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待在东京的最后一个晚上。
雨声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被深夜的寂寥无限放大。
少女已经痴痴地盯着窗外的景色很久了。
细密的雨丝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将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整间房间只有城市映进来的灯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一刻不停地向前延伸。
无数人向往着东京。
可她,却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房门被轻轻敲了三声,少女没有回应。
“柚子,是我。”
依旧没有回应。
门轻轻扭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脸带倦容的中年男人,为了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疲态,男人在开启对话前刻意整理了一下表情。
“父亲大人。”
少女转过身,轻轻低头。
男人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填满了整间房间。
良久,男人才轻声开口。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嗯……”
少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嗯。”
“到了中国之后,怎么走还清楚吗?”
“柚子都记在手机里了。”
“一些常用的中文还记得吗?爸爸教过你的。”
“知道……”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很多关心的话想说。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或许她也讨厌自己婆婆妈妈吧。
“……”
他缓缓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女儿的头,在这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晚上。
可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少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轻轻向前走了一步。
主动低下了头。
男人怔了一下,眼眶微微发酸。
他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对不起,柚子。”
少女轻轻闭上眼。
“父亲大人,柚子知道的。这不怪你。”
“呵……”
男人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东京依旧下着雨,直到清晨的第一辆电车驶过远处的高架桥,雨才慢慢停了下来。
……
看着周围一个个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看不懂的汉字,橘柚幽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中国了。
总算是逃出来了!
总算没有人时时刻刻跟着自己了!
总算不用在意各种莫名其妙的礼仪了!
总算……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尽管自己是只身一人,不过再怎么说也18岁了,总不可能遇到什么事都哭着找父亲吧。
说到父亲……
先给父亲发个落地平安的消息吧。
诶……
手机没电了?
橘柚幽漂亮的指甲在屏幕上狂敲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之后,才放下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该在飞机上看那么久视频的……
只能向工作人员索取帮助了。
橘柚幽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朝服务台走去。
她提前在手机里准备好的中文句子,现在也随着手机一起关机了。
可恶啊!明明昨晚睡觉前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中文常用语,今早一觉醒来都忘完了。
自己不会是个笨蛋吧。
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走到了服务台前,和工作人员对视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开口了。
「すみません……」
话刚出口,她又立刻停住了。
这里已经不是东京了。
工作人员微笑着望向她,说了一连串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橘柚幽呆呆地站在那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工作人员试探着问了一句:
“English?“
橘柚幽眼睛一亮。
“No problem!”
下一秒。
橘柚幽眼睛又暗淡下去了,因为她的英语,好像也没有比中文好到哪里去。
“埋……司马红……一死……诶多……呃……”
直到工作人员掏出手机,调出了翻译软件,橘柚幽终于放弃了用英语交流的想法。
……
两个小时后。
C城,某个老旧小区的二单元门口。
终于到了!
橘柚幽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果然手机充满电之后,安全感就随之而来了。
把手机上的地址信息给出租车师傅一看,甚至不需要什么交流就一气贯通地抵达了。
比自己想象中的轻松。
“302呢……”
“为什么要在三楼啊!行李箱很重的诶。”
“算了,给哥哥打电话让他下来拿吧。”
“硬抗上三楼的话,柚子会累死掉的。”
于是乎,她安静地坐在一个和她人差不多大的米白色行李箱上,掏着手机噼里啪啦发着消息。
父亲给自己准备的相当齐全,包括哥哥的电话号码,还有冷阿姨的电话号都在上面。
“没人接啊……咋回事……不欢迎柚子吗?”
一连打了三个,对方都没有接电话,这让橘柚幽心里有些着急。
要打给冷阿姨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在橘柚幽脑子里被秒否决了。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自己还是在门口等一会吧。
七月傍晚的闷热连带空气也黏糊糊的,和东京那种干爽的夏天完全不一样。
橘柚幽用手扇了扇风,额前的空气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好困……
昨晚几乎没有睡着,到达中国之后的安心感连同疲倦感一同袭来。
橘柚幽把头埋在手臂里,整个人坐在行李箱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
冷白结束了今天的家教工作,走在返家的路上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啊……微信的消息,冷白看了一眼熄屏界面只有一个VX的小图标。
大概是家长发的今天的课时费吧。
虽然冷白心里乐开了花,但他还是忍住了马上打开手机收米的想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要给家长一种因为忙于通勤而没时间查看手机的努力的“假象”。
等到自己回家的时候再领取红包吧。
夏天的傍晚依旧闷热,冷白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空气,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转进了那条闭上眼都能走对的老巷子里。
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待在这里。
老旧的小区,略微斑驳的外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是他却格外喜欢,喜欢这里的陈旧,喜欢这里的一成不变的日常。
他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直到今天——
“哪来的小孩挡着出入口?”
冷白看着横亘在单元门口行李箱和躺在上面打盹的少女,眉头不断抽动。
单元门很窄,但被这个女孩挡得严严实实,而且就算自己刻意把脚步声踏得很大声了,女孩还是一动不动。
这家伙,居然睡这么死吗?
旁边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冷白并不是一个喜欢主动给自己找事做的人,他只想安静地,不要惊扰这个女孩地从她旁边溜过。
“很好,就这样,然后回家。”
完全走进单元门的冷白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行李箱上的女孩仍旧睡得很香。
冷白转身上楼。
“回家洗澡咯。”
……
五分钟后。
冷白一边叹气一边下楼
“原来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吗?”
来到门口,那家伙果然还在。
“喂!起床了,觉皇。”
冷白一边小声呼唤,一边轻轻摇晃着女孩的肩膀。
“嗯?”
橘柚幽受此扰动,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揉着眼睛,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自己睡了多久啊?
面前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自己。
“我说啊,旁边那么多供人休息的椅子,非要把行李箱挡在单元门口,还随心所欲地在上面睡觉,不觉得是对我权利的一种侵犯吗?而且,多大的心才睡得这么死啊喂!”
这时候,冷白才第一次注意到面前的橘柚幽。
其实她并不是小孩,只是长得比较矮,真要看脸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的同龄人。
她穿着一条精致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领口还点缀着白色蕾丝边。
空气刘海微微盖住眉毛,抬眼就能看见那双圆滚滚的,像汤圆一样的大眼睛,正懵懂地盯着自己。
皮肤很白,白得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把手放上去降降温,虽然白和温度没什么直接关系就是了。
很可爱——这是冷白的第一印象。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不像是本土女孩啊……
这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
“哈?”
橘柚幽摇了摇头,然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家伙,自己说那么一大堆感情全部忽略了是吧。
橘柚幽摇摇晃晃地从行李箱上跳下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いま、なんじ(现在几点了啊)”,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她刚刚说的是日语吗?
搞半天原来是个樱花妹啊。
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了嘛。
于是冷白很快就用日语流利地回答了“已经五点了。”
“是呢。”橘柚幽看了一下手机,点了点头,“睡了蛮久的,差不多再给哥哥打个电话吧。”
橘柚幽在屏幕上点点按按,冷白心里更加诡异了。
为什么自己单元门口会突然来一个说日语的陌生女孩呢?
难道是……
旅游的迷路了?
要报警吗?
想来想去,冷白还是决定用日语问一下。
“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哦哦好的……稍等,我接个电话……”冷白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看到来电号码之后,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是这骚扰电话,上课的时候就一直再打了,现在有时间了,看我不骂死他。”
说完,他接通了电话。
橘柚幽那边看着屏幕里显示“通话中”的字样,连忙喜笑颜开地贴在耳朵边。
“お兄ちゃん!”
“不是哥们,你到底有完没完?“
“诶?”
“啊?”
然后,橘柚幽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又缓缓看向面前的少年。
冷白也慢慢低下头。
看着面前的少女。
两个人异口同声:“哈?”
……
“我说哥哥,不接电话这个毛病真的很扣分啊。”
冷白一边扛着橘柚幽的行李箱,一边听着橘柚幽数落着自己。
之前听妈妈说过,妹妹要来中国,却没说是今天。
搞得冷白毫无防备,不过在面前的女孩叫出哥哥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这还是冷白阔别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此之前,他关于妹妹的全部信息,就来自于遥远的小时候和远在日本的老爹了。
那家伙……哎,冷白并不想过多讨论他,总之橘柚幽到来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自己也只能接受了。
不过自己这个妹妹倒是挺健谈的,或者因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和她正常交流的人吧。
“你这声哥哥叫得还真是自然。”
“柚子叫错了吗?本来就是哥哥啊。”
“没问题,只是突然多了一个妹妹,有点不习惯罢了。”
“所以哥哥,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哪有不接你电话,我在上课啊。”
“咦?不是放暑假了吗?自家哥哥这么好学让柚子有点害怕呢。”
“我是给别人上课啦。”
“老师?冷老师对吗?”
“这么说也没错。”
“打扰了老师上课还真是抱歉呢。”
“早意识到这点就好啦!”
这家伙……好像有点吵啊……
冷白带着这样的想法,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随后把橘柚幽的行李箱扛进了房间。
冷白的家是随处可见的二居室,妈妈一般都住单位公寓,这个房间平日里就他一个人住。
在得知橘柚幽要来之后,他还特意把隔壁房间收拾了一下。
橘柚幽站在玄关,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这就是哥哥的家吗?”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脱下小皮鞋。
又把鞋尖轻轻摆正。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直接走进房间时,冷白的声音恰好从客厅传来。
“门口白色那双拖鞋是你的。”
“喔。”
换好鞋子之后,橘柚幽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走进了客厅,再一次环顾起来。
“这就是哥哥平时住的地方吗?”
“嗯对,从小就住这里了。”
“真的不会觉得小吗?”
冷白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妹妹。
这家伙,是认真提出疑问的啊。
“嫌小?”
“诶?”
“老爹在东京的房子应该挺大的吧。”冷白笑了笑,“我们普通人家就这样,你先将就住着。”
橘柚幽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
她摆着手,像是生怕哥哥误会。
“柚子没有嫌弃。”
她停顿了一下。
“东京那个家……柚子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
“这里很好。”
“很温暖。”
“是吗……就七月来说的话,家里感到温暖也是正常的。”冷白接着推着橘柚幽的行李箱,走进了自己隔壁的房间。“你的房间是这间,我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
“柚子自己的……卧室吗?”
“是的,你先整理一下房间吧,我得跟我妈对一下情报了。”
说完,冷白便离开了橘柚幽的卧室,跑到客厅打电话去了。
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就剩下了橘柚幽一个人。
她把自己摔在那张单人床上,望着有些昏黄的顶灯。
灯罩上有一小块污渍。
和东京家里那些一尘不染的水晶灯比起来,这盏灯实在太过普通了。
可她却觉得,这灯光莫名让人安心。
客厅传来冷白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
太吵了。
但一点都不讨厌。
倒不如说。
她开始有些期待,明天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