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侦支队今天很平静。
没有案子,没有尸体,没有任何人死于非命。
让整个办公室的人一时间还没法适应。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条,空气里是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上一季度的结案报告。
刚写完。我妹就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震得老周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而隔壁工位的小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估计以为有人袭击局子。
门口站着我大学刚毕业的极品笨蛋老妹,楚恬。身形娇小玲珑,粉嫩樱桃小口,带着几分大学刚毕业却依旧未经世事的娇憨与呆萌。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学院风衣裙,更显得整个人娇小依人,活脱脱一个精致可爱的“合法萝莉”。
白皙如脂的脸蛋上,此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眶通红,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因为激动抿成了一条颤抖的线。
原本秀丽的长发现在乱糟糟的,左脚运动鞋鞋带散着,右脚袜子粉色,左脚灰色。
我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了下。
没记错。这是今年的第七次了。
"哥。"
她叫着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见状。
老周默默放下茶杯。
小王也把手从腰间移开。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三秒钟后所有人同时起身,以训练有素的速度撤离现场。
这帮人,遇到持枪歹徒都没跑这么快。
老周经过我桌边的时候,顺手放下一盒抽纸。
我盯着那盒纸。
心想,这量,经得起我老妹的一波眼泪攻势吗?
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和我妹两个人。
我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
"说重点。"
"你不懂。"
因为椅子太高的关系,我把她抱到对面椅子上坐下,然后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这句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我确实不懂。
我懂个,麻花锤子的爱情。
我连个对象都没有,上段恋情结束于三年前,前女友的分手理由是"你陪尸体的时间比陪我还多"。
我当时想反驳,但又仔细想了想,她说的没毛病。
"这回又是谁?"我问。
"周明远。"她抽噎着说出一个名字,"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三个月!"
这个名字有耳生。
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辖区前科人员名单。没有姓周的通缉犯,没有姓周的经济诈骗嫌疑人,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他怎么你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耐心一些,"出轨了?骗钱了?还是,老天保佑,你千万别说,他看破红尘,要削发为僧了?"
小小的楚恬哭得更大声了。
"他说……他说他要去西藏支教!说那边的孩子需要他!说不能让我等他!呜呜呜……"
我愣住了。
西藏支教。
这个理由未免太正派了。
之前的渣男们用的借口分别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需要时间找回自己"和"我妈不喜欢你"。
最离谱的一个说"我其实是个外星人,母星在召唤我"。
相比之下,支教这个借口简直高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确定他不是真的有苦衷?"我试探性地问,"支教这个事——"
"他在撒谎!"
楚恬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突然变了。软凶软凶的。
"他跟我说他大学是青化大教育学专业。但你猜怎么着?有一次他在我面前填快递单,把'师范'写成了'示范'。一个学师范的人会犯这种错?"
她的语速极快。此刻粉嫩的樱桃小口化身机关枪,喋喋不休。
"还有,他说他爸妈都在老家种地,家境不好。可我看他手机屏保上那个小男孩,穿的校服是本市外国语小学的,长得还跟他贼像。那是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就四万八。"
托着腮的我慢慢坐直了。
"最关键的一点。"
楚恬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特别卡哇伊的粉色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这是他昨天发到朋友圈的自拍,说已经在去西藏的路上了。"
我接过手机。
照片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车里,冲着镜头微笑,背后是模糊的车窗风景。
看起来确实是长途车上的自拍,没什么异常。
”看着也不像萝莉控啊。“
楚恬用悬在椅子上的腿踢了我一下。
"这是重点吗?你仔细看他的眼镜。"楚恬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我把照片放大。
黑框眼镜,镜片上隐约反射出一点光线和倒影。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
"镜片反射。"
楚恬的萝莉音完全变了,哭腔也消失,平静而清晰。
"你仔细看,他眼镜里映出来的不是车窗外的风景,是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再仔细看那个灯的倒影:日光灯管,双管并列,间距大约一米二,色温六千五百K左右。这是办公场所的灯具标准,不是家用车内的灯光。"
她顿了顿。
此刻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在掉,但说话的神色道终于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这个人根本没离开本市。"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对着白墙拍了张自拍,然后用软件把背景虚化掉,假装自己在车里。"
"他还故意把窗户的倒影P上去了,但光影角度是错的。上午十点的阳光不可能从那个方向照进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有点发凉。
然后我妹又开始哭了。
"我那么喜欢他……他为什么要骗我……呜呜呜……"
哎呦,又来了。我香香软软的笨蛋老妹呦,你可真不禁夸。
她的眼泪又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鼻涕也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不要钱似地抽着纸巾抹,一边抹一边继续说:
"他眼镜里映出来的那盏灯,看序列标识应该是市政系统统一采购的型号,去年刚换过一批……所以这个人在市政大楼里工作……呜……"
"户籍科还是人事科来着……我想想……那个灯管间距,天花板高度应该在二米八左右,市政大楼只有三楼和四楼是那个层高……三楼是户籍科……"
我已经拿起了电话。
"老周,查个人。"
我看着还在抹眼泪的妹妹。
"本市户口,姓周,周明远。"
"周明远?"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很困惑,"楚队,你说的是市政户籍科那个周明远吗?他上个月刚结婚。她老婆是税务局的,跟我老婆是同事。这小子最近好像在闹离婚,听说是因为在外头——"
他话没说完。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我妹。
她哭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妆糊成一团,鼻子上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
这副样子,和刚才那个冷静分析什么反射、灯光型号、天花板高度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生物。
"他结婚了。"我干巴巴地说。
"我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恬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认真地看着我。
"哥,离婚的办事流程是统一规范的对吧?结婚登记需要双方到场,提供身份证和户口本,然后签字确认,整个流程大概十五分钟。那他现在要离婚的话,是不是也得走同样的流程?"
"呃……大概吧。"
"那就好。"
她向我张开怀抱。
我把娇小的她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裙子,冲我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
"我还有戏。"
"什么戏?马戏团的戏吗?"
"在他办离婚之前,把他勾引回来。然后,甩了他。"
老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夸她有骨气,还是该劝她别在办公场所搞事。
但我妹已经转身走了。
鞋带依然散着,两只袜子依然不是一个颜色,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鞋带系好。别摔倒了。"我冲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声说。
她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张自拍。
我把照片重新放大,盯着眼镜上的反光看了很久。
那的确是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日光灯的排列方式确实像市政大楼的标准。
但我之前看了三遍都没注意到的东西,她在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全部看穿了。
嘿。还说不说,我这笨蛋老妹啊,脑子也只有失恋以后才升维的像个大聪明一样。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了,端着他那个印着"警民一家亲"的茶杯,在我对面坐下。
"楚队。"
"嗯。"
"你妹又来了啊。"
"嗯。"
"第几次了?"
"别问了。要不然下次你还得问。不累啊。"
老周喝了口茶,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妹刚才哭成那样,你都没安慰一句?"
"安慰了。"
"什么时候?"
"我说'他结婚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
"这算哪门子安慰?"
我没回答。
我把我妹历次失恋的档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去三年,三十六个渣男。
报过三次警,哭掉的眼泪够填一个游泳池。
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会做饭,出门超过五百米就会迷路,上周还把洗衣液当柔顺剂倒了整整一瓶。
但她每次展现出超高智商的时候,就是失恋。
平常她的智商和情商大概维持在及格线上下,一旦谈恋爱就断崖式下跌。
但只要失恋的痛苦达到某个阈值,她的大脑就会进入一种完全不同的运转模式。
那个状态下,她能看到所有人忽略的东西。
逻辑链在她脑子里自动拼接,速度快到我这个专业刑警都跟不上。
代价是,她必须在极度心碎的状态下才能触发这种能力。
老周走的时候顺手把那盒抽纸带走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角,想到——
上半月刚买的几大包纸,估计已经被笨蛋老妹霍霍完了。
而那个周明远,户籍科的周明远,已婚还出来骗小姑娘的周明远——
他很快就会知道,失恋的楚恬萝莉到底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