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投稿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能看见灰尘在空气里浮着。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窗台上只剩下一个空油碗。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木头缝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晚上睡得不好。床板太硬，翻个身硌得骨头疼，半夜还被外面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吵醒了一次。但好歹是把觉睡完了，精神比昨天刚醒那会儿强了不少。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蓝色光纹还在，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块纹身贴纸。
我用拇指按了一下，光屏弹出来了。消息栏里有一个红点，我点开一看，是系统发来的一条通知。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内容搬运。系统功能已全面解锁，您可通过“投稿”功能将已搬运视频投放至当前世界，获得的播放量、点赞量、评论量、粉丝量等数据将按一定规则转化为生存点。详细说明请查看“投稿指南”。】
我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两遍，又去翻那个“投稿指南”，里面写了挺长一段，我把重点挑出来捋了捋。大概意思是说，我搬运过来的视频不能光存在库里，得“投出去”才能产生收益。投出去之后这个世界的人就能看到这些视频，怎么看到的我没太看明白，指南里写了什么“通过梦境接收入口”之类的词，听着挺玄乎的。反正他们看了就会有数据，有点赞有评论有收藏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数据汇总起来能折算成生存点。
指南后面还加了一句小字：播放量累积可兑换原世界货币，兑换比例：播放量×0.0001，单位人民币。当前播放量余额：0。
我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了一拍。播放量乘以零点零零零一就是人民币，一万播放量就是一块钱，一百万就是一百块，一千万就是一千。说多不算多，但这个账是按播放量一直累加下去的，而且这是“原世界货币”。也就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回去，我在这个世界攒的播放量能直接变成人民币打到我的账户上。那我要是搬个视频在这边火了呢？几千万播放量呢？
我把光屏关掉，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脸。先不想那么远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这个世界里活着。生存点得挣，权能得激活，不然遇到昨天那种魔兽我还得靠那个系统救场，万一哪次系统没来得及反应我就交代了。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空场上几个人在收拾昨晚留下来的烂摊子。地上还有几摊深色的印记，我没细看，猜也知道是什么。有人把一头死了的牲口拖到空地边上，几个人围着它在说话。还有个女的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脑袋上缠了一圈布条，布条上透出一点红色的印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昨天那头魔兽是我弄跑的，但这些人不知道，我也不能说。我现在的身份是强欲大罪司教，说出去吓不死他们也够麻烦的。我缩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肚子叫了一声，我饿了。昨天醒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光喝了两口不知道谁放在床边的一个陶碗里的水，这会儿胃里空空荡荡的，有点发酸。我翻了翻屋子里那几个麻袋，里头全是干草和碎布头，没有能吃的东西。我又翻了翻自己身上，白袍子挺大挺宽敞，腰上那根银色链子摸着挺沉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钱包没口袋没吃的。
我得想办法弄点吃的。但在这之前先把系统那边的东西搞清楚。
我重新按出光屏，进到搬运页面。昨天搬的那些视频还在库里，列表上排着好几个条目，第一集，权能解析，混剪，剑圣战斗片段。
我又点开了那部《强欲大罪司教的权能解析》看了一遍。这视频时长十分钟，制作者是个专门做Re:Zero考据的UP主，声音听着像个男的，语速挺快，画面是用各种动画截图和设定图拼的，配上箭头和圈圈注释。这次看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听了视频里关于“狮子的心脏”使用方式的描述。UP主说这个权能的本质是“对自身时间轴的操纵”，使用者通过权能把自身的时间固定在某个瞬间，从而使所有来自外界的干涉都无效化。但因为这个状态太绝对了，使用者通常需要保留一部分“能动性”去接触外界物体，而这一部分能动性的控制方式跟使用者本人的“认知”有关。
视频最后几分钟分析了权能的限制和弱点。UP主说“狮子的心脏”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使用者的本体虽然处于时间停止状态无法被伤害，但这个能力有一个“传导”机制，使用者通过接触物体把时间停止的效果传导给对方的时候，这个传导的路径会暴露出一个短暂的破绽。具体的细节我看了两遍也没完全吃透，因为视频里用了好几个复杂的箭头图来解释，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看多了脑子就糊。
不过我记住了最重要的一点：“狮子的心脏”的激活需要使用者具备足够的“精神承受力”，否则即便权能觉醒了也用不出来。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系统把它放在兑换列表里还要花两百点的原因。
我把视频关掉，回到兑换列表看了一眼。除了权能激活那项，其他的条目也有了变化。列表里新出现了一个分类叫“投稿相关”，下面有三条可兑换的能力，第一条是“内容感知（投稿效果提升5%）”，价格30点；第二条是“受众定位（投稿精准度提升）”，价格40点；第三条是“批量投稿（同时投稿多条内容）”，价格60点。全都要生存点，我一个都换不起。
我看了看余额，还是11点，昨晚睡前剩多少现在就剩多少。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了。我咬了咬牙，从床边站起来，把袍子整理了一下，把腰上那根银链子正了正位置，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新鲜多了，有股草和泥土的味，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正在空场上收拾东西的人看见我出来了，都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有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还是旁边那个拖牲口尸体的男人开了口。
“醒了？昨晚上睡得还行吧？”
他语气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就是普通邻居见了面打招呼那种调调。我点了点头说还行。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绳子放下走到我面前来，个头比我矮了半个头，但肩膀特别宽，看着就是常年干重活的那种体格。
“昨天那头畜生跑的时候，你就在那个屋里头吧？”他问。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在里头，吓着了，没敢出来。”
“嗯。”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信，然后又问，“你从哪来的？那条路通往的镇上最近没啥人来，你一个人走那条道，胆子不小。”
“迷路了。”我说，“我本来要去一个地方，走岔了道，然后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他听了没再追问，沉默了两三秒，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厨房里还有点粥，饿了自己去盛。”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他没理我，径直走回去了。
厨房就是空场边上的一间小土房，里面垒了个土灶，灶上放着一口黑锅，锅里剩了小半锅稀粥，底下的灰还带着点温热。我拿旁边一个粗瓷碗盛了一碗，粥稀得跟水差不多，米粒都能数过来，但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喝完我又盛了半碗，喝完才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坐在灶台边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光屏，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投稿得投，不然生存点永远攒不够。但投什么内容、什么时候投、投给谁，这些都得想清楚。指南里说投稿是“面向本世界公众开放”，那应该不是像昨天那样只投给一头魔兽，而是让一个区域内的人都能看到。如果村里的人突然都看到我手上的光屏里放出来一个视频，那事情就大了。
正想着，光屏自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我点开看，是系统消息。
【检测到宿主所在区域存在潜在受众群体（村庄居民：14人）。是否进行区域性投稿？区域性投稿将覆盖当前区域全部受众，数据收益共享计算，同时降低单次投稿消耗。】
区域性投稿。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看，这好像就是我把视频投给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不用一个一个地定向投放。问题是十四个人，这村子总共就十四口人，全投了能有几个播放量？点赞更不用想了，这些人连视频是什么都不一定看得明白。
但我现在需要启动资金，哪怕是几个生存点也好。权能激活要两百点，光靠等大场面来再投根本凑不齐，我得从小的开始攒。十四个人也是人，十四个人看了就是十四个播放量，积少成多。
我把光屏翻到投稿页面，找到了《Re:0》第一集，想了一下又退出来，换了那条剑圣战斗片段。第一集太长了，二十四分钟讲一个完整故事，这个世界的人不一定能接受得了，但战斗片段就几分钟，全是打斗画面，看得懂看不懂的起码视觉上够冲击。而且里面出场的人物有莱因哈特，有魔女教的人，有世界观里的角色，他们看了说不定会产生“这是我认识的人”这种反应，那个情感共鸣高了收益应该也多。
我点了一下投稿按钮，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按了确认。
【区域性投稿启动中。投放范围：当前村庄（半径200米内）。受众数量：14人。内容：《莱因哈特vs魔女教》战斗片段（时长3分42秒）。投放方式：梦境植入。预计完成时间：10分钟。】
梦境植入。我说怎么这个世界的人能看到视频，原来是在梦里看。那就好办了，他们睡一觉做个梦，醒来以为是自己做的梦，不会想到是有人往他们脑子里塞了一段视频。我放心了不少。
十分钟很快过去，光屏弹出一条新通知。
【区域性投稿完成。内容《莱因哈特vs魔女教》已投放至本区域全部受众（14人）。】
然后下面开始一条接一条地跳数字。
【播放量：1】
【播放量：3】
【播放量：5】
我数着那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最后停在了十四。十四个人全看了，一个没落下。
接下来的数据更新就慢下来了。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第一条点赞跳出来了，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跳了一条，最后停了三个。评论没有，这个世界的文字跟中文不一样，他们就算想评也写不出中文来，系统可能压根没开放这个功能。粉丝量那栏跳了一下，显示“关注数：2”，也不知道是谁点的。
我关掉通知栏，看了一眼账户更新。播放量14，点赞3，评论0，粉丝2。按系统那个折算公式，这些数据汇总之后换了0.8个生存点给我。0.8，连1点都不到。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有点发凉。十四个人看完了才给0.8点，那我得投多少次才能攒到两百？
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一个村子、十四个人。如果有更多的人看到呢？一个镇子几百人，一个城市几千人，王国几万人，那个数据量上来了，收益就是倍数往上翻的。问题是怎么让更多人看到，光靠区域性投稿一个个村子投过去效率太低了，有没有更广范围的投放方式？
我翻了翻系统界面，在投稿指南最下面找到了一条说明：当宿主累计播放量达到1000时，解锁“国家级投稿”权限，可面向整个露格尼卡王国进行内容投放。累计播放量达到10000时，解锁“世界级投稿”权限，覆盖全部已知世界。
一千。我现在才十四，差得远。但至少有了方向，我需要先把播放量堆到一千，解锁国家级投稿，然后一次投出去就是几万人看，那个收益就大了。
我把光屏关掉，从厨房出来，走到空场上。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照得地上那些没干透的深色印记更加明显。几个人还在那边忙活，有人拿着铲子在挖坑，看起来是要埋那头死掉的牲口。小孩坐在门槛上，脑袋上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白色的，没有渗血了。
那个跟我说话的宽肩膀男人看见我出来了，招了一下手叫我过去。我走到他跟前，他指了指空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的一小堆东西，说：“你那屋里啥也没有，这些你先用着。村里现在乱，顾不上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低头一看，那堆东西里有一条叠好的薄毯子，一个陶碗，一小袋不知道什么谷物，还有一把短刀，刀鞘是皮革做的，看着挺旧但刀刃磨过，应该能用。
“谢了。”我说。这次语气比刚才诚恳多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把那堆东西搬回屋里，把毯子铺在床板上，比昨天那张厚的软一些，铺上去之后躺了一下试试，确实舒服了不少。那把短刀我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有点钝但整体是好的，别在腰上就当防身用了，虽然面对魔兽这东西基本没用，但起码手里有个东西能壮壮胆。
一整个上午我没再做什么事，就在屋里躺着琢磨下一步的投稿计划。区域性投稿一次覆盖十四个人，给0.8生存点，那我需要投大概两百五十次才能攒够两百点。每次投稿间隔多久？系统没说，但我试了一下点第二段视频投稿，弹出来一个提示说“当前区域冷却中，剩余时间：23小时52分钟”，也就是说同一个区域一天只能投一次。那我一个村子每天投一次，连续投两百多天，不现实。
我得换地方。这个村子投过了就往下个地方走，一个地方投一次，一天换一个地方，攒够一千播放量解锁国家级投稿。这听起来像个能行的方案，就是得走路。
我在屋里坐到了中午，又去厨房蹭了一碗粥。这次锅里是新煮的，比早上的稠了一些，里面还放了几块不知道什么根茎的东西，嚼着有点甜。吃完我回屋收拾了一下，把那袋谷物放进袍子内侧一个自然形成的兜里，把短刀别在腰带上，把薄毯叠好夹在胳膊底下。东西不多，一个怀抱就全拿完了。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屋子。住了不到一天，但好歹是穿过来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把门带上，走到空场上，那个宽肩膀男人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破了的木架子，看见我背着东西走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要走了？”
“嗯。”我说，“得去找个认识路的地方。”
他没拦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递给我。是一块干粮，跟石头一样硬，但至少能吃。“路上吃，别饿死在半道上。”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他喊了一声：“哎，你叫什么？”
我脚步顿了一下。叫什么？我叫皓宸，但我现在顶着雷格鲁斯·柯尼亚斯的身份和脸。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叫我老雷就行。”
他咧嘴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又蹲回去修他的木架子了。
我走出村子，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走。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白袍子虽然薄但挡着太阳不透风，走了一会儿后背就出了一层细汗。路两边的草很深，有的地方草比人腰还高，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看着跟波浪一样。远处能看到树林的轮廓，深绿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昨天那种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了牙，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泡软了咽下去。嚼着干粮走在土路上，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系统说播放量能换钱。如果我在这个世界攒了一千万播放量，回去就是一千块钱。一个亿播放量就是一万。十亿呢？Re:Zero动画在B站当年播放量好像就有几个亿，我要是把那几集全搬过来投给整个王国甚至整个世界的人看，那播放量得是多少？回去之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搬视频了？能直接买房买车了？
想得有点远。我现在一集都还没投出去，光靠那个三分钟的战斗片段换了十几个播放量。步子得一步步走，路得一步步踩。先把一千播放量攒出来再说。
我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上一个人没遇到。草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走错了道，但看了看脚底下那些被踩出来的痕迹，应该是有人走过这条路的。又走了半个小时，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田地和篱笆，远处能看到几间房子的屋顶轮廓。
又一个村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远远看着有二十几间屋子，还能看见有人在田里干活。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村口的时候一个正在赶羊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警惕，大概是看我一身白衣服白头发的太扎眼了。我没搭理她，直接从村口穿过去，找了棵大树底下坐着歇了一会儿脚。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我按出光屏，选了一段搬运来的视频。这次我选的是《强欲大罪司教的权能解析》，时长十分钟，内容是这个世界的核心设定，跟当地人认知关联度更高，应该比单纯的打斗片段更有共鸣。我点了区域性投稿，覆盖范围是当前村子，系统显示受众数量：31人。
确认投稿。十分钟后数据开始跳了。
播放量从0跳到31，停住了。然后点赞开始跳，这次跳了六个。评论还是零，关注跳了三个。最后折算了生存点是1.9点。比第一个村子多一些但也没多多少，毕竟人数摆在那。
我靠在树根上，看了看账户。播放量累计45，生存点累计2.7。离一千还差得远，但至少数字在涨。明天再走，走到下一个村子再投一次，一个地方投一次，一天一个地方，大概一个月能攒到一千播放量。前提是路上别出什么事。
我把光屏关掉，把薄毯裹在身上靠在树根底下闭上了眼睛。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湿泥的味。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四周安静下来，虫鸣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成调的歌。
我在Re:Zero的世界里过完了第二天。晚饭是一块干粮啃了半块，剩下的留到明天早上。生存点涨了一点点，播放量涨了一点点，权能还是没激活，路还得继续走。
但至少我在往前走了。这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