自己发着没用的脾气，还得自己慢慢消化。不过生气有生气的好处。
没过30秒，晓林睡着了。睡得很舒服，睡得很死。
……
“喂，那个，上班啰。”
熟悉的轻柔声音传入耳中。晓林眼睛发酸地痛苦睁开单眼皮覆盖着的眼睛，顺便猛地吸了一下流在嘴边的哈喇子。视线模糊，脑子也不清楚。
这是哪？这就是睡懵逼加上做了白日梦醒来的第一反应。
“这是厂里啊。”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厂里？心里带着疑问，晓林朝左边转动不停发麻的脑袋。模糊的视线里，赫然出现某个圆滚滚的东西。
“哦！好大一个哈密瓜！”懵逼的脑袋，加上刚才做的梦是有关老家的梦，晓林没有思考就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哈密瓜，那是我的肚子啦。而且我肚子现在哪有那么大。”轻柔声音的主人好像有点小小的生气，说话的语气中难得带点抱怨的意思。
不过托突然出现的哈密瓜，不不不，突然出现的肚子，吓了一跳，晓林不由得瞪大发酸的眼睛，视线也变得清晰。他看清楚了叫醒自己的到底是谁。
“啊，是彩菲姐啊，我睡迷糊了。”
彩菲姐戴着这3年来好像都没有换过的金边圆形眼镜，身穿与哈密瓜颜色差不多的淡黄色短袖，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晓林左侧那条只够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里。
她继续皱着上火比较严重的小小脸颊，跟晓林说：“你又像上午一样睡到了现在，要是我不叫你的话，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了。”说着的同时，彩菲姐手上油光发亮的平衡泥也在被修长的手指来回反复揉捏。
“啊，又睡了一个小时？还真是。”晓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看了看显示器的时间，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那么说道。
“所以说你昨晚干了什么？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彩菲姐瞪着眼角边上长痘的大眼睛继续问道。
“昨晚也就打打游戏，看看视频就睡了。今天没精神只是因为——你看，这么大的车间就我们三上班呀，想睡觉、多睡一会儿，怎么样都是正常的吧。”晓林给出合理的解释，不过也确实是如此。
“这么吵的环境，你能睡这么久也是神人了。”彩菲姐说着，也从那个狭窄的通道离开，回到了晓林斜对面的自己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她用小拳头锤击了一下夹爪机器的启动按钮。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晓林嘿嘿地笑着回应，还不停地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脑袋。
“不过你说的也是，今天就我们三个上班。哎，我其实很不想来的，这工作赚又赚不到什么钱。”彩菲姐抱怨的同时，一只手从夹爪上拿下没有通过的铝制产品，另一只手将另一个没有通过的扇叶放上空着的夹爪上，再用那只手狠狠地捶向启动按钮。
捶击之后，她紧随其后，用镊子挑起一大块平衡泥塞入风扇的底部，用镊子稍微压一下，再用食指使劲按压平整。
“是啊，真不爽啊，凭啥就咱三上班啊？组长也会平衡的呀。”睡醒的晓林拖着发麻的脚步来到彩菲姐身旁，开始调制平衡泥。
“还有啊，我跟你说啊，之前我去找老板娘说11月份我就开始请孕假，你猜老板娘是怎么说的？”重复了刚才平衡扇叶的动作，彩菲姐打算向晓林倾吐最近发生的不愉快事情。
“哦，老板娘跟你说了什么没人性的话？”晓林平静地问。虽然自己有烦恼，不过也不介意别人对自己倾诉烦恼。
“老板娘她居然说，最好再干久一点。我就在想，再干久一点，我就不生了吗？你说这肯定是让人生气的对吧。”
“啊，对对对。”晓林平静地肯定道。其实应该表现强烈一点的，只是自己没有怀孕过，实在无法体会彩菲姐的烦恼。
“还有啊，这个那个啊……”彩菲姐的抱怨持续了一段时间。
“所以呢，彩菲姐是怎么打算的？”晓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平衡了一段时间，调制好的平衡泥也用掉了三分之一。
听晓林这么一问，彩菲姐舔了舔说话说得干燥的嘴唇，后呼出一口长长的叹息，说道：“哈~我反正是上到11月份就不干了，可能还会提前个半个月吧。”
“嗯，那也好。怀孕了就得好好静养身体才行呢。这个厂很吵闹，那样对你和对你的孩子都不好吧。该请孕假就请孕假，是最好不过了。”晓林瞥了瞥彩菲姐的侧脸，认真地说道。
“嗯，你说的对。不过我走了之后，这个岗位就你们两个人了吧？那时候倒霉了，估计干不过来的吧。”彩菲姐看看自己旁边的那位，又看看晓林，有些皱着眉说道。彩菲姐旁边那位比晓林高的小男生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如果真的忙不过来的话，组长也会派人来支援我们平衡的吧。”晓林这么随意说道。
“也是。”彩菲姐昂着脑袋，驮着背，推推眼镜说道。
少许的沉默。
晓林在此期间，又是看看窗户，又是看看彩菲姐上火得严重的侧脸—，上嘴唇好几个红肿的包，下巴上又是好几个格外显眼的粉刺。晓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询问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彩菲姐，你说，当时知道怀孕了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彩菲姐盯着显示器的脑袋稍微转过去看晓林，跟他说：“也没有太多感觉吧。反正到了我这个年纪，结婚生子什么的，也应该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了。”
“那要是等你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你会怎么去对待这个孩子？怎么将他养育成人？”晓林继续追问。
彩菲姐慢慢呼出一口气息，驮着的背好像又加深了一点，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非得说的话，我也只能说，让我这个孩子吃好穿好，大概就行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晓林也不由得哈出一口叹息，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还真是跟我现在这个状态差不多呢。”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彩菲姐皱着眉探头问道。
“啊，我说，彩菲姐，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晓林非常冷静地应对道。
“在别的国家我是不知道了，反正在我们国家，要在生了孩子之后才会知道孩子的性别。”彩菲姐收回脑袋，继续平衡扇叶，一边跟晓林说道。
“啊，是吗。”说完这句，晓林就戴上了黑色的蓝牙耳机开始听歌。见晓林不想继续聊下去，彩菲姐也戴上了自己的棕色蓝牙耳机。
……
时间又是如同以往一样，一秒一分地过去。
时间过得真慢。
厂区内和外面的亮度在急速变暗。认真平衡扇叶的晓林直到实在是看不清自己挑了多少泥巴压在扇叶里面，这才从舒服的座位上起身，打开属于自己的电灯。只不过那盏灯两边都是暗的，只有中间是亮的，而且还不怎么亮。
看来明天得向组长报告一下了。倒不是完全看不清，只是半吊子的光亮实在不想看见。
他坐回到自己做了3年多的座位上，调整一下位置，继续平衡作业。
真不想干了。这就是心里话。
可是不干活的话，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维持这个小小家庭的现状。只有晓林一个人在赚钱，压力自然是很大的。
但晓林也想着：自己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吧，自己可是很努力了吧。上午上班睡过头了，下午也睡过头了，肯定是因为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可能吧。
自己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吧。
……
哎，下雨了呢。不知道下班的时候会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