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辰对女人的第一印象是她那一头白发。和象征垂垂老矣的枯白不同,更明亮,更干净,就像是阳光下的雪原,反射的耀白令人目眩神迷。
“芙伊德,这是我的名字。”
她说道,“请务必记住。”
“轰隆——”
少年拖着残破的身躯,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极强的力量,硬生生地把自己拔了出来,年久失修的墙壁因此开裂、崩塌,坍塌出一人高的窟窿。
那把剑被甩到一边,创口从两眼中间一直蔓延到嘴唇,大半张脸都裂开来,内部大脑的构造暴露,透过剑刃穿透的空洞可以看见背后的风景。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伤口,也没有影响少年的行动。他不准备恋战,只与芙伊德对视了一瞬,就转身奔向窟窿。
还没踏出第二步,他的身形突然顿住。
他机械地回头,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中间的裂痕被一种金色的流质填补,他因恐惧而张开的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口腔内部没有牙床,没有舌头,只有同样的金黄。
米兰注意到,她脚边的那些残躯上也浮现金黄色的纹路。她猛地将小刀拔出,出血量只增大了几秒,接下来逐渐减小,直至伤口完全愈合。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咬着牙重新站起来,把小刀扔到地上。
在黄色流质的牵引下,七零八落的尸体重新聚合,恢复原状,除了它肚子那块儿本来就缺失的部分。
少年像个木头人一样被定在原地。从他身上,林安辰没有感知到灵魂的活动。
原本非常活跃的灵魂,现在就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级别的能力,是该出现在基质层的吗?林安辰心想,自己摊上大事了。
他想开口对芙伊德说几句话,却被一阵剧痛打断:“嗷——米兰你轻点!我不是亚龙人没你这种体质啊!”
“对不起!”
米兰干脆地把插在林安辰腰上的小刀拔出后,血流不止。她手法娴熟地简单处理好伤口,拿随身携带的绷带在他腰间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搞定了!”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林安辰生无可恋地仰望天花板:“我真是活到头了。”
“辛苦二位了。”芙伊德蹲在他身边,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变化,“不用担心那个家伙,只是半吊子,连第一阶段都没有,就算有异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什么第一阶段什么异常?
“总感觉你好像不经意间说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总之谢谢你出手相助了。”
“谢谢。”米兰跟着说。
“不用谢。其实功劳最大的是你。”
“我?”被指到的林安辰满脸疑惑。
“你太低估自己了。你直接找到了最终的答案,却以为这只是中间的某个节点,把食人魔先生的犯罪现场当成了他留下的旧有痕迹。这也导致你忽略了潜在的危险,直接和敌人对上了。”
芙伊德解释说,“你的命理很厉害,你应该对自己有更多信心。”
突然被人夸了一顿,林安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米兰非常起劲,她摇头晃脑地附和着:“是的是的,林非常厉害!”
“厉害归厉害,你们也该想想怎么跟我们解释一下了。”
三人看向谷仓门口,一群身穿制服的代理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为首的男人用力吸了一口烟,仿佛是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想要清醒一下。两秒之后,他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安辰一翻白眼,无语凝噎。
管理局这次来得倒是很快啊,他发自内心希望他们对待所有事情态度都这么认真。
————
“夸张哦。”
林安辰坐在病床上,对刚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的事件报告惊叹连连。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管理局对这起事件如此上心了,原来就在他和米兰外出的同时,一连又有三起惨绝人寰的类似案件发生,其中一位被害人是卢卡斯特管理局分部部长的亲属。好吧,很符合他对管理局的刻板印象,火烧到身上了才知道蠕动一下,其嘴脸令人忍俊不禁。
他看向坐在一边啃苹果的芙伊德,语气复杂:“你竟然也是未经审查的非法升格者吗?我还以为......”
“以为?”她挑了挑眉毛。
“以为你是从空界来的。实不相瞒,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空界的升格者,我只是听说,他们的上下限都比我们高很多,你的命理又看起来很特别,我就这么猜了。这推理挺扯的,我自己都不信。”
“别这么说,万一呢?”
“报告已经推翻了这个猜想。管理局向空界申请了总库信息调取权限,结果什么都没查到,直接查你的名字、间接查你的命理表现,都没有。显然,你的升格也没有登记在册。“林安辰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展示给她看,”恭喜,欢迎你来到被管理局阴霾笼罩的世界。”
“你......确定?”
但芙伊德的语气耐人寻味,好像听到了非常离谱的发言,想要指出其中的严重错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随手一扔,把苹果核丢进了病房另一头的垃圾桶:“有兴趣偷渡到空界去吗?”
“呃,这里是管理局的地盘,还是稍微尊重他们一点吧。”
“我可以加入你们的代理人事务所吗?”
芙伊德跳跃幅度极大的提问方式实在让林安辰汗颜,他头一次与人对话时产生了力不从心的错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虚汗,他回答道......
“林!管理局叫你继续参与行动!”
米兰推开门,挥舞着手里的委托书,“他们说你无权拒绝,这是来自部长的直接调遣,要是你敢逃就让你在卢卡斯特再也混不下去!”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还有芙伊德小姐,您也需要继续参与行动,他们会给报酬的!”
又开始了,逮到好用的就往死里用,管理局在这方面的始终如一实在令人感激涕零啊。
林安辰伸出右手,五指合并,搭在额前:“遵命遵命。抱歉了啊芙伊德女士,我可能暂时没时间考虑是否让你加入我们事务所了。”
芙伊德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她金色的眼睛里不带有一点情绪,每次与她对视,林安辰都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人类,而是纯粹到冰冷的机器。他克制着冲动,不曾试图去搜索与她有关的信息。可如此一来,就好比封闭了一半的感官,他眼里的芙伊德,又多了几分不协调。
“那就去解决所有问题吧。”芙伊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