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通往外面的钥匙,通常会打开一扇门。
留乡岛的钥匙不一样。
它先打开了一场争吵。
五月十一日清晨,我把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外环小门时,身后站着六个人。
莉莉、伊萨克、两名守工、一位石匠,以及一位负责确认我们没有偷偷带走任何东西的记录员。
准确来说,伊萨克本人就是记录官。
但留乡岛显然认为,记录官也需要另一个人记录。
「钥匙转不动。」我说。
「向左。」伊萨克说。
我向左转。
钥匙没有动。
「再用力。」
我又用了一点力。
钥匙发出令人不安的喀嚓声。
「停。」莉莉说。
「我还没用力。」
「门已经知道你准备做什么了。」
石匠接过钥匙,在锁孔里轻轻往上一托,再向左转。
门开了。
「这是技巧。」他说。
「我刚才也是这么做的。」
「你刚才是在准备换一把锁。」莉莉说。
我没有反驳。
因为门锁确实比刚才松了一点。
○
外环小门后没有道路。
只有一片齐腰高的带刺悬植。
暗红枝条相互缠绕,把旧石阶盖得严严实实。风从岛外吹来,枝叶一层接一层地伏低,露出几块朝下延伸的灰色石板。
那就是旧港路。
它没有消失。
只是长久没有人走,植物便替人决定了它应该停在哪里。
我抽出魔杖。
伊萨克立刻说:「不得烧毁悬植。」
「我准备使用风魔法。」
「不得把它们吹进农田。」
「我会控制方向。」
莉莉向旁边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十分伤人。
「你不相信我?」我问。
「我相信风。」她说。
「那我呢?」
「我正在给你留出证明自己的空间。」
说得真好听。
我用魔杖挑起最外侧的枝条,让一股细风钻进悬植下方。风沿着石阶贴地向前,把纠缠的枝叶缓缓托向两侧。
第一步很顺利。
第二步也很顺利。
第三步时,一根带刺藤条从地里弹了起来,啪地缠住我的斗篷。
「…………」
莉莉伸手替我解开。
「风很可靠。」她说。
「是斗篷妨碍了我。」
「斗篷也是你的。」
最终,我们没有用魔法一次清完道路。
石匠用长柄钩拉开主藤,守工剪断枯枝,我负责把割下来的枝叶送到墙边,莉莉则用粉笔在裸露的石板上画记号。
伊萨克一直站在后面。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走到半途时,石匠忽然停下来。
「这里以前有路灯。」
他从藤根下挖出一只碎裂的悬晶灯座。
灯座边缘刻着几行很浅的名字。
有人负责点灯。
有人负责修路。
有人负责在每年第十日等候邮船。
最后一个日期停在三十一年前。
「是你父亲的字。」石匠对伊萨克说。
伊萨克看了一眼。
「继续走。」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
旧港比我想象中完整。
也比我想象中更危险。
吊桥横跨岛缘一道十几尺宽的裂隙,另一端连接伸向天海的停泊台。桥面木板已经腐烂了大半,护索垂在下方,随着风撞击崖壁。
停泊台上还立着一根航标柱。
柱顶没有灯,只剩一圈被烟熏黑的金属架。
「这叫废弃?」我问。
「不能使用,就是废弃。」伊萨克说。
「修好就能使用。」莉莉蹲在桥头检查绳结。
「不会修。」
石匠抬起头。
「我会。」
伊萨克看向他。
石匠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父亲以前修过港桥。」他说,「工具还在。」
「修好以后呢?」伊萨克问。
没有人回答。
这似乎才是留乡岛真正害怕的问题。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怎样修一座桥。
而是不知道桥修好以后,谁会走到另一端。
莉莉从桥边捡起一块锈蚀的铜牌。
上面还能辨认出几行字:
【留乡港季节停泊点】
【五月十二日,盐脊至鸢尾货运线】
日期没有年份。
「旧航班表上也有这条线。」莉莉说。
她取出玛尔塔留下的黄纸,沿着褪色的航线看了一遍。
「如果还有船沿旧航道走,明天清晨可能会经过岛外。」
「不会停。」伊萨克说。
「因为没有航标?」我问。
「因为这里没有乘客。」
「如果有呢?」
伊萨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里没有。」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记录员立刻跟上。
两名守工也跟了上去。
石匠留在桥边,盯着断掉的护索。
「它需要多久能修好?」莉莉问。
「三天。」
「如果只让一个人安全走过去呢?」
「半天。」
石匠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记录官不会允许。」
他也离开了。
我看向莉莉。
「你刚才为什么问一个人?」
「因为我们只有两个人。」
「…………」
「开玩笑的。」
她竟然也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看来同行太久,确实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我们在旧港画完结构图,封好外环门,回到镇上时已经接近黄昏。
米娅没有出现。
她没有在石匠工坊,也没有在旧邮局门口留下新的石片。
我以为她还在躲着我们。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比我们更早听见了那条路。
○
五月十二日,天还没亮,旧邮局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
普通的敲门是咚、咚、咚。
这次是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门外的人希望在门醒来以前,先把整栋房子叫醒。
我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莉莉已经披上外衣下楼。
门外站着米娅的父亲。
他昨天也去过旧港,就是那位沉默的石匠。
此刻,他的脸比石灰还白。
「米娅不见了。」
这是他对我们说的第一句完整通用语。
「什么时候?」莉莉问。
「夜里。」
「带走了什么?」
「一袋麦饼,一壶水,旧外衣。」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父亲的船票。」
「目的地呢?」我问。
「鸢尾驿站。」
莉莉立刻看向柜台上的旧航班表。
今天是五月十二日。
如果那条仍沿旧航道绕行、却早已不再停靠留乡港的货运线还在,天亮前会从留乡岛外经过。
如果它不在,米娅也会站到一座断桥前。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通知守工了吗?」莉莉问。
石匠点头。
「伊萨克呢?」
他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伊萨克带着十几名村民走进院子。
「外环门没有打开。」他说,「她还在墙内。」
「钥匙呢?」我问。
「在我这里。」
「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
石匠低声说了一句方言。
伊萨克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我问莉莉。
「我听不懂。」
石匠改用通用语。
「港路不只一扇门。」
○
三十年前关闭邮路时,留乡岛封住了外环正门。
但修路的工匠留下一条维修通道。
入口藏在石匠工坊的储料坑里,出口位于外环林地。
米娅从小就在工坊长大。
她知道父亲把旧绳索放在哪里,也知道哪块石板下面不是土地。
「你为什么没有登记这条通道?」伊萨克问。
「因为你从来没问。」石匠说。
这是很像我的回答。
可惜现在没有人欣赏它。
村民们迅速分成三队。
一队搜索镇内,一队沿墙寻找脚印,最后一队去封锁维修通道。
伊萨克要求所有人不得把米娅“出走”的消息告诉其他居民。
「为什么?」我问。
「避免恐慌。」
「一个女孩不见了,应该让更多人帮忙找。」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远去,会有人跟着她。」
「也可能更快找到她。」
「这是本岛内部事务。」
「现在也是一个人可能从断桥掉下去的事务。」
伊萨克看向我胸前的徽章。
「你有办法找到她?」
「有。」
我走到院子中央,握住吊坠。
天色仍然昏暗。
厚厚的云层压在留乡岛上方,看不见一颗星星。
我闭上眼睛。
让呼吸慢下来。
听风从屋檐经过,听远处外墙上的枝叶摩擦,也听更远处天海的潮声。
我在心里呼唤那片熟悉的星空。
告诉我她在哪里。
吊坠微微发热。
一缕银光从指缝里亮起,又很快熄灭。
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伊萨克问。
「再等一下。」
我又试了一次。
仍然什么都没有。
阴天没有可供星引辨认方向的星光。
而繁星魔法显然也不愿意为了照顾我的面子,临时改变自己的使用条件。
「找不到。」我说。
伊萨克立刻转向村民。
「按原来的分组。」
「等等。」莉莉已经蹲在台阶旁。
她捡起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
是麦饼碎屑。
「这不是我们屋里的。」她说,「我们的麦饼更硬。」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差点用它垫桌脚。」
有道理。
碎屑从台阶一直延伸到旧邮局后方的小路。
米娅来过这里。
她或许想敲门。
或许只是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没有叫醒我们。
莉莉展开昨天画的旧港结构图。
「她知道货船可能经过,也知道正门锁着。如果她不想被人发现,就不会走镇上的路。」
她的手指沿水渠移动,停在北侧石匠区。
「维修通道出口在哪里?」
石匠指出外环林地的一处凹地。
「这里。」
「到旧港最近的路呢?」
「沿墙向西。」
「不对。」莉莉说。
「什么不对?」
「米娅昨天没有跟我们去旧港。她不知道正门后的路已经清出来了。」
她把地图转向我。
「她会走自己知道的路。」
那条路不是石板路。
是第七章里,我们在墙根发现的旧箭头。
○
我们在外环林地找到了第一枚脚印。
泥土还很湿。
鞋跟窄,步幅很小,旁边有一条拖动绳索留下的痕迹。
米娅带了绳子。
她确实准备穿过断桥。
我和莉莉沿脚印往前,伊萨克与石匠跟在后面。其他村民被分去寻找不同岔路。
林地比墙内看起来更密。
带刺悬植挡住天空,枝条不断勾住衣服。昨天清理旧港路时,它们只是麻烦。今天每一根刺都像故意拖慢时间。
我用风压开前方的枝叶。
风力不能太大。
脚印很浅,一旦吹散落叶,我们就会失去唯一的方向。
「左边。」莉莉说。
「脚印在右边。」我说。
「右边那串是回头的。」
我仔细看了一眼。
两串脚印在泥地上重叠。
一串朝旧港。
一串朝岛内。
米娅曾经走到这里,又折返回去。
随后,她再次转向外面。
「她为什么来回走?」石匠问。
没有人回答。
我们沿第二串脚印继续前进。
一块麦饼掉在树根下。
水壶则挂在更远处的刺藤上,里面还剩一半水。
她走得越来越急。
快到旧港时,脚印忽然消失了。
前方是断裂的吊桥。
晨雾从天海涌上来,吞没了停泊台的下半截。剩余桥板在风里晃动,发出咯吱声。
「米娅!」石匠喊道。
没有回应。
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下一刻,莉莉指向桥下。
「那里。」
米娅坐在桥头下方一根横梁上。
她用绳子把自己和石柱绑在一起,双脚悬在雾上。那张旧船票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坠落。
也没有继续。
她只是坐在那里。
在走与回去之间,停了很久。
○
「不要动。」我说。
「我没动。」米娅回答。
她的声音很哑。
「很好,继续保持。」
「保持多久?」
「等我过去。」
「桥会断。」
「所以我不走桥。」
我抽出魔杖,想用悬浮术越过裂隙。
莉莉抓住我的手腕。
「风太乱。」
「我能过去。」
「你过去以后,怎么把她带回来?」
「一起浮回来。」
「你的悬浮术能带两个人?」
「理论上。」
「实际呢?」
「还没有人愿意让我试。」
米娅在下面抬起头。
「我不愿意。」
这种时候,她的通用语倒是十分清楚。
石匠已经趴在桥头检查横梁。
「下面有维修索。」他说,「可以从侧面爬过去。」
「我去。」莉莉说。
「你不会魔法。」我说。
「所以我不会在半路突然尝试带两个人飞。」
我很想反驳。
但这个理由竟然无法反驳。
石匠把安全绳系在莉莉腰上。
她沿桥侧的维修索慢慢下降,鞋尖踩住横梁,一点点靠近米娅。
我握着另一端绳索。
掌心全是汗。
「左脚下面有支点。」我说。
「我看见了。」
「那块木头颜色不对,别踩。」
「我知道。」
「风来了,先停一下。」
「伊莉雅。」
「怎么?」
「你说话会让我分心。」
「…………」
原来走远一点就是照顾的原则,在吊桥上也适用。
莉莉来到米娅身边,没有立刻拉她起来。
她先坐到另一根横梁上。
「船没有来。」米娅说。
晨雾之外空空荡荡。
没有引擎声。
没有船笛。
三十年前航班表上的日期,并没有让一艘船重新出现。
「嗯。」莉莉说。
「我等了很久。」
「嗯。」
「我想走。」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船来了以后,要去哪里。」
莉莉看着她手里的船票。
「票上写了鸢尾驿站。」
「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没去过。」
米娅低下头。
「那我是不是没有准备好?」
莉莉没有回答她。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爬?」她问。
「害怕。」
「为什么没有回去?」
「也害怕。」
「那就先从这里上去。」
莉莉把备用安全绳递给她。
「上去不等于留下。只是这里不适合做决定。」
米娅看了她很久。
然后抓住绳子。
○
我们把米娅带回桥头时,太阳刚从云后露出一点白光。
她父亲抱住了她。
只有一下。
随后他松开手,像是不知道应该责骂、庆幸,还是把她重新锁回家里。
伊萨克替他作了决定。
「回去以后,交出外环通道钥匙。一个月内不得离开住处和工坊。」
米娅没有低头。
「我想去外面。」她说。
这一次,她用的是通用语。
周围所有人都听懂了。
跟来的村民已经聚在林地入口。他们原本只知道米娅失踪,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
现在知道了。
伊萨克脸色发白。
「回去再说。」
「在哪里说?」米娅问。
「记录官办公室。」
「只有你记录。」
「这是规定。」
米娅握住那张旧船票。
「那我去广场说。」
○
午后,岛心广场站满了人。
留乡岛没有为“有人想离开”准备会议程序。
所以伊萨克借用了春季粮食议会的规则。
石匠坐在麦粉代表的位置。
米娅坐在药草代表的位置。
我和莉莉没有位置。
我们是尚未归家的人,不属于任何一种粮食。
这很合理。
也有一点失礼。
伊萨克站在石碑前,先用方言讲述了早上的经过。
他说了很久。
其中没有出现“离开”。
莉莉替我小声翻译。
「他说米娅受外来者误导,试图前往危险外环。」
「他漏了旧船票。」
「也漏了她自己准备食物和绳子。」
「还漏了船。」
「船本来就没来。」
「不存在的船也有责任。」
莉莉看了我一眼。
「你先别说话。」
伊萨克最后改用通用语。
「两名外来者提前结束停留,今日送往吊货台。米娅由家人看管。不得再讨论此事。」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议论。
「为什么不能讨论?」我问。
伊萨克看向我。
「因为你们会离开。」
「是。」
「你们说完这些话,留下混乱,然后去下一座岛。」
「是。」
这个回答让他愣了一下。
也让我自己愣了一下。
「所以你承认?」
「我承认我们会走。」
我打开背包,取出从旧邮局阁楼带来的信。
一封。
又一封。
最后是一叠没有寄出的信。
「但这些不是我们写的。」我说。
我把信放到广场的石桌上。
「有人写给白星岛,有人写给阿尔卡迪亚,还有人写给风鸣共和国。它们在阁楼里放了四十年。写信的人不是外来者。」
伊萨克的声音变得很冷。
「你们无权公开私人信件。」
「我没有拆开。」
「地址也是私事。」
「那为什么把它们留在一间所有人都能进去的旧邮局?」
「因为邮路关闭。」
「邮路为什么关闭?」
「因为它带走了人。」
「没有邮路以后,人就不想走了吗?」
我指向米娅。
她坐在药草代表的椅子上,鞋边还沾着外环的泥。
「路不在,她也走到了断桥。」
广场安静下来。
伊萨克盯着我。
「你想让我们重新开放港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在这里住了五天。」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有一点不习惯。
以前的我更喜欢先说出办法。
至于办法有没有用,通常交给事情发生以后再判断。
可莉莉说过,不能把“总会有办法”当作别人的人生。
「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多久开一次船,也不知道谁想走、谁想留下。」我继续说,「但我知道,现在的规则只允许一个答案。」
「留下有什么错?」有人用通用语问。
说话的是一位年长妇人。
「没有错。」我说。
「那为什么要让孩子去外面?」
「也没有人必须去。」
「外面会死人。」另一个人说。
「岛上也会。」
这句话似乎太直接了。
莉莉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放缓声音。
「危险不是只有外面才有。今天米娅差点出事,不是因为港口开放,而是因为她只能偷偷走。」
伊萨克走到石桌前。
「你能保证开放以后,没有人死在路上吗?」
「不能。」
「你能保证离开的人都会回来?」
「不能。」
「你什么都不能保证。」
「是。」
我看着他。
「可你也不能保证,把门锁上以后,所有人都会愿意留下。」
○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有人认为外面的工资会再次带走年轻人。
有人担心恢复邮路会让留乡岛被阿尔卡迪亚登记、征税,甚至被要求修建正式空港。
也有人只是想知道,三十年前远去的亲人是否还活着。
伊莉雅,也就是我,逐渐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解决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幸好,莉莉有。
准确来说,她没有解决。
她拿出纸和炭笔,把问题一条条写了下来。
「先不讨论永久开放。」她说。
广场上的声音慢慢停住。
「为什么?」伊萨克问。
「因为你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
莉莉把纸贴到粮食登记板上。
「可以先恢复季节货运。每年两次,只停留一天。船只必须提前寄送名单,不接收没有登记的乘客。」
有人问:「想走的人呢?」
「第一次离岛要有担保人、往返船票和明确的住处。」
「谁来担保?」
「可以是家人,也可以是接收地的雇主或学校。」
「如果不想回来?」米娅问。
莉莉看向她。
「先有一张返程票。三个月后仍然不想回来,再写信确认。」
「信如果送不到呢?」
「所以要先恢复邮路。」
莉莉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条:
【离岛者的名字仍然保留在家谱中】
「这不可能。」伊萨克说。
「为什么?」
「粮食和住房按家谱分配。人不在岛上,名字就不能留在原来的户中。」
「那就另设一栏。」
「叫什么?」
莉莉停住了。
留乡岛没有旅行者。
没有离开者。
只有归家者与远去者。
米娅从椅子上站起来。
「尚未归家的人。」她说。
那原本是岛民对我们的称呼。
一个听起来温和,却默认所有人最终都应该停下来的名字。
现在,它第一次被用来称呼那些主动走上道路的人。
「可以。」莉莉说。
伊萨克没有说话。
○
留乡岛用石子表决。
白色表示同意。
黑色表示反对。
灰色表示暂缓。
每一户只能放一枚。
我认为这种方法比举手庄重,也比写名字保密。
唯一的问题是广场上的石子本来就很多。
为了防止有人临时增加意见,记录员先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七户。
最终,木碗里有五十九枚白石,五十七枚黑石,十一枚灰石。
恢复季节货运,试行一年。
只多两票。
其中一枚白石来自米娅家。
她父亲投下去时,没有看任何人。
伊萨克最后才走到木碗前。
他放下的是黑石。
「我仍然反对。」他说。
「表决通过了。」莉莉说。
「所以我会记录。」
他从衣领上取下那枚黑色石片,又从腰间解下旧港钥匙。
钥匙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试行一年。」
他看向米娅。
「不是明天。」
米娅点头。
「我知道。」
「你仍要接受擅自进入外环的处罚。」
「多久?」
「清理旧邮局和旧港,直到第一艘船来。」
米娅又点头。
这听起来不像处罚。
但留乡岛似乎很擅长给想做的事情换一个可以被允许的名字。
会议散去时,伊萨克叫住我们。
「你们原本应该今天被驱逐。」
「现在呢?」我问。
「旧港需要魔法照明。」
「所以?」
「停留许可恢复到五月二十日。」
「你是在请我帮忙?」
「我在执行表决。」
「报酬呢?」
莉莉踩了我一脚。
「我们会帮忙。」她说。
伊萨克转身离开。
「为什么不能问报酬?」我压低声音。
「因为我们刚刚差点被赶出去。」
「那更应该珍惜谈判机会。」
「你的谈判机会只多两票。」
好吧。
我决定等到修灯时再讨论伙食。
成熟的旅人知道什么时候争取报酬。
也知道空腹修灯容易出事故。
○
五月十三日夜里,我和莉莉坐在旧邮局屋顶。
和三天前一样。
又不太一样。
外环方向多了一点很弱的光。
那是我下午装在旧港路口的临时悬晶灯。灯芯不够稳定,时亮时暗,看起来像一颗还没决定要不要出现的星星。
「你今天很厉害。」我说。
「哪一部分?」
「把所有人说的话写下来。」
「那只是记录。」
「我以前以为记录就是把发生过的事写下来。」
「现在呢?」
「有时候也能让事情发生。」
莉莉抱着膝盖,看向外环的灯。
「如果表决没通过呢?」
「我可能会再说一遍。」
「然后?」
「说到他们通过为止。」
「那不叫表决。」
「所以幸好通过了。」
她笑了一下。
屋瓦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上一次近了一点。
肩膀没有碰到。
斗篷的边缘碰到了。
「你那天说得对。」我说。
「哪天?」
「我想偷偷带米娅走的时候。」
莉莉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们真的带她上船,她到了鸢尾驿站以后,可能连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却会觉得自己救了她。」
「嗯。」
「你又只说嗯。」
「因为你还没说完。」
「我说完了。」
「那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转头看她。
「什么?」
「我总想等所有条件都准备好。」莉莉说,「身份、船票、担保、住处。如果什么都要先有,留乡岛可能永远不会迈出第一步。」
「所以我也说对了一半?」
「大概三分之一。」
「为什么只有三分之一?」
「剩下的是米娅自己走到断桥以后告诉我们的。」
很公平。
我仰头看向星空。
「我以前一直以为,过客之道就是不碰别人的故事。」
「你做到了吗?」
「没有。」
「完全没有。」
「不用强调。」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先学会从别人的故事里走出来。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教我不要多管闲事。
现在想来,她或许只是在提醒我,不能因为自己迟早要走,就把所有结果留给别人收拾。
「过客不是没有责任的人。」我说。
「那是什么?」
「是碰过东西以后,记得把手印擦干净的人。」
莉莉转头看我。
「这个比喻很奇怪。」
「我的意思是,不能留下一团乱。」
「如果擦得太干净,别人也不知道你来过。」
「那就留一个好看的手印。」
「更奇怪了。」
我们同时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都笑了。
「我有点害怕。」我说。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那种自以为是的英雄。」
「你不像。」
「真的吗?」
「英雄通常不会把半桶盐吹进天海。」
「那只是意外。」
「也不会在救人前询问能不能报销船票。」
「那是合理开支。」
莉莉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下次先告诉我。」她说。
「告诉你什么?」
「你准备做英雄的时候。」
「然后呢?」
「我会阻止你。」
「…………」
她说得十分认真。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扫兴。
反而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大概就是同行者的作用。
不是在你准备跳下去时说“我相信你”。
而是先问一句,下面有没有接住两个人的地方。
我把斗篷往她那边拉了一点。
夜风很凉。
只是这样而已。
○
我们准备下楼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很慢。
咚。
咚。
咚。
我从屋顶探出头。
伊萨克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一捆用旧邮绳扎好的信。
「这么晚还要登记?」我问。
「不是登记。」
「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我们。
「既然邮路要恢复,这些东西也需要重新处理。」
伊萨克走进旧邮局,把信放在柜台上。
最上面一封已经泛黄。
收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寄出日期是四十年前。
封口完好。
信却从未送到他手里。
「它一直在你的锁柜里?」莉莉问。
「是。」
「为什么不拆?」
伊萨克的手停在邮绳上。
「因为寄信的人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确定。
像是在重复一条记录了四十年的事实。
窗外,旧港方向的临时灯闪了一下。
又亮起来。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没有呢?」
伊萨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解开了那根捆了很多年的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