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船最难搭。
一种是已经离港的船。
另一种是根本不存在于航班表上的船。
四月二十七日离开七灯岛后,救援艇先把我们送往外环转运点。接下来的六天里,我们换过两艘短程货艇,在一座只卖咸汤的驿岛等过逆风,还亲眼看着一班去追星港的船因为满舱而关上栈桥。
等我们在五月三日上午十一点抵达七灯岛北侧临时转接港时,我和莉莉同时遇见了这两种。
「追星号已于昨日七时离港。」
临时售票窗后的老人说。
「下一班呢?」我问。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几号?」
「三号。」
「那中间是不是少了一班?」
「没有。」
「少了二十天。」
「那叫间隔。」
老人把木牌翻过来。
牌子背面写着:
【午间休息】
「等一下。」我按住木牌,「我们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去追星港。」
「每个买票的人都有很重要的事。」
「我们要参加中央塔的接引考试。」
老人看向莉莉。
「你是考生?」
莉莉点头。
「那应该早点出发。」
「我们本来很早。」我说。
「船也很早。」
「…………」
这是一场非常公平的对话。
双方都说了事实。
而事实没有给我们留座位。
○
救援艇并没有直接把我们送到下一座岛。
它在七灯岛西北二十里外的一座微尘岛停靠。那里行政上仍属于七灯岛,只是岛面小得只能放下一座停泊架、一间售票屋和两棵长歪了的树。
七号塔损毁后,大型船只不能靠近主岛,所有过境船都暂时在这里转运。
所以它有一个十分正式的名字。
【七灯岛北侧临时航运转接港】
当地人一般称它为木板。
因为岛面上除了岩石,几乎全铺着木板。
救援艇把我们放下后就返航了。我们在木板上住了五天,等候前往追星港的正规商航艇。
然后在第五天得知,它已经提前一天离开。
原因是天气预报说夜间会有渊蝶群上浮。
船长为了安全改变时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船长。
如果他能在改变时间前告诉乘客,就会更加值得尊敬。
「公告贴在售票屋后面。」老人说。
我绕到木屋后面。
那里确实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提前离港的时间。
纸前面堆着六只盐桶。
「谁能看见?」我问。
老人探出头。
「搬盐的人。」
「我们不是搬盐的。」
「所以你们没看见。」
非常严密的逻辑。
严密得让人想用风魔法把盐桶吹进天海。
我没有那么做。
经过七灯岛的事情以后,我已经学会不能随便把别人的财产吹走。
尤其是很重的财产。
容易伤到脚。
莉莉站在售票窗旁,重新算了一遍日期。
「如果等到二十三日,从这里到追星港需要二十六天。」
「考试是第七月五日。」
「抵达时只剩十六天。」
「十六天足够复习。」
「我连考试内容都不知道。」
「那就复习所有内容。」
「所有魔法?」
「还有文字、算术、航线规则和遇到危险时不要从栈道上掉下去。」
「最后一项不考试。」
「那可不一定。中央塔的考试可能很全面。」
莉莉没有被安慰到。
她的手指按在钱包上。
从白星岛出发时,她有二十二枚金币。
船票花掉三枚,沿途餐食和转运又花去一枚多。即使等得到下一班正规船,直达追星港的票价也要十二金币。
她买得起。
但买完以后,就没有多少失败的余地了。
如果考试延期,如果船再次停运,如果中央塔不提供住宿——任何一件事都可能让她困在追星港。
至于我,情况要乐观一些。
我还有大约十五枚金币。
其中三枚需要赔偿晨风号的扳手。
当然,只要他们没有发现,也可以不赔。
这是未来的我需要面对的问题。
现在的我应该尊重未来自己的独立性。
「附近还有别的船吗?」我问老人。
「有。」
「去哪?」
「南边。」
「追星港在西北。」
「所以不是你们要找的船。」
「先往南,再转西北呢?」
「没有正规航线。」
「非正规的呢?」
老人抬眼看我。
我的见习徽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他把原本翻到午休一面的木牌,又翻了回来。
「我不知道。」
「你刚才停顿了。」
「年纪大了。」
「你看了港口南边。」
「脖子酸。」
「那边有什么?」
「一艘运盐船。」
「它去哪?」
「我不知道。」
「船叫什么?」
「咸风号。」
「船长是谁?」
「布鲁诺。」
老人说完,闭上嘴。
我也没有继续问。
有时,一个人说不知道,只是在告诉你:接下来的消息不属于售票窗负责的范围。
○
咸风号停在微尘岛背风的一侧。
它比晨风号小一半,也旧一倍。
船身刷着暗红色防锈漆,原本的船名被盐雾磨得只剩「咸」和半个「风」。船腹下挂着十二只灰白货舱,盐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在船底结成一层白霜。
船头坐着一个留灰胡子的男人。
他穿着没有袖子的旧皮衣,左臂上纹着一条被打了三个结的绳子。脚边放着一只木碗,碗里是刚泡开的面饼。
「布鲁诺船长?」我问。
「不载客。」他说。
「我还没有问。」
「你胸前有徽章,身后有行李,旁边那个姑娘在看货舱有没有空位。」
莉莉立刻收回视线。
布鲁诺用木叉挑起面饼。
「所以,不载客。」
「我们可以付钱。」
「载货。」
「我们可以算货。」
「活货手续更贵。」
「我们也可以算船员。」
「我不雇没经验的船员。」
「我有航标校准经验。」
「多久?」
「十天。」
布鲁诺看着我。
「其中六天在修被你们弄坏的灯?」
七灯岛事故传得真快。
我开始怀念那些消息闭塞的地方。
虽然我还没去过。
「准确来说,不是我们弄坏的。」莉莉说。
「准确来说,我也不载客。」
「你去哪里?」我问。
「南边。」
「南边哪里?」
「不能告诉乘客。」
「我们还不是乘客。」
布鲁诺吃了一口面。
「留乡岛附近。」
他说得很随意。
莉莉却从行李里翻出地图,迅速展开。
七灯岛以南只有几座没有名字的小岛标记。更远处是两条废弃支线,其中一条在三十年前停止维护。
地图上没有留乡岛。
「在哪?」她问。
「不在你那张图上。」
「为什么?」
「它不想在。」
「岛还能决定自己上不上地图?」我问。
「岛不能。」布鲁诺说,「岛上的人能。」
他低头继续吃面。
「咸风号每两个月送一次盐。不进正式港,不带外客,不替岛民捎信,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不买外面的东西。」
「盐就是外面的东西。」莉莉说。
「所以他们每两个月只接受一次外面。」
这听起来很奇怪。
也很有趣。
通常,这两种感觉会同时给我带来麻烦。
我正要继续问,莉莉从行李里拿出玛尔塔送的蓝色茶罐。
她打开罐盖。
里面没有多少茶了。两小包茶叶早在七灯岛值夜时喝完,只剩底部一层碎末。
莉莉用手指拨开碎茶,从罐底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
「这是什么?」我问。
「玛尔塔婆婆放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和售票屋的环尾猫争一块麦饼。」
「那是很重要的事。」
「你输了。」
「它作弊。」
「它是一只猫。」
「所以更应该遵守规则。」
莉莉没有理我。
她把黄纸铺在盐桶上。
那是一张旧航班表。
纸张已经褪色,边角留下许多针孔,应该曾在玛尔塔茶馆的墙上挂了很多年。上面列着白星岛至西南驿岛的季节邮路。
其中一站写着:
【留乡港,每年第四月至第六月,逢十日靠泊】
旁边还有玛尔塔的手写字:
【过期的路不一定消失,只是没人再为它负责】
莉莉沿着旧航线往西指。
「从留乡岛出发,旧邮路会经过鸢尾驿站,再接上追星港南线。」
「要多久?」
「如果还有船,二十五天。」
「也就是说,我们能提前一个月到追星港。」
「如果还有船。」
「总会有办法的。」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代表办法还没有出现。」
「现在出现了。」
我指向咸风号。
布鲁诺把木碗放下。
「我只负责送盐。」
「正好,我们只负责跟着盐。」
「两金币。」
「两个人?」
「一个人。」
「太贵了。」
「那就等正规船。」
「一金币,两个人。」
「四金币,两个人。」
「为什么涨了?」
「因为你开始讲价了。」
这是一位不好对付的船长。
我决定让更擅长计算的人来。
莉莉蹲下,查看船腹和货舱。
「你的甲板艇藤没有清干净。」她说。
布鲁诺眯起眼。
「还有厨房烟囱积油。右舷第二根缆绳磨损,需要换。船上只有五个人,夜间至少要两人轮值,你们抵达留乡岛前不能靠港补人。」
「你想说什么?」
「两金币,两个人。」莉莉说,「再加两天劳务。我们清甲板、做饭,也可以轮值。」
布鲁诺摸了摸胡子。
「会做饭吗?」
「会。」莉莉说。
「她呢?」
他指向我。
「我会用火魔法。」
「那不是做饭。」
「饭也需要火。」
「船也需要。」
「所以我很有用。」
布鲁诺看向莉莉。
「别让她进厨房。」
「成交。」莉莉立刻回答。
「等一下。」我说,「你们是不是跳过了我的意见?」
「你有什么意见?」
「我可以进厨房。」
「驳回。」
双方同时说。
这已经是旅行以来第二次,两边因为认为我没有用而达成共识。
我决定把它理解为一种稳定的人际关系。
○
咸风号在正午离开木板。
我们没有船票。
布鲁诺只在货运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临时劳工两名,已收押金二金币】
这张纸既没有商团印章,也没有港务署编号。右下角还沾着一滴面汤。
「它真的有效吗?」莉莉问。
「对我的船有效。」布鲁诺说。
「到了别的港口呢?」
「咸风号不去别的港口。」
「如果被巡查艇拦下呢?」
「你们就是临时劳工。」
「如果他们不相信?」
布鲁诺看向我胸前的见习徽章。
「那就让魔女解释。」
原来这就是我两金币船费的一部分。
替一艘没有客运许可的货艇证明自己不是在载客。
徽章真是方便。
主要方便别人。
咸风号离开微尘岛后,转入一条向南的低层气流。
七灯岛临时主灯在远处闪烁了三次,很快被云层遮住。
前方没有灯塔。
也没有自动航标。
只有布鲁诺摊在驾驶台上的旧图、船头一枚悬晶罗盘,以及每隔半个时辰被抛出去测风的红色布条。
「这条航线没有航标吗?」我问。
「有。」布鲁诺指向前方。
一群气母正在左舷外缓慢上升。
它们的伞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能看见边缘泛着一点蓝光。
「上行气母偏西,说明下面的暖流在转向。今晚沿它们的右侧走。」
「如果它们走错呢?」
「它们不认地图。」
「所以?」
「所以不会觉得自己走错。」
布鲁诺转动船舵。
「这条路没有人维护。想走,就得自己认。」
我低头看着旧航班表。
纸上那条已经停运三十年的细线,正在我们脚下重新变成一条路。
它不会发光。
没有售票窗。
也没有人保证终点真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我有点兴奋。
莉莉却把旧航班表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我问。
「如果留乡岛不让我们登岛呢?」
「我有徽章。」
「它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效。」
「那就讲道理。」
「如果他们不讲呢?」
「你来讲。」
莉莉看着我。
「你只是把困难的部分交给我。」
「这是信任。」
「不,是偷懒。」
两者有时很像。
尤其在船上。
○
所谓两天劳务,具体包括很多工作。
清理甲板。
刷洗盐桶。
给船员做饭。
每两个时辰检查一次货舱防潮布。
以及把因为我的风魔法而散落在甲板上的盐,重新扫回桶里。
最后一项原本不在工作清单上。
「你为什么用风吹盐?」莉莉问。
她拿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想把盐桶表面的灰尘吹掉。」
「现在盐也没了。」
「盐比较轻。」
「你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布鲁诺从驾驶台探出头。
「吹掉的盐从押金里扣。」
「能捡回来。」
「混了甲板灰。」
「灰也是矿物。」
「你想让我按矿物价格扣?」
「不用。」
我立刻拿起扫帚。
一位成熟的魔女,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坚持观点。
也应该知道什么时候盐比观点贵。
咸风号一共有五名正式船员。
除了布鲁诺,还有负责引擎的双胞胎兄弟、沉默寡言的老厨师,以及一位叫塔莎的年轻水手。
双胞胎长得一点也不像。
哥哥很高,弟弟很矮。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双胞胎?」莉莉问。
「他们自己说的。」
「你信了?」
「为什么不信?」
「他们姓也不一样。」
「家庭情况可能很复杂。」
后来我们才知道,「双胞胎」是船上的职位。
因为两个人必须同时转动引擎室的双联阀门。
上一任双胞胎是一对六十岁的夫妻。
我认为船员的命名方式十分随意。
于是我给自己申请了一个职位。
「星星观察员。」
布鲁诺拒绝了。
「船上没有这个职位。」
「现在可以有。」
「你晚上负责观察气母群。」
「那叫气母观察员。」
「你也可以叫扫盐员。」
最后,我选择了气母观察员。
听起来至少比扫盐员更接近魔女。
莉莉的职位是临时厨师。
她第一天做了炖土豆和盐渍肉。
味道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盐放得太少。
「我们运了一整船盐。」布鲁诺说。
「所以更应该节约。」莉莉回答。
「盐就是货。」
「货不是你自己的。」
布鲁诺想了想。
「说得对。」
船员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锅味道很淡的炖菜。
第二天,布鲁诺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一小袋盐,放在厨房门口。
上面写着:
【可以吃】
○
航行第二天下午,莉莉晕船了。
咸风号进入两股气流交汇的区域,船身开始上下起伏。
它不是剧烈摇晃。
只是每隔一会儿,甲板就会缓慢抬高,再忽然往下一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船,犹豫要不要把它扔掉。
莉莉起初说自己没事。
半个时辰后,她说自己只是有点困。
又过半个时辰,她抱着盐桶坐在甲板角落,脸色和桶里的盐一样白。
「你还好吗?」我问。
「很好。」
「你看起来不像很好。」
「因为你一直在我面前晃。」
「是船在晃。」
「你也在晃。」
我蹲下来。
「你可以吐出来。」
「不要。」
「没有人会笑你。」
「你会。」
「我不会。」
「你的眉毛已经笑了。」
原来眉毛又一次出卖了主人。
它们在旅途中越来越不可靠。
我努力压平表情。
「其实晕船很正常。」
「你为什么不晕?」
「大概因为我天生适合旅行。」
「…………」
「也可能是我平衡感比较好。」
「…………」
「不愧是我。」
莉莉闭上眼睛。
「你走开。」
「我是想照顾你。」
「走远一点就是照顾。」
我只好站起来。
塔莎递给莉莉一片晒干的浮藤果。
「含着,别咽。」
莉莉接过果片。
「谢谢。」
「第一次坐小货艇都这样。客船有平衡魔纹,这种船没有。」
我这才明白,不是我天生适合旅行。
是我之前搭的船比较贵。
这种知识没有必要告诉莉莉。
她需要信心。
我也需要。
傍晚,船身终于稳定下来。
莉莉喝了半碗热水,靠在货舱边睡着了。
我把毯子盖到她身上,又把蓝色茶罐塞进她怀里,免得它在船上滚来滚去。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
不像醒着时那样,总能指出我的问题。
这让我稍微有一点不习惯。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确认她呼吸平稳以后才去轮值。
只是同伴之间正常的关心。
绝对不是因为她刚才脸色太白,让我有点害怕。
○
当天夜里,渊蝶群从下层域上浮。
它们没有像预报中那样形成足以阻断航线的蝶潮,只是几百只零散个体。
渊蝶比我想象中大。
每一只翼展都有半米左右,翅膀呈深蓝色,边缘布满细小的银斑。它们从船身下方穿过时,银斑反射星光,看起来像一片会呼吸的夜空。
我站在船头观察气母。
准确来说,我已经忘了观察气母。
「好漂亮……」
一只渊蝶落在护栏上。
它缓慢合拢翅膀。
银色鳞粉从翅面落下来,在我眼前闪闪发光。
我伸出手。
「别碰。」塔莎说。
「它有毒?」
「没有。」
「会咬人?」
「不会。」
「那为什么不能碰?」
「鳞粉会让一部分人过敏。」
「我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
「第一次过敏以前,所有人都这么说。」
这是有经验的水手才会说的话。
可我是一位有魔法的见习魔女。
通用魔法可以处理很多问题。
而且渊蝶就在我面前。
它真的很好看。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的翅膀。
渊蝶立刻展开双翼,向夜空游去。
几粒鳞粉落在我的鼻尖。
「看吧。」我说,「没事。」
「现在没事。」塔莎说。
一个时辰后,我打了第一个喷嚏。
第二个喷嚏把值班记录吹进了盐桶。
第三个喷嚏惊醒了船头睡觉的布鲁诺。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
「阿嚏!」
莉莉坐在餐桌对面喝热汤。
她的脸色恢复了。
我的脸色没有。
「天生适合旅行?」她问。
「阿嚏!」
「平衡感比较好?」
「阿嚏!」
「不愧是你?」
「…………」
我想反驳。
鼻子不同意。
莉莉把一块布递给我。
「擦一下。」
「这是抹布。」
「洗过了。」
「它以前擦什么?」
「厨房桌子。」
「我宁愿用袖子。」
「你的袖子昨天擦过盐桶。」
「…………」
旅行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重新认识自己的衣服。
最后,塔莎用发光苔粉和浮藤果汁调了一碗味道古怪的药。
我喝完以后,喷嚏稍微少了。
代价是舌头变成蓝色。
莉莉看着我,笑了整整一天。
我认为这件事充分证明,她的晕船已经痊愈。
我的牺牲很有价值。
○
第三天,航线周围再也看不见固定岛屿。
天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上方是浅蓝色的天光,下方是颜色更深的浓雾。咸风号夹在两种蓝之间,像一粒很慢的灰尘。
没有灯塔以后,时间也变得不太一样。
白天由太阳决定。
夜晚由星星决定。
除此之外,只剩船钟每两个时辰响一次。
布鲁诺在船头修补旧航图。
我坐到他旁边。
「留乡岛为什么不上地图?」
「问他们。」
「你每两个月去一次,应该知道。」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让我不带客人。」
我看向正在货舱边整理绳子的莉莉。
「可你带了。」
「你们是劳工。」
「这张纸上只有我们两个相信。」
「我不相信。」布鲁诺说,「我只写了。」
他把航图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个环形岛屿。
岛面中央是一座镇子,周围有一圈高墙。所有道路都朝岛心延伸,只有一条很细的旧路通向边缘吊货台。
「留乡岛以前有季节邮路。」他说,「三十多年前停了。」
「因为没有人坐船?」
「因为坐船的人太多。」
「这不是好事吗?」
「对航运公司是。」
「对岛呢?」
布鲁诺用指甲刮去图上的一块污迹。
「第一年,十二个年轻人离开。第二年,二十七个。第三年,岛上最好的石匠、两个医生和一半会修悬晶灯的人都走了。」
「为什么?」
「外面的工资更高,学校更多,也不需要一辈子做父亲做过的工作。」
「所以留乡岛关闭航线?」
「他们说航线不是路,是岛上的裂缝。」
我看着那条通向边缘的细线。
「可你还在送盐。」
「人可以不旅行,盐不能。」
「为什么不自己晒盐?」
「岛上没有盐晶矿,也没有足够大的凝水池。」
「药呢?」
「自己种。」
「工具?」
「修旧的。」
「信呢?」
布鲁诺停了一下。
「不收。」
「一封都不收?」
「不替外面的人带进去,也不替里面的人带出来。」
「为什么?」
「信会让人想起外面。」
我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如果一个地方真的不重要,应该不需要禁止别人想起它。
如果外面真的那么危险,也不需要把来信挡在门外。
「他们不许人离开吗?」我问。
「他们没有这样说。」
「那怎么说?」
「岛上的通用语很少。他们自己的话里,没有一个词能准确表示离开。」
「没有‘离开’?」
「有远去,有失去,有不再回来。」布鲁诺说,「唯独没有只是去别处的那个词。」
我想象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无法说「我要离开」,那他能说什么?
我要远去。
我要被失去。
我要不再回来。
每一种说法,都像先在门上钉了一块木板。
莉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身后。
她显然听见了后半段。
「那很可怕。」她说。
「我觉得很有趣。」我说。
莉莉看向我。
「有趣?」
「我是说,语言不一样这件事。」
「如果你出生在那里,就不会觉得有趣。」
「可他们也可以学通用语。」
「谁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布鲁诺把航图卷起来。
「这就是我不带客人的原因。」
「我们不会惹麻烦。」我说。
「所有惹麻烦的人,上岛前都这么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已经惹过麻烦了。」
布鲁诺看了我一会儿。
「这倒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认可。
决定先当作算。
○
五月七日下午,留乡岛出现在航线尽头。
最先看见的不是灯。
而是一堵墙。
灰白色石墙沿着岛屿外环延伸,高度并不惊人,却把岛上的田地和房屋严严实实挡在后面。墙外生长着大片带刺悬植,藤蔓从岛缘垂下,在风里互相缠绕。
岛上没有航标塔。
没有彩色火焰。
也没有写着港口名称的木牌。
只有一座废弃吊货台从崖壁伸出来。
平台的木板发黑,边缘没有护栏。两根吊臂一高一低,像一双很久没有抬起的手。
咸风号没有靠岸。
它在距离吊货台十几尺的位置停住,用货索把盐桶一只只送过去。
「为什么不放栈桥?」莉莉问。
「这里只卸货。」布鲁诺说。
「我们怎么下去?」
「你们不下去。」
「我们已经到了。」
「盐到了。」
「那我们呢?」我问。
「你们是临时劳工。」
「临时劳工也需要下船。」
「回程下。」
布鲁诺说得非常平静。
我慢慢明白,他从来没有答应让我们登岛。
他只答应捎我们到留乡岛附近。
这个「附近」现在大约有十几尺。
是一位不会远到让人绝望,也不会近到能一步跨过去的距离。
「你故意的?」我问。
「我说过不带外客。」
「可我们付了两金币。」
「付的是到这里的船费。」
「我们还做了两天工。」
「你把半桶盐吹进天海。」
「没有半桶。」
「扣掉的押金可以买半桶。」
「那是盐价不合理。」
布鲁诺不再理我。
吊货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岛民。
他们穿着颜色相近的灰褐长衣,腰间系着布带。没有人向船挥手,也没有人好奇地打量外来者。
他们只接住盐桶,核对封条,再把货物推向墙内。
最前面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硬皮记录簿,衣领上别着一枚黑色石片。
每卸下一桶盐,他就在纸上画一道短线。
「那是谁?」我问。
「记录官伊萨克。」布鲁诺说。
「他能让我们上岛吗?」
「他能让你们永远别再来。」
「听起来权限很大。」
我整理了一下斗篷,确认见习徽章端端正正别在胸前。
然后站到船舷边。
「伊萨克先生!」
吊货台上的人同时抬头。
我的声音似乎比预计中响了一点。
大概是几天没有和岛上的人说话,不太会控制音量。
「我是见习巡游魔女伊莉雅。」我说,「申请在贵岛临时停留。」
伊萨克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欢迎,也没有厌恶。
只是像看一件没有出现在货运清单上的东西。
「本岛不接待巡游者。」他说。
他的通用语很生硬,每个词之间都停顿得很清楚。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莉莉站到我身边,「我们想转乘旧邮路前往追星港。」
伊萨克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旧航班表上。
「那条路已经关闭。」
「什么时候会恢复?」
「不会。」
「那有没有其他船?」
「没有。」
「我们可以等。」
「船不会来。」
这一段对话让我想起七灯岛的售票老人。
区别在于售票老人虽然不让人高兴,至少承认船是存在的。
「根据阿尔卡迪亚联合航行公约,签约地区应向遇到航线中断的魔女提供不超过十五天的临时停留。」我说。
这条规定是我在白星岛等听证会时看到的。
当时只是因为公告贴在餐厅旁边。
没想到真的有用。
不愧是我。
「留乡岛没有签约。」伊萨克说。
「…………」
看来规定也需要挑地方有用。
「但本岛承认魔女的紧急救助权。」他继续说。
我重新抬起头。
「所以我们可以上岛?」
「你们遇到紧急危险吗?」
我看了一眼脚下十几尺宽的天海。
「我们如果现在下船,就会有。」
布鲁诺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的船不是危险。」
「你准备把我们原路带回去。」
「那也不是危险。」
「对我的钱包是。」
伊萨克合上记录簿。
「你们为什么必须停留?」
莉莉举起中央塔的考试通知。
「我要去追星港参加接引考试。正规航班停运,我们需要寻找旧邮路。」
伊萨克没有接那张纸。
「成为魔女?」
「是。」
「然后一直远去?」
莉莉怔了一下。
「我只是去学习。」
「去了外面的人都这样说。」
伊萨克身后的岛民低声交谈起来。
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
其中有一个词被重复了许多次。
发音像「萨维」。
「他们在说什么?」我问布鲁诺。
「尚未归家的人。」
「是旅行者的意思?」
「接近。」
「哪里不一样?」
「旅行者知道自己在路上。」布鲁诺说,「尚未归家的人,只是暂时还没找到该停下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坏称呼。
至少比偷渡客好听。
伊萨克与身后几名年长岛民交换了几句话。
最后,他看向我的徽章。
「十三天。」
「什么?」
「允许停留十三天。住在旧邮局。不得进入学校,不得参与岛民会议,不得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使用影响他人的魔法。」
「为什么是十三天?」莉莉问。
「下一次咸风号来之前,足够你们确认没有旧邮路。」
「咸风号两个月才来一次。」
「十三天后,你们可以住在船上等。」
布鲁诺立刻说:「不可以。」
看来我们的未来已经开始被两边同时拒绝。
伊萨克没有理会他。
「还有一项。」
「什么?」
「不得向本岛未成年人描述外面的生活。」
莉莉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你们只会停留十三天。」
「这和描述外面有什么关系?」
「你们可以说出一百个远方,却不会为任何一个听见的人支付船票。」
这句话让我想起白星岛售票窗前的三枚金币。
也想起刘易斯装钱的布包。
我没有立刻反驳。
伊萨克抬起一只手。
一名岛民转动吊臂,放下窄窄的木制货篮。
「行李先下,人最后。」他说。
「为什么人最后?」我问。
「如果拒绝入境,行李比较容易送回去。」
「那不是应该人先下吗?」
「本岛的规矩。」
我越来越确定,所谓规矩,就是一些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争赢的事情。
○
我们乘货篮登上留乡岛。
货篮上升时一直在转。
莉莉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抓住篮沿。
「你又晕了?」我问。
「没有。」
「你的脸很白。」
「是下面太高。」
「你在飞艇上没有怕过。」
「飞艇有甲板。」
「货篮也有底。」
「它的底是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透过木条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咸风号的船顶,以及更深处翻动的云层。
「至少行李不会积水。」
「不要说话。」
「我只是想分散你的注意力。」
「你已经让我的注意力全在篮底了。」
货篮撞上吊货台时,莉莉第一个跳出去。
我随后落地,整理斗篷。
咸风号在下方鸣了一声短笛。
布鲁诺站在驾驶台旁,向我们抬了抬手。
「十三天后别等我。」
「为什么?」
「我两个月后才来。」
「那我们怎么走?」
「找旧邮路。」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证明它确实没了。」
他说完,咸风号收回货索,慢慢离开岛边。
莉莉望着船尾。
「我们是不是被扔在这里了?」
「不是。」我说,「我们主动选择了一条没有船票的航线。」
「听起来没有更好。」
「至少比较像旅行。」
「也比较像迷路。」
这两者有时也很像。
区别通常要等到找到出口以后才知道。
○
从吊货台进入岛内,需要穿过石墙上的一道窄门。
门没有朝外的把手。
守门人从里面拉开门,只允许我们一前一后通过。行李则要逐件登记,连水壶和备用悬晶都被写进记录簿。
「小折刀,用途?」伊萨克问。
「削水果、割绳子、自卫。」
「按顺序写哪一个?」
「削水果。」
「为什么?」
「水果出现得比坏人多。」
伊萨克看了我一眼,在纸上写下「工具」。
「蓝色罐子,用途?」
「装茶。」莉莉说。
「现在是空的。」
「以后会装。」
「写‘空罐’。」
「它不是普通空罐。」我说。
「有什么不同?」
「罐盖是我的。」
伊萨克看向挂在我腰间的蓝色盖子,又看了看莉莉手中没有盖的茶罐。
「为什么分开?」
「临时奖励。」
「什么奖励?」
「这不在入境登记范围内。」莉莉说。
伊萨克沉默了几秒。
最后写下:
「空罐,无盖。」
我对这份记录很不满意。
但莉莉拉住了我的斗篷。
「不要为罐盖争论。」
「那是事实准确性的问题。」
「走吧。」
穿过窄门以后,留乡岛的内部出现在眼前。
墙内没有我想象中的荒凉。
田地沿缓坡一层层铺开,浅绿色麦苗被低矮石墙分成整齐的方块。水渠从岛心流向四周,却在接近外墙时转弯,重新汇入中央蓄水池。
所有道路也一样。
它们从房屋、田地和工坊出发,最后都朝岛心延伸。
没有一条宽路通向身后的港口。
吊货台与城镇之间,只有一条几乎被杂草盖住的小径。
路边没有欢迎旅人的招牌。
没有旅店。
也没有向外看的窗。
靠近外墙的房屋都把后墙朝向天海,门窗则面朝岛心。
这座岛上的每样东西,似乎都在努力不看外面。
「旧邮局在北边。」伊萨克说,「有人会带你们过去。」
一名扎着棕色头巾的中年女人接过我们的行李。
她没有自我介绍,只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布鲁诺不在,没人翻译。
伊萨克用通用语补充:
「她说,尚未归家的人,请跟紧。」
我看向莉莉。
「这个称呼不错。」
「你喜欢?」
「至少说明我们以后会有家。」
莉莉想了想。
「也可能说明他们觉得我们现在没有。」
「你总能找到不浪漫的解释。」
「你总能把警告听成欢迎。」
我们跟着女人沿小路前进。
路两旁的岛民停下工作,看向我们。
成年人很快移开视线。
孩子们却一直看。
尤其是看我的白发、徽章和魔杖。
一个男孩从篱笆后探出头。
他的母亲立刻把他拉回去,关上院门。
我想起伊萨克的规定。
不得向未成年人描述外面的生活。
我甚至还没有开口。
外面却已经跟着我走进来了。
它在我的斗篷上。
在莉莉的旧航班表上。
也在每个孩子没有及时收回的目光里。
○
旧邮局位于镇子北侧。
那是一栋两层石屋,屋顶的蓝瓦已经褪成灰色。门上方仍挂着一块木牌,原本的字被刮掉,只留下一个长方形浅印。
屋前有一只生锈的信箱。
投信口被铁片焊死了。
女人打开门,把钥匙交给莉莉。
「十三。」她用生硬的通用语说。
「十三天?」莉莉问。
女人点头。
「以后,归。」
「回咸风号?」
女人摇头。
她指向岛心。
「归。」
然后又指向我们,重复了一次:
「尚未。」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
「她是不是邀请我们留在这里?」
「不是。」莉莉说,「她只是在重复那个称呼。」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钥匙给了我们,又带走了备用钥匙。」
「这说明她信任我们。」
「也说明她随时能进来。」
我决定先选择浪漫的解释。
旧邮局里积了很厚的灰。
一楼摆着长柜台和一排空信格。墙上钉着天穹环的旧地图,大部分岛屿名称已经褪色,留乡岛的位置却被一块方形布遮住。
二楼有两间房。
一间床板断了。
另一间没有床板。
「你选哪间?」莉莉问。
「没有床板的。」
「为什么?」
「至少它没有假装自己能睡。」
最后,我们把断掉的床板拆下来,铺在没有床板的床架上。
两间不能睡的房,合成了一间勉强能睡的房。
这就是合作的力量。
我用清洁术扫去灰尘。
术式亮起后,整栋屋子的灰同时飞向门外。
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我赶紧收回魔法。
一个女孩站在台阶下。
她大约十五岁,褐色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手里抱着一叠旧信。灰尘落了她满头满脸,只剩一双琥珀色眼睛还很清楚。
「对不起。」我说。
女孩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魔杖,又看了看飘在屋内的最后几粒银色魔光。
「这是清洁术。」我解释道,「通常不会把人一起清洁。」
她还是没说话。
莉莉拿出布巾,走下台阶替她擦脸。
「你受伤了吗?」
女孩摇头。
「这些信是你的?」
她又摇头。
她抱紧那叠信,像是担心我们抢走。
随后,她用方言问了一句话。
我听不懂。
莉莉也听不懂。
三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
最后,女孩试探着换成通用语。
发音很慢,也很轻。
「你们……从外面来?」
「是。」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外面,有很多船?」
我想起伊萨克的规定。
不得向未成年人描述外面的生活。
于是我谨慎地回答:
「有一些。」
「船向外走的时候……」
女孩停顿很久。
她似乎找不到那个词。
手指也跟着收紧,旧信的边角被捏出褶皱。
「人会变成什么?」她终于问。
风从焊死的信箱旁吹过。
一张没有寄出的信从她怀中滑落。
信封上没有邮票。
却写着一个远方的地址。
【白星岛】
我弯腰把信捡起来。
女孩立刻伸手抢回去。
「不能看。」
「我没有看内容。」
「地址也不能。」
「可你已经写在外面了。」
「那是给船看的。」
「这里没有船。」莉莉说。
女孩沉默下来。
她抱着那封信,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她说:
「所以我来等。」
「等什么?」我问。
「等路回来。」
旧邮局门外,所有道路都朝岛心延伸。
只有那只被焊死的信箱,还固执地把投信口朝向远方。
我看着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米娅。」
「我是伊莉雅。」
我指向莉莉。
「她是莉莉。」
「我知道。」米娅说。
「你怎么知道?」
「吊货台的人说,白头发的魔女和蓝头发的……」
她又停住了。
「尚未归家的人。」
莉莉靠在门框上。
「我们两个人都是。」
米娅看着她。
「你也会成为魔女?」
莉莉摸了摸装着考试通知的口袋。
「也许。」
「然后远去?」
「去学习。」
「还会归?」
莉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回来。
可中央塔离白星岛很远。
成为魔女以后会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有些承诺说出口时很容易。
真正困难的是,远方不会因为一句承诺就缩短。
「我会写信。」莉莉最后说。
米娅低头看向怀里的旧信。
「信不会走。」
这一次,谁也没有回答。
太阳正在外墙后落下。
留乡岛没有航标灯,暮色很快淹没了通向港口的小路。
米娅抱着信离开前,又在台阶下停了一次。
「伊莉雅。」
「怎么了?」
「外面的人,怎么说?」
「说什么?」
她指向远方。
「不是失去,不是不归。」
她努力寻找那个不存在于故乡语言里的意思。
「只是……走去别处。」
我知道她想问哪个词。
但伊萨克不许我们向未成年人描述外面的生活。
他没有说,能不能教外面的词。
规定总会留下缝隙。
而我恰好很擅长注意这种缝隙。
「离开。」我说。
「伊——开?」
「离开。」
米娅重复了一次。
「离开。」
她说得很轻。
像在试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远处,岛心的晚钟响起。
米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抱紧旧信,快步跑进暮色。
莉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你违反规定了。」
「我没有描述外面的生活。」
「你教了她一个词。」
「词不是生活。」
「有时候是。」
我低头看着玛尔塔的旧航班表。
那条过期的邮路从留乡岛出发,穿过几个已经模糊的站名,最终接回追星港。
它只是纸上的一条线。
可如果没有一个词,人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站到线上。
我们没有正规船票。
没有确定会来的船。
也不知道旧邮路究竟还剩下多少。
但我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地图之外的路。
不是因为星星指向这里。
不是因为工作票免费。
也不是因为某场事故把我卷了进来。
只是因为我看见旧航班表上的那条细线,然后决定试着走一走。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船票的航线并不代表没有代价。
恰恰相反。
当一条路没有人负责时,所有代价都要由走上去的人自己承担。
而留乡岛的人,已经为一条消失的路承担了三十年。
至于米娅问的那个问题——
船向外走的时候,人会变成什么?
当时的我答不出来。
因为我也才离开家一个月。
还不知道远行会把一个人变成旅人、过客,还是别人记忆里一个尚未归家的名字。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旧邮局的门外多了一个新写下的词。
米娅用石子在台阶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离开】
字写得不太好。
方向却是朝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