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有一段时间,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飞艇坠落,没有古代遗迹,也没有某个国家突然宣布禁止白发少女入境。
当然,最后一件事只是暂时没有发生。
这段时间通常被称为“在路上”。
对旅人来说,它既不是目的地,也不值得写进宣传册,却往往比抵达更接近真正的旅行。
因为你会在这段时间里发现,同行的人吃饭时会把不喜欢的菜挑出来,会在睡醒以后忘记自己说过什么梦话,还会在你把水魔法用得一团糟时,毫不犹豫地指出来。
没错,就是莉莉。
而我只是一个被迫接受现实教育的可怜魔女。
○
五月二十一日,我们抵达盐脊驿岛。
这座岛很小。
小到从停泊台走到岛心的净水站,只需要经过一条街。
小到岛上的人互相认识,连晾在屋顶上的床单是谁家的都清清楚楚。
小到我刚下船,岛上的水务员就跑过来问我能不能用魔法净水。
「可以。」我回答。
然后我看了看那口比我还高的储水缸。
「大概。」
莉莉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不是回答得很肯定吗?」
「魔女说话要有气势。」
「那‘大概’是什么?」
「气势的余波。」
水务员没有听懂我们之间的专业讨论,只是把一只木桶推到我面前。
「净一桶,三十银币。」
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三十银币?不愧是我,刚到岛上就能赚——」
「一整口储水缸。」水务员补充,「弄坏了要赔八金币。」
我的眼睛立刻恢复了正常。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谈谈水的成分。」
盐脊驿岛的地下水带着很重的盐味。
那不是普通的咸,而是喝一口就会让舌头产生“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的味道。
我把魔杖伸进储水缸,试着将盐分从水里分离出来。
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很满意。
下一刻,白雾凝成了一团水球,越过我的头顶,啪地砸在水务员脸上。
「…………」
「这说明盐分正在积极离开。」我说。
「它离开以后去了哪里?」莉莉问。
我指了指水务员的脸。
莉莉闭上了嘴。
水务员擦了擦脸,倒没有生气。他指着净水站旁边的滤砂设备。
「先让机器过滤,再用你的魔法处理最后一层。」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机器?」我问。
「机器慢。」
「为什么不只用魔法?」
「你刚才已经回答了。」
我看着那团落在地上的水球。
好吧。
我承认机器有时候也挺有用。
我们用了整整一天,才把储水缸里的水处理到可以饮用的程度。
伊莉雅负责最后的净化,莉莉负责记录滤砂更换的时间和每一桶水的去向。
我原本以为记录这些东西很无聊,后来发现它们和钱一样重要。
如果少记了一桶,净水站就会有人少领一桶水。
如果多记了一桶,下一天就会有人白等。
魔法不能替人记住这些事。
至少我的魔法不能。
傍晚结算时,水务员付给我们一枚金币和四十银币。
我分到七十银币,莉莉分到七十银币。
剩下的钱被扣作两人占用滤砂设备的费用。
「为什么我们还要付设备费?」我问。
「因为你们用了设备。」水务员说。
「可我们也帮忙净水了。」
「所以只扣两枚金币。」
「原来这是优惠。」
莉莉把钱收进小袋子里。
「至少没有赔八金币。」
「你站在哪边?」
「站在储水缸没有被炸掉的一边。」
她说完,把晚饭里唯一一块甜饼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为什么?」
「你今天净化了最后一层水。」
「不愧是你。」
「你不是应该说不愧是我吗?」
「我在练习新的表达方式。」
甜饼很硬。
不过我还是吃完了。
○
五月二十七日,我们到了云鳐湾。
这里的天海很平静。
成群的云鳐从岛屿下方游过,宽大的鳍翼划开白雾,像一群在天空中缓慢摆尾的鱼。
云鳐湾的人会驯化幼年云鳐,用它们搬运轻型货物,也会让游客短暂骑乘。
我对最后一项产生了浓厚兴趣。
「骑一次多少钱?」我问。
驯鳐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银币。」
「太贵了。」
「这是整个湾区最低价。」
「二十。」
「二十五。」
「成交。」
莉莉在我身后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你是不是又没有确认市场价?」
「砍价的重点不是便宜,而是胜利。」
「你赢了五银币。」
「胜利通常不会很大。」
我的第一只云鳐叫小盐。
它的背部覆盖着浅灰色鳞片,鳍翼边缘有一圈白色绒毛,看上去像一朵不太高兴的云。
我跨上它的背,双手抓住缰绳。
「不用害怕。」驯鳐人说,「它比你聪明。」
「我没有害怕。」
小盐忽然打了个喷嚏。
一团湿漉漉的云雾正好喷在我的脸上。
「…………」
莉莉在下面笑得蹲了下去。
「它可能只是表达友好。」我擦着脸说。
「它对谁都这样。」驯鳐人说。
「那它的友好很平等。」
云鳐跃离停泊台的时候,我忘记了继续抱怨。
风从耳边掠过。
下方的天海像一面被阳光照亮的巨大镜子,云鳐的影子在雾层上缓缓滑行。
小盐飞得不快,却很稳。
我甚至能听见它鳍翼拍动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伊莉雅!」莉莉在另一只云鳐背上喊,「看左边!」
我转过头。
她的蓝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翡翠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块刚洗过的玻璃。
「我看到了!」
「不是那边,是你前面!」
「什么?」
小盐突然侧过身。
我的身体向旁边滑去。
下一秒,我连同半个身子一起跌进了云鳐背后的藤篮。
啪沙。
里面装满了饲料。
我从饲料堆里抬起头,嘴里似乎还多了一根干草。
莉莉赶过来时,已经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的头上有一片叶子。」
「这是云鳐湾的特殊欢迎仪式。」
「那你的脸为什么是绿色的?」
「当地人的审美比较先进。」
驯鳐人把我从藤篮里拎出来,顺手取走我肩上的饲料。
「你骑得不错。」
「真的吗?」
「至少云鳐没有摔下来。」
我觉得这句话不能算夸奖。
但回到停泊台时,我还是在旅行簿上记下了:
【云鳐可以骑乘。饲料不能食用。小盐的喷嚏具有攻击性】
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把最后一条写得这么详细?」
「为了给后来者提供帮助。」
「你是说后来骑小盐的人吗?」
「不,我是说未来的我。」
那天晚上,小盐在湾口朝我们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次我提前躲开了。
不愧是我。
○
六月三日,我们在一座无名维修岛上停留了半天。
无名维修岛没有自己的名字。
它属于附近几条航线,却不属于任何一座岛的行政登记。
岛上的人用废旧浮石、船壳和自动航标零件搭房子,靠维修过往飞艇生活。
我们因为货艇的右侧升力囊漏气,被迫停在这里。
船长指着破口。
「修好它,少收你们一枚金币。」
「如果修不好呢?」我问。
「多等一天。」
「那和钱有什么关系?」
「等一天就要多吃一天饭。」
船长的逻辑简单得让我无法反驳。
我和莉莉跟着维修工走进岛内。
在一间用旧船帆遮住门的工坊里,我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报纸。
标题很大。
【自动航标成功完成首次危险航线试航】
副标题写着:
【新系统避免白星岛飞艇事故,人工技术与现代魔法完美协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莉莉问。
「这上面写的,好像是另一件事。」
维修工没有回头,继续用扳手拧紧升力囊的固定环。
「报纸当然会这样写。」
「当然?」
「如果写成‘三十七名乘客差点掉进下层域’,谁还敢坐那条航线?」
「可那就是发生过的事。」
「发生过的事不一定适合印出来。」
我看向莉莉。
她正盯着另一张被折过的地方小报。
那张报纸的标题小得多。
【七灯岛航标工人要求公开事故记录】
下面还列着六个名字。
奥伦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两张报纸写的是同一天。」莉莉说。
「嗯。」
「一张写新系统成功,一张写工人要求解释。」
「嗯。」
「你只会说嗯吗?」
「我正在思考该把哪一张买下来。」
「两张都买。」
「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旅行簿边上写亲历版本。」
她说得很自然。
好像这件事已经成了我们的固定工作。
我看了看手里的两张报纸,又看了看正在修飞艇的工人。
最后花了六枚铜币,把它们都买了下来。
维修工听见价格,抬头看我。
「买报纸做什么?」
「保存历史。」
「历史会自己保存。」
「那为什么你们的报纸有两种说法?」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
维修工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所以才要自己保存。」他说。
升力囊在下午修好。
我们离开前,我把两张报纸分别夹进旅行簿。
在页边写下:
【我在白星岛看见的是,系统先发出错误信号,后来才被人工灯序纠正】
写完后,我又加了一行:
【报纸没有撒谎,只是没有把全部事情说完】
莉莉读到这里,问:「你觉得自己会把全部事情写完吗?」
「当然。」
「包括你掉进云鳐饲料篮?」
「那是重要的航行资料。」
「包括你净水时把水务员浇成落汤鸡?」
「那是魔法实验记录。」
「包括你为了省一枚金币,和船长争论了二十分钟?」
我合上旅行簿。
「下一站是什么?」
莉莉笑了起来。
我决定暂时不回答。
○
在路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在盐脊驿岛换过一次滤砂。
在云鳐湾学会了判断云鳐的喷嚏方向。
在三座没有名字的小岛上替人点灯、修绳、抄写航班表。
有时我们睡在船舱里。
有时睡在维修工坊楼上的木板床上。
有一次,旅店只剩一间房。
老板说:「两个人住一间,算你们一金币。」
我问:「两张床吗?」
老板说:「一张。」
于是我们花了两枚银币租了旅店后院的晾衣棚。
那天夜里,风把床单吹得像一群没有头的幽灵。
莉莉裹着毯子坐在木箱上。
「你为什么不进去?」我问。
「你说幽灵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没有交住宿费,没资格占用晾衣棚。」
莉莉想了一会儿。
「你的判断标准很奇怪。」
「但很有用。」
她把半块热麦饼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骗人。」
「我真的吃过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麦饼?」
「因为它看起来比我吃过的那块更好吃。」
我把剩下的一半递给她。
她没有接。
「一人一半。」
「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陪我再吃一点。」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接过麦饼,掰下一小块。
「只吃一点。」
「嗯。」
那一晚,晾衣棚里的床单被风吹了一夜。
我们也说了一夜的话。
说小时候最讨厌的课,说以后想去的地方,说中央塔的考试会不会让人站在很高的地方。
莉莉说她不怕高。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晾衣棚顶上的维修梯,立刻决定绕路。
「那不是高。」我说。
「那是什么?」
「是没有必要靠近的地方。」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旅行簿。
后来发现,莉莉很擅长给害怕的东西换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名字。
○
六月十六日,我们在信风艇中转站收到家里的信。
准确来说,是一只哨隼把信丢在了我的头上。
啪。
信封落下来的时候,我正仰头看公告板。
「谁袭击我?」我捂着额头问。
哨隼站在栏杆上,歪头看我。
邮务员在旁边说:「这是你家的。」
「我家会用鸟砸人寄信吗?」
「哨隼只是投递方式。」
「它投得很有个人风格。」
信封上的字迹是母亲的。
封口却压着父亲的星图印记。
我找了张长椅坐下,莉莉在旁边帮我把信从皱掉的地方压平。
「先读哪一段?」她问。
「当然是妈妈写的。」
「为什么?」
「因为她通常只会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比较安全。」
我拆开信。
果然,第一行就是:
【伊莉雅,袜子够不够?】
我立刻把信折了起来。
「怎么了?」
「家里的情报系统出了问题。」
「她问得不对吗?」
「非常不对。我已经十七岁了,不需要家里确认袜子数量。」
莉莉看着我。
「你带了几双?」
「……两双。」
「你出发时不是带了一双吗?」
「其中一双正在晾衣棚里。」
莉莉沉默了。
她的沉默说明母亲问得很对。
我只好继续读下去。
母亲在信里写了沿途的天气,写了家门口的悬铃花开了,最后还附了一句:
【不要因为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就拒绝别人关心你。那样不叫独立,只叫让人担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不是知道我在路上过得很狼狈?」我问。
「你的信里写了什么?」莉莉问。
「我写了白星岛的夕阳、七灯岛的灯,还有留乡岛重新开放旧港。」
「没有写你差点把水务员浇湿?」
「那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也没有写云鳐饲料篮?」
「那是个人尊严问题。」
莉莉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我手里的信翻到背面。
父亲的字在末尾等待着我。
【薇拉娜转交的拓印副本很有意思。左下角的符号不是通用航标记号,而是莫比乌斯旧历中的星位标记】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如果你在第七月前抵达追星港,可以去看外环接驳线。莫比乌斯会在那里经过】
【不过,别只因为它会移动就追上去。先确认它为什么会经过那里】
父亲总是这样。
每次我以为终于找到答案,他就会在答案旁边放一个新的问题。
信的最后,是一句很短的话。
【如果迷路了,就抬头看星星】
我把信折好,收进旅行簿夹层。
「下一站。」我说。
莉莉抬起头。
「追星港。」
这是我们第一次明确地说出同一个目的地。
○
六月二十二日,夜航商艇的甲板上,我开始教莉莉魔法。
准确来说,是教她感受风。
这件事听上去很简单。
「闭上眼睛。」我说,「想象风从你的手指之间穿过去。」
莉莉闭上眼睛。
甲板上的风吹过她的短发。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风已经穿过去了。」
「那是自然风。」
「魔法风和自然风有什么区别?」
「魔法风会听你的话。」
「那你让它停下。」
我抬起魔杖。
「…………」
夜风继续吹。
「你不是会风魔法吗?」莉莉问。
「我只是想让你先了解失败的感觉。」
「你刚才没有施法。」
「失败得更彻底。」
她重新闭上眼睛。
我让她把手放在船舷上,感受船身的震动,听升力囊鼓动的声音。
「风不是从你手里出现的。」我说,「它本来就在这里。你只是让它注意到你。」
「那它为什么不注意我?」
「可能是你还没有自我介绍。」
莉莉认真地对着夜风说:「你好,我叫莉莉。」
风吹过她的袖口。
「它回应了吗?」她问。
「还没有。」
「你第一次施法的时候,也没有回应吗?」
「我第一次点着了厨房的窗帘。」
「那算回应。」
「那是事故。」
「事故也是风对你的意见。」
我觉得她正在学会魔法之前,先学会了如何反驳我。
这也许是中央塔的入学条件之一。
莉莉试了很多次。
每一次,她的肩膀都会绷紧,手指也会跟着用力。
风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要急。」我说。
「我没有急。」
「你的眉毛已经快飞起来了。」
「那是因为它们想施法。」
「眉毛不能施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眉毛很漂亮,但从来没有帮过我。」
「这算什么依据?」
「美貌本身就是一种依据。」
莉莉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笑了。
她的肩膀放松下来。
「再试一次。」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想象风。
我让她想起留乡岛旧港的灯。
想起那盏很弱、很不稳定,却没有熄灭的灯。
「你不是要让风听话。」我说,「你要让它找到该去的地方。」
莉莉把手伸向船外。
一片被船员扫到角落的纸屑轻轻动了一下。
半寸。
然后停住。
我们同时看向那片纸屑。
「成功了。」我说。
莉莉没有看纸屑。
她先看向我。
「真的吗?」
「真的。」
「不是自然风?」
「不是。」
「你确定?」
「我确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风又从甲板上吹过。
这一次,纸屑没有动。
「它只动了一下。」莉莉说。
「所以它是你的第一个魔法。」
「这么小?」
「我的第一个风魔法也只是吹倒了一根麦秆。」
「后来呢?」
「后来吹飞了厨房窗帘。」
「你能不能不要总拿事故做例子?」
「不能。事故是我最丰富的教学资源。」
莉莉又笑了。
她捡起那片纸屑,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你要留着?」我问。
「嗯。」
「它只是普通的废纸。」
「可它动过。」
她说得很轻。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我拿出炭笔,在旅行簿上写下:
【六月二十二日,莉莉第一次施法。让一片纸屑移动了半寸】
莉莉看见以后,抿着嘴笑了。
「你写得比夸我的时候认真。」
「记录和夸奖是两种不同的魔法。」
「那你刚才夸我的时候,是什么魔法?」
「照明术。」
「为什么?」
「因为你笑得很亮。」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接。
莉莉也没有马上接话。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视线转向远处。
「那我以后会多练习。」
「为了魔法?」
「为了让你多夸几次。」
我差点从船舷上掉下去。
幸运的是,船员及时把我拽了回来。
「小心点!」船员喊道,「掉下去可不退票!」
我站稳以后,若无其事地整理斗篷。
「我只是检查船舷的牢固程度。」
「检查结果呢?」莉莉问。
「非常牢固。」
她的笑声在夜航的风里传得很远。
○
六月三十日,我们抵达追星港前一站。
环尾猫酒馆建在一座废弃的转运塔下。
它的招牌上画着一只尾巴绕成圆环的灰猫。那只猫的眼睛一只朝左,一只朝右,看起来像是同时看见了两个不同方向的未来。
我推门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酒,也不是猫。
是公告板。
公告板上贴满了航班调整、临时招工和失物启事。
最下方压着一张不大的纸。
上面没有图案,只有几行字。
【古代航标材料 B-17】
【来源清楚,状态完整】
【七月四日,追星港下层仓库,匿名拍卖】
我的吊坠隔着衣服,微微发热。
莉莉站到我身边。
「是它?」
「应该是。」
「你要去拍卖会?」
「当然。」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向公告板上另一张招工启事。
【夜间搬运,三日结算,包一顿晚饭】
「先赚钱。」我说。
莉莉看了看那张启事,又看向写着 B-17 的纸。
「然后呢?」
「然后参加你的考试。」
「你不能进考试区域。」
「我在外面等你。」
「再然后?」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追星港的上层灯塔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亮起。
很远的天海边缘,有一条银色的联系线一闪而过。
它没有指向上方。
而是指向追星港下层,那片看不见的仓库群。
我伸手按住吊坠。
「再然后,把不该被卖掉的东西拿回来。」
「如果拍卖的人不肯呢?」
「那就和他讲道理。」
莉莉看着我。
「你会讲道理吗?」
「当然。」
「七灯岛的时候,你差点用魔法把卡德从塔顶吹下去。」
「那是还没有开始讲道理。」
「你准备先讲道理,还是先施法?」
「要看对方的态度。」
「那我先替你记账。」
「为什么?」
「防止你把赔偿金也算进报酬里。」
我觉得自己在旅途中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水魔法要借助滤砂设备,云鳐的喷嚏需要提前躲开,报纸只会选择性地说真话。
还有,莉莉已经学会在我闯祸之前准备账本。
这大概就是四十一天旅行带来的成长。
我从酒馆老板那里接下夜间搬运的活,又花两枚银币买了那张匿名拍卖的入场消息。
余额只剩下十一枚金币多一点。
非常好。
距离成为有钱的魔女,又近了一步。
大概是向相反方向近了一步。
我和莉莉在酒馆二楼分到一间小房间。
窗户正对着追星港的方向。
她把考试通知放在桌上,又把那片让她第一次施法的纸屑夹进书里。
我则把两张报纸、旧船票和父亲的信重新整理好。
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
「搬运工!晚饭只有一碗!」
「我们两个人!」我喊道。
「那就一人半碗!」
「这是对魔女的歧视!」
「是对所有穷人的平等!」
莉莉笑着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听见吊坠里传来很轻的嗡鸣。
黑暗中,那条银线又浮现出来。
从七灯岛的灯,经过留乡岛的旧港,穿过盐脊驿岛、云鳐湾和无名维修岛,最后指向追星港。
这一路上,它从来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
它只让我看见,哪些东西和哪些人被同一条线牵在一起。
而我必须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
「伊莉雅。」莉莉忽然叫我。
「嗯?」
「你在发光。」
「这是魔女的魅力。」
「我是说你的吊坠。」
「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星星说了什么。
我也没有告诉她银线尽头那片模糊的影子。
那像是一座岛。
又不像一座岛。
它正在移动。
「明天我们就去追星港。」我说。
「嗯。」
「你要参加考试。」
「嗯。」
「我去找 B-17。」
「嗯。」
「如果我被抓了,你要记得告诉船长,我不是故意的。」
莉莉终于转过头。
「你先答应我,不要在没有告诉我的情况下做危险的事。」
「我什么时候没有告诉你?」
「七灯岛。」
「那是过去。」
「留乡岛。」
「那是前几天。」
「所以我现在提前问。」
「…………」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最后举起双手。
「好吧。在做危险的事之前,我会先告诉你。」
「还有?」
「还有不把赔偿金算进报酬。」
「还有?」
「还有……如果魔法失控,不要站在我正后方。」
莉莉点头。
「我会站在你旁边。」
她说完,低头整理考试通知。
我则转身看向窗外。
追星港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串落在天海上的星星。
四十一天并不算长。
却足够让一个人从“我能不能独自旅行”,走到“我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同行的人”。
也足够让一片纸屑移动半寸。
让两张互相矛盾的报纸被收进同一本旅行簿。
让一封来自家里的信,准确地问中我带了几双袜子。
我合上旅行簿。
明天,我们要去追星港。
那里有莉莉的考试。
那里有匿名拍卖的 B-17。
还有一座即将经过外环的移动岛屿。
事情一下子变得很多。
我的金币却没有因此变多。
这就是旅行最公平的地方。
无论你是魔女、考生,还是一只被迫听我抱怨的云鳐,最后都必须面对同样的问题:
「明天的饭钱从哪里来?」
莉莉把半块麦饼放到我面前。
「先吃这个。」
「你不吃吗?」
「我留了一半。」
我看着那半块麦饼,又看了看窗外的银线。
星星没有说话。
但我忽然觉得,路正在等我们。
不是等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而是等我们带着各自的理由,走到它面前。
我拿起麦饼,咬了一口。
「有点硬。」
「那你明天记得赚钱。」
「不愧是我。」
「这次和你没关系。」
窗外,银线指向更远的地方。
它的尽头,匿名拍卖品的编号正好与我在白星岛记下的那一行重合。
【B-17】
我还不知道,四天以后,追星港所有的航标都会同时亮起。
也不知道,某个戴灰帽子的人已经在下层仓库里等着把一块古代星图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我只知道,明天要早起。
所以我决定先睡觉。
毕竟,繁星纪元的秘密可以晚一点再追。
钱要是少了,就只能靠我这张可爱的脸去补救。
而据莉莉说,这种方法的成功率依旧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