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的鼓舞,多多少少让星霜放宽了心。
烧杀抢掠,在尼奥波利斯这座“犯罪之都”的街头并不少见,只不过是今天的不幸轮到自己了而已。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现在身处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路口狭窄到最多只有三人能同时进入。
后面便是石墙,无法形成夹击,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在林恩的射程范围内。
火盖帮,好像是掌管商业街整个地界的本地帮派,势力庞大,但平时干工的可能就是街边随便拉拢来的混混。
对面也许就是这样的乌合之众。
不过,星霜也明白即便如此,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逃走。
毕竟老爹的子弹最多也只可能有十四发,能起到唬人的作用就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喂喂喂,一个老人一个小孩都能把你们吓得杵着半天,害不害臊啊?”
一个半裸着身子的壮汉从人群的后面钻了进来,不耐烦地嚷嚷道。
他的脸上有几道又黑又粗的合模线,一眼便知在头部做过义体移植手术。
而周边的人对他退避三舍,也能看出其身份不一般。
“一个月就几千块钱拼什么命啊?”
人群中有不少人在嚷嚷,对这句话更有不少人附和。
“再说了大佬,不是你们吩咐的堵住他们就好,你们来收尾?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
有个人说上了头,竟然也跟着出来,直勾勾地对着男人说道。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那这样,谁有胆第一个上去,我给他三百联邦币。”
男人倒也没有生气(虽然样子看起来就是在生气),反而落落大方地开出了额外的奖励。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会又开始低声议论。
“这也太少了,糊弄傻子呢?”
见没人上台,男人也不在意,洋洋得意地宣布道:
“话都到这样了还没有人有这个胆气,那么你们都要向老大作证,抓捕他们是我哈布一人的功劳!”
说罢,不等他人做出回应,男人便顶着林恩的枪线向前走去。
林恩没有后撤,依旧手举着枪对着那人,可没想到那人竟然直接将脑门抵在了枪口上。
“喂,老头,你有胆直接对着我的脑袋嘎嘣一枪。看看,是我快,还是你的枪快。”
听他这句话,林恩的嘴抽搐了一下,随后一脸不屑地回道:
“傻子,开了枪我们会是什么后果,我能不知道吗?倒是你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了,火盖帮在道上还有脸混吗?”
男人并没有被老爹的话语刺激到,反倒将脑门与枪口贴得更紧了。
“这种事情无所谓的吧,毕竟尼奥波利斯就是这样的城市啊。快,给老子开枪,实在不行我立条口据?”
话毕,男人随即转头,朝外围的弟兄们吆喝道:
“喂,你们听好了,只要这位大爷开枪打死了我,你们就放他走!”
众人点头,可却还是有人忍不住偷偷窃笑。
“笑什么,以为老子说话不算话是吧?!”
他又吼道。
“改条件,不是‘他’,是‘他们’。”
林恩怎么也算是活了很久的老油条,他看出对面存心想玩文字游戏,可这骗不到他,只是将手中的枪攥得更紧。
“行行行,老不死的。别废话,快开枪!”
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又重新将脑门贴回了林恩的枪口上。
也许是被男人的疯狂给惊到了,老爹的手抖得厉害。
星霜很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如果承受不住压力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走火。
“三——”
男人开始倒计时。
林恩的手里冒出涔涔冷汗。
“额啊—”
二字并没有清晰地从口中出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似的惨叫。男人突然翻出白眼,一脸痛苦地跪倒下去。
原来,见他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枪口,星霜趁机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在男人的视野盲区内一脚踹向了他的下体。
老爹眼疾手快,立马用手臂反钳住男人的脖颈,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加上男人靠的太前,身后的同伙没有一个来得及上前帮忙,全都呆呆的愣在原地。
“退后,让我们走。”
星霜喘着粗气,抹开脸上冒出的冷汗,刚才的行为很冒险,但显然奏效了。
而剩下的人,果然如星霜所料,是一群乌合之众,顿时没了头脑,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有人直勾勾地拔出枪对着老爹,也喊道:
“你把枪放下,不然我毙了你!”
声音的尾调还由三至五带着颤抖。
老爹没有搭理他,直接将人质挡在自己的身前。
“别开枪,别开枪!”
恢复意识的男人此刻才露出慌张的神情,对自己的同伙们大声叫嚷道。
而那群人最后也只能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却不肯散开。
“怎么办?”
“老大说过了,这次尽力而为就行,本来也就搏个运气。”
“我可不想为这点钱犯事。”
人群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样子让人不禁怀疑他们真的是黑帮吗?
“他们和梦中杀我的,不是一批人”,这样的想法在星霜脑内油然而生。
“散开!”
老爹卯足了劲,大吼道。手中的枪也随之抖动起来。
“散开!散开!”
男人也跟着怒吼,他显然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玩性大发了。
人群也跟着不情愿地躁动起来,渐渐地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对,还是散开比较好!”
谁的声音?
突然,一阵粗犷而伴有铁芯磁性的声音从父女二人的后方高空传来,并在狭窄的胡同内回荡。
而这阵粗犷的声音,又随即被更重的重物砸地声和石砖飞溅的声音所覆盖。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待星霜回头看去,发现,一个足足有三米高,身着黑色皮衣的健壮男子出现——不,应该说是降落在了自己身后。
“他说的没错,你们做得很好,但这种时候还是别难为自己了。”
一个具有磁性的女声接踵而至,她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那个身材曼妙的黑衣女子,只是她不知何时已站立在在人群的最前面。
并且,她还在不断向挟持人质的林恩靠近。
“别过……”
林恩刚想出言警告,可那女人下一瞬就已经来到跟前,并迅捷地出手钳制住林恩的手腕。
随着她用力的反扭,林恩的整只手掌翻转过来,枪支随之掉落,林恩也吃痛松开了挟持人质的左手。
女人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用轻蔑的语气对刚挣脱束缚的男人说道:
“你走吧,把你的人全带走。作为我救你的回报,这对猎物是我们的了。”
男人没有声响,只是脖子“呼呼”地发出怪音,但还是不甘心地走回了人群。
老爹还痛苦地倒在地上,女人此时更近了一步,眯着眼笑着,对星霜道:
“找你很久了,小朋友,“灯塔”的大老板们找你有事,跟姐姐走一趟好不好?”
甜言蜜语,但是听不出多少友善的情感。
“找我?”
星霜喃喃道,眼睛不知所措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老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但却好像撞到了一堵铜墙铁壁,双肩也被一对铁掌死死钳住。
“对。”
女人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那我的家人呢?”
“嗯?”
女人饶有兴味地看着地上那个痛苦的老头,轻声道:
“只希望他能自己活下来喽。”
突然,原本已经远去的人群却爆出一阵巨响,一个非常狂傲的声音向这边传来。
“妈的,老子越想越气,一群自以为是的‘灯塔狗’,火盖帮的人是你们想抢就抢的?”
“让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拐走我们的猎物,老子不但道上混不下去了,这里老子以后也管不住了!”
是那个脸上有合模线的男人,他实在受不了这股窝囊气,叫停了本来要离场的弟兄们。
可其他人干的只是拿钱办事的活,照旧不想玩命,何况还是和“灯塔”老爷作对,于是只是驻足了一刻,又立马作鸟兽散。
“妈的,一群吃干饭的家伙。”
男人愤愤道。
“别这么说嘛,没有他们闹那么大动静,我们还找不过来呢。”
女人则转身,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这话在“合模线”听来,可不只有一点嘲讽的意味。
“合模线”于是笑道:
“你觉得,拿这么点钱,干这么点事,我们老大怎么会这么轻易让这些白眼狼入了伙?”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合模线。
“因为他们人傻,要的钱还不多,哈哈哈!”
而他嘴部的合模线也随着话音刚刚落下,裂开了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
紧接着,他的口中传出了尖锐而诡异的竖笛声。
声音几乎穿透了附近巷子的每个角落,而那些本来已经各自散开的火盖帮成员听到声音,突然和着了魔似的往回奔来。
“上~”
“合模线”挥一挥手,上百名持械人员便如毫无理智的野兽一般向胡同内袭来。
“用声波操纵脑内的义体器官?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没人性的套路啊?”
女人仍是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无聊地伸出手好好观赏了一番自己的美甲。
“要说人傻,你才是那个脑子最不灵光的吧?”
语尽,她大手一挥,黑色的大衣如同蝙蝠的翅膀一般张开,暴露出隐藏在其下的性感身材,以及改造成枪械的胸部。
接着,她的指甲处更是长出了长长的利刃,瞬间杀进了人群中。
“喂,你们几个别光看着,也上来帮忙。”
在享受杀戮的同时,她还不忘传唤藏在暗处的队友。
一共是三个人:一个矮小的男人,和两个身形外观十分接近、看不出性别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加入了这场屠戮。
呼吸,呼吸,要记得呼吸。
此时,肩膀被钳得生疼的星霜,呼吸越来越急促。
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气味,对星霜来说,那是更加浓烈的,死亡的气息。
女人,巨人,矮子,相同的两人,身着黑色皮衣,如果梦境的记忆会出现差错的话,那身体的恐惧就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星霜:
没错,那就是梦中将会杀害养父的凶手。
而此刻的老爹正躺在地上,捂着那只被扭断的手,苦苦挣扎。
呼吸,呼吸,要记得呼吸。
“哈啊——哈啊——”
喘不过气,星霜感觉自己好似忘记了如何呼吸。
身后的壮汉却丝毫不顾父女俩的情况,大笑着说“爷也要上”,然后缓步走向战场。
都疯了,一群疯子。
星霜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她想强撑,因为老爹还活着,自己要救他。
“小霜?小霜!”
等再次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躺在了老爹的怀中。
这个男人,脸上本就纵横的皱纹因为痛苦更加狰狞,但他还是挣扎着抱起了自己的女儿。
星霜娇小的身子就这样依偎在林恩的怀中。手还完整的,就用手抓紧;手断了的,就用小臂顶住。
外围正传来阵阵惨叫声,即使被控制,人还是会感觉到疼痛啊。
“咱们趁乱逃。”
他这么安慰道,连声音都丧失了力气。
一步,两步,每步都喘着沉重的呼吸。
一步,两步,过程不长,但很漫长,星霜不知为何,脑中竟浮现自己蹒跚学步的样子。
一步,两步,很快,就接近了胡同的出口。
巡回的路灯仿佛天意般再次照进黑暗的巷子里,这是希望的指示吗?
显然不是。
本该在享受战斗的壮汉当时正背对着二人,可却突然像背后长了眼睛,脑袋以不可思议的幅度旋转了过来。
“发现你们喽~做小动作可是要受到惩罚哒!”
他的腿并没有抬动,确切地说是整个身子都没有太大的摆幅。似乎是脚底安装了类似滑轮的装置,他下一刻便平移到二人的面前。
没有任何前兆,他的重拳便朝林恩的头部砸去。
撞击的声音,星霜没有听到,因为直到她落地一会,都处于耳鸣的状态。
“爸……”
她恐慌地抬头望去,但是眼前的一幕却令她的瞳孔开始涣散。
“欸?”
林恩的头部深深地镶嵌进了一旁的墙壁里。
血肉与混凝土几乎黏合在了一块,凹陷的墙壁在向外留着哭泣的血泪。
而身为女孩的细腻又让星霜不得不发现,老爹的白发——凹陷的墙壁向外生长出了几丛白发。
“欸?欸?”
死了?
没错,死了。
刚才还在安慰自己的养父,就这么没了?
没错,没了,并且死相的凄惨程度和梦中相差无几。
当滴滴泪珠连成泪痕,星霜才认清眼前的现实。
自己儿童般的把戏,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对了,如果林恩在天之灵能感到欣慰的话,有一件事十分值得提及。
这是星霜第一次,在自己的养父面前,放声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