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连成两条断续的光带,沿着郊区水泥路伸向看不透的黑暗深处。外卖小哥躬着背伏在电动车上,车身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向前窜。车胎碾过路面细碎的砂石,发出持续而沉闷的沙沙声。他时不时微微偏头躲开迎面扑来的飞虫,但眼睛始终钉在前方。
好在路两旁都有路灯,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开启全速怕什么怕。
行道树的影子从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向后倒去,一棵接着一棵,像被风吹翻的书页。电车的码表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光,指针在某一格上轻轻颤动。他跑这一单已经用了快二十分钟了,眼看就要超时。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催命的节拍。
收入在向前涨,时间在向后溜。这两样东西从来不会同时朝他露出好脸色。
可能有人会说,速度这么快太危险了,万一撞上什么东西,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但对他来说,那种事只可能是自己操作失误才会碰上的劫数。而如果把速度降下来,另一个惩罚立刻就会在他的钱包里生效——订单超时,扣钱,扣分,扣到后面连抢单的资格都没有。
前一种劫难,只要不发生,就跟不存在一样;后一种惩罚,只要发生了,那就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致命,但是疼得人心里发慌。
而且,要是没及时把这些"保命"的东西送到那些"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手里,那就更麻烦了。挨顿骂都是轻的,万一客户气还没消,反手甩几个差评——骑手信誉分哗啦一下掉下去,平台派单量跟着就往下砍,最后一天到晚刷不出一个单子来。那还干个什么?直接玩完。
他的眼睛像行车记录仪一样,通了电就能一直录着,连眨眼休息都用不着。目光直直地钉在前方路面上,瞳孔里映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的光斑。脑子里除了怎么把这单快跑完,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
逆风拍在脸上,冷冷的,硬的,像细砂纸来回打磨。气流从他干涩的眼球表面刮过去,带走仅存的湿意,眼皮底下的酸胀感一阵强过一阵。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眼睛里那点水分就该被风彻底抽干了。
不过也挺好,是不是?等眼睛彻底干了,就再也流不出那种让人笑话的眼泪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23:33。
深夜了。干完这单就收工吧。这么晚的郊区,这么宽的马路,一辆别的车都看不见。而且他自己也清楚,只要稍微松下这口气,眼皮准会立刻黏在一起。那点残存的精力像沙漏里的最后一层细沙,眼看着就要漏完了。
话说回来,今天是几点出的门?
嗯……早上六点半?差不多。如果刨掉下午在电动车上歪着睡的那两个小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零碎停顿,他今天真正骑在车上的时间……肯定超过十二个小时了。膝盖是酸的,腰是僵的,握车把的手指松开之后要好一会儿才能伸直。
算了,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跑完这趟再说。
这周已经全勤了,明天要不要歇一天?这些天顿顿都是炸鸡汉堡,快餐油水往胃里一倒,腻得发慌。要不就明天不干了——上午去商业区转转,什么也不买,就那么溜达溜达。中午找家正经馆子,点两个现炒的热菜,再配一瓶冰镇可乐。下午去网吧泡着,玩到天快黑再出来。晚上回家自己开火,煮点爱吃的,好好犒劳一下这副快散架的身子骨。
脑子里的计划越描越细,画面感越来越强。吃喝玩乐这老四样,随便拎哪样出来都能抚平这一天的疲惫。他觉得这简直是个完美的假期。
至于更具体的细节——几点出门去哪家馆子哪家网吧——对于一个渴了太久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先有个盼头就够了。再说不是有句话么,成大事不拘小节。虽然另一种说法也说细节决定成败,但话总归是人说的,怎么说都有理。
可惜啊,对于他这种失败者来说,有些事再怎么圆,也圆不回来了。
这条路又宽又直,路灯亮堂堂的,一辆车也没有。他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柏油路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现在的车速对他来说还游刃有余,再提一个小台阶,应该完全没问题吧?
他拧动电门。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从低频一路拔高,像某种野兽压低了嗓子在嘶吼。速度表上的指针肉眼可见地往右偏过去。风压骤然加重,打在头盔面罩上嗡嗡作响,从缝隙里灌进来的气流把他的脸颊吹得冰凉。
"芜湖——!"
他忽然吼出声来,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散在身后空旷的夜色里。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时而宁静——时而疯狂——"
他唱得毫无章法,音调全不在调上,高音处破着嗓子往外喊,活像在跟逆风较劲。电门拧到底了,车身在微微发抖,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硌硌的声响。他跟着脑子里那根弦绷着的声音继续吼:
"现实就像——一把枷锁——把我捆住——无法挣脱——"
风太大了,眼眶里那点湿意被逼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泪珠从眼角被横着吹到太阳穴上,凉飕飕的。
他又跟着唱了一句,声音更大了,但也不比之前好听多少。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闪过,明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能看见他嘴角扯得很开,露出牙齿,好像真在笑。暗下去的时候就只剩一个沉默的剪影。
这一段是个长上坡,坡度很缓,对电车来说跟平路差别不大。他正沉浸在破锣嗓子似的嘶吼里,没注意到坡顶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他看见了那片光——白炽的,刺眼的,从坡顶直直地打下来,像一柄白色的矛扎进他的瞳孔。
视野被瞬间漂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路上明明有路灯的啊?对面那车是傻了吗?这么宽的路你开远光?而且那光的角度……不对,那货在借道行驶?他现在卡在我的车道上?
"卧槽——"
他想骂,但嘴已经张着在唱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刹车?这个速度刹车,惯性会把人和车一起甩出去。变向?这亮度直接给我致盲了,根本找不到路在哪,往哪儿变?
而且,现在的速度,根本没有操作的空间了。现在也只能期盼对方能回到他的车道了。或者是,自己现在的眼神出错了,对方只是在自己的车道内行驶,只是光太亮了!
"对面那哥们!!错误使用灯光!!扣一百分!考试不合格!"
他闭着眼睛乱吼。风在耳边尖叫。他已经放弃了躲闪的念头,索性把嗓子扯到最大:
"我要飞得更高——"
车身在颠簸。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能把人融进去。
"飞得更高——"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
"翅膀卷起风暴——"
然后什么都停了。
......
烛火已经熄了很久了。窗台上半截白蜡凝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滩。
古旧的寝室内,月光从雕花的琉璃窗格间筛进来,碎成深浅不一的银白色光斑,散落在石板地面上。那些光斑也落在金发少女的白色丝绸睡衣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安杰丽卡没有躺下。她坐在窗边的硬木椅上,脊背贴直,腰杆撑得端正,双脚并拢斜斜靠在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即便夜深人静只剩自己一个人,她的坐姿也挑不出半分懈怠。那头金色长发从头顶一直垂落到腰际,发尾搭在椅面上,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淡金色光泽。刘海剪得齐整,刚好停在眉骨上方,露出底下那双碧色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此刻正对着窗外出神。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素净得能看出皮肤底下隐约的血色。脸颊圆润而白皙,在月光里透着一点粉,像被夜风微微沁过的花瓣。
她时而把目光投向窗外幽暗的院落,时而又收回来,落在面前光秃秃的桌面上。手指搭在一起,指尖相抵,始终没有松开。眉头不知不觉间朝眉心聚拢了一些。
她在等一件事。或者说,她在等一个征兆。
十多年前她就被送进了教会,打小跟在女神的神像旁边长大。祈力高,光元素亲和也高——教会因此待她格外郑重,按圣女的标准来养。光元素亲和意味着她能施展光系魔法,而祈力够高,才能从神明那里借来力量,放出真正的神圣术。
圣女这个位置,说是女神在人间的话筒,是信徒们抬头仰望的信仰符号。但它已经空悬了好些年了。安杰丽卡虽然挂着"候补"两个字,离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还差着不知道多少步。
她没去想那些,眼下她等的是梦里那道裂痕。
自从两年前升为候补圣女之后,那个梦就没断过。梦里她总是穿着白绸睡衣坐在这扇窗前,月光照在身上,风从半开的窗扇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头发撩到嘴角。然后窗外的天就裂开了,黑色的裂缝里滚着银白的雷电,像被什么力量活生生撕开的伤口。无数火球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拖着长长的焰尾划过天际,宛如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梦的下一段就变了。教堂变成了废墟。琉璃窗碎了一地,墙壁歪斜着,有的地方烧着大火,有的地方凝着厚厚的冰。穿着黑袍的修女和牧师倒在碎石间,有的被冻成了半透明的雕像,有的被火燎得面目不清。而她面前,站着一个黑色双马尾的少女。红色的缎带绑在发根处,垂下来的两束头发几乎遮住半边脸,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
这梦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无意义的脑内杂音。安杰丽卡觉得,这大概率是光明女神给她的启示——告诉她将来会在哪儿出事,出什么事,以及,她该去阻止谁。
但她也留了一丝余地给自己。这个世界上的超凡力量不少,能往人脑子里塞东西的玩意儿也多。万一这不是女神的意思,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布的局呢?她得先看看,再动。
平常她不会特意坐在这儿等。可今晚不一样,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枕头拍了好几下都没用。胸口一直闷着,像被人隔着肋骨攥了一把,说疼也不疼,但就是喘不透。后来那些梦的画面就自己浮上来了,像水面底下翻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她干脆掀了被子,披上睡衣坐到了窗前。
这会儿她已经在窗边坐了有一阵了。刚刚那股揪心的感觉总算慢慢退潮。她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指尖刚触到白瓷壶柄,窗外的月光忽然一暗。
她抬眼看出去。一片乌云正从东边移过来,慢吞吞地把弯月往肚子里吞。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稀稀拉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一下一下地扯灯绳。风也起来了,贴着窗沿呜呜地吹,琉璃窗被震得咔咔响。金色的发丝被风撩起来,粘在她嘴唇上,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
就在那一瞬间——闪电。
银白色的光弧从云层里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朝四面八方爬,把整片夜空照得惨白。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道缠着一道,互相绞在一起,越绞越紧,最后在正中央撑开一个漆黑的圆洞。
安杰丽卡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没来得及施展照明术,闪电已经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风灌进窗户,吹得她睡衣的衣摆簌簌抖动。
洞口在扩大。然后,第一颗火球从里面喷了出来。红色的,拖着焰尾,像一颗被甩出去的弹珠。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了半边天。它们朝同一个方向坠落,划出无数条燃烧的弧线,在电光闪烁的夜空中拉出一场沉默而暴烈的流星雨。
安杰丽卡的手还停在茶壶上,没有收回来。她盯着窗外的景象,心脏重新沉重地跳起来,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真的来了。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以前听人说过,对着流星雨许愿会灵。但此刻她脑子里一个愿望都翻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那些火球一颗接一颗地坠向大地,坠向远方某个她不知道的位置,然后在视野尽头被建筑物或山丘遮住。
启示已经来了。
她慢慢松开茶壶,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原本计划好的事情——去魔法学园进修,要往后挪了。入世历练,本来她还想着今年拖一拖,现在不能再拖了。
如果那个黑发女孩真的存在,如果她真的会做出梦里那些。安杰丽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涌动压平。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安静了。裂口在合拢,像一道被缝起来的伤口,银白的闪电变暗、变细、缩回云层深处。风也弱了,只剩下一点点余韵,拨弄着她垂在肩头的发尾。乌云继续往西移,月光慢慢从云后面探出头来,把窗棂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茶壶和杯子摆正,起身,走回床边。丝绸的衣摆拂过椅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掀开被子躺下去,后背贴着床垫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终于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合上眼,调整呼吸,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燃烧的火球和碎裂的琉璃。指尖在被面上蜷了蜷,然后慢慢松开。窗外月光如旧,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极淡的阴影。
......
另一个地方。
暗。几乎是全暗的。只有仪表盘上红黄交错的灯在一闪一闪,把整个舱室照得像某种疯狂的地下舞厅。那些灯亮得太急了,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开关。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叠在一起,男声女声机械声混作一团,根本分辨不清在喊什么。
舱壁四周的仪器屏幕上全是乱码和红框,数值在跳动,有的往上窜,有的往下掉,没人管它们。机械们叫得嗓子都快哑了,但这座舱室里一个能帮忙的人影都找不到。
不过——严格来说,还是有的。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只蛋形的机械舱。外壳是哑光金属,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接缝线,透着冷蓝色的光。那些蓝光来自内部,是舱里的液体在发亮,把半透明的观察窗映得幽幽的。
窗口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黑发少女蜷成一团,赤着身子浸在蓝莹莹的液体里。她的头发散开了,乌黑的细丝在水中轻轻飘荡,像某种深海植物的触须。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次起伏都会在液面上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活着。这一点毫无疑问。但那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人泡在里面居然还能呼吸?
"舰体损伤严重!舰体损伤严重!再重复一遍!舰体受损严重!"
警报声忽然拔高,把其他杂音都盖过去了。
"开始检测内部人员数量!检测进度——3——2——1——检测完成!人员数:1!休眠人数:1!"
"现在进行休眠人员强制苏醒!"
蛋形舱开始缓缓下降。蓝光一晃一晃地透过液体映在舱壁上,像水底的月亮。它稳稳地落在房间中央预留的圆形凹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触底声。然后舱底的阀门打开,蓝色液体像退潮一样朝下涌去,水面一寸一寸地下降,露出少女湿漉漉的肩膀、脖颈、下巴。
液面终于抽干了。她蜷缩在舱底,像一只被打捞上来的贝壳,头发贴在皮肤上,湿得发亮。
顶盖从中间裂开,朝两侧滑去。
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接着,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然缩紧,像被什么东西从极深的睡眠里一把拽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手撑着湿滑的舱壁坐起来,动作有点笨拙。湿发贴在额头上,她甩了甩头,半闭着眼睛四下张望。四壁的灯还在闪,警报还在响,但她没在房间任何一个角落看见人。
"强制苏醒执行完毕!预期苏醒1人!成功苏醒1人!完美执行!"
机械音清晰地报出来。
她猛地扭头朝声源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暗,只有仪表灯在跳,没有人脸。
"啥?等等!谁在说话?"
她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然后她愣住了。这声音细、脆,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软——她明明记得自己说话是粗着嗓子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光滑的皮肤,没有喉结。
"诶?这是我的声音?"
她又开口试了一句。还是不对。她皱了皱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前。
手底下是柔软的。
她低头。借着蓝幽幽的光,她看见自己胸前多了两团原先不该有的弧度。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她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了好几遍,然后视线顺着往下走——腰窄了,胯宽了,腿变细了,两腿之间空荡荡的,曾经那个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家伙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她怔怔地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我二弟天下无敌!怎么可能会死!即刻起,举全国之力伐吴,为我二弟报仇雪恨!
她闭上眼,恨恨地甩了甩头。然后深呼吸,重新睁开。
好。冷静。先理一理。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她努力往回刨。脑子里有碎片一样的画面:路灯,水泥路,电动车,坡道顶点那道白得刺眼的远光灯,一辆车歪歪扭扭地占着对向车道朝她撞过来。然后——没了。
第二个问题:我在哪?
她环顾四周。满墙闪烁的仪器,嘈杂的警报,中央这个被她爬出来的蛋形舱,还有脚下冰凉带纹路的金属地板。怎么也不像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地方。
第三个问题:我要干啥?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这个更难。
她坐在舱底,赤着身子,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上往下滴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想哼点什么来缓解脑子里的空荡感,嘴唇动了动,一串旋律就自己滚了出来: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翅膀卷起风暴——"
她唱完之后愣了一下。这调子好熟,但歌名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她原来叫什么来着?也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木板,表面看起来完整,一戳全是窟窿。
完了。伤到脑子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再往里挖一挖,却只挖出更深的白茫茫一片。算了,先起个临时名吧。刚才唱的那个"飞得更高"——小鸟。飞鸟?有点熟悉,感觉是不是太男性化了?小鸟……二弟?......还是算了......Kotori……琴里。
"那暂时就叫琴里好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显得有点单薄。
她撑着舱壁站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蹿到头顶。她缩了缩脖子,抱住双臂。
"嘶——光顾着想七想八了,一件衣服都没有!冷死个人!"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发尾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以前头发多短啊,随便搓两下就干了。现在这么长一把,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