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快到那山上去把腐肉剥掉,
不然上帝不会显在你们面前。”
——但丁《神曲:炼狱》
……
……
咖啡馆的门开着,门前的积雪因为周围温度的升高早已融化,融出的水不受遮挡地流向室内,导致地板有些潮湿。
咖啡馆里的灯关着,好在月光还能透过橱窗照射进来,餐具和桌椅都凌乱地摆放着,好像完全没有人打理过它们。
平时工作的时候,后厨的机器由于年久失修,总是会嘈杂地响个不停,可现在那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槽的滴水声。
这里是位于三环商业街的咖啡馆,星霜工作的地方,也是星霜的半个家。
店主人,也就是林恩·凡林登,星霜的养父,他并不在此处,似乎走得很匆忙。
好消息是,老爹不在这里。
坏消息是,老爹不在这里。
他会去哪呢?
星霜对此毫无头绪,只能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卡蜜拉本来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咖啡馆的摆设,但看到星霜神色不对,便赶紧上前安慰:
“别担心啦,看迹象叔叔应该是提前察觉到什么了,自己逃走避难去了吧。”
卡蜜拉说得很有道理。
桌上的餐具看起来并没有人动过,那根据星霜的记忆的话,老爹应该提前一天就离开了咖啡馆。
最好的情况,他已经带上艾莉丝一起去避难了。
但以尼奥波利斯现在的情况来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难呢?
实在让人安心不下来啊。
卡蜜拉见星霜的神色并没有和缓,于是蹲到了她的面前,手贴在她的脸颊上,语气轻柔地关心道:
“你的头好些了吗?”
星霜点点头,她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顾虑,肆意地享受着卡蜜拉的抚摸。
“走吧,先去找我姐姐。”
半晌,她回道。
卡蜜拉点了点头,下一秒却神色剧变,突然扑倒了星霜。
星霜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
然后,几只点了火的燃烧瓶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时间回到大约三十分钟前。
那几尊焦黄的雕像正朝城市的中心移动着,它们的移动速度应该特别夸张,只是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星霜暂时看不出它们在位置上的变化。
但旁边极速下沉的幢幢房屋能告诉她这些。
好在它们距离够远,所以星霜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我们走吧。”
她焦急地催促着一旁的卡蜜拉。
卡蜜拉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手中开始涌动气流。
须臾时间,一只异形的长柄魔杖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紧接着一身黑底红边的魔法袍从她的身上凭空出现。
那柄魔杖生得甚是奇特,虽然外表是古老的红木颜色,但细看纹理总觉得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肌肉组织胡乱地掺杂在了一起,扭曲形成了这柄魔杖。
而就是这样的魔杖,竟然能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魔杖顶部,有个类似魔法石的球形晶体,外表则像是一颗巨大的渊红色眼球,有着十分尖细的瞳仁,仿佛来自神话中的恶龙或是恶魔,充满诅咒的气息。
这颗眼珠诡异到令星霜有些胆寒,因为无论自己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都像活着一般,凝视着自己。
卡蜜拉拿着这柄法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伟大的神子弥赛亚,汝降临世间,身轻如羽】
【请赐吾神力,以庇汝之子民保有翱翔天空的自由】
“飞行……”
卡蜜拉的吟诵念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星霜的眼中,她神情紧张,一滴不明显的汗珠从脸颊上滑落。
还没等星霜开口询问,卡蜜拉的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星霜这么想着,可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上空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比起刺耳的声音,这更像是一种特定频率的音频,直接攻击着星霜身体内部的脏器。
她痛苦不堪,趔趄地跪下来,捂着双耳,大叫着,希望这样能减缓自己的痛苦。
但显然这种举措是无济于事的,星霜能感觉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内脏就会化为血水。
【伟大的神子弥赛亚,汝降下慈祥之爱,吾等子民甘受庇护】
“屏蔽魔法”
好在卡蜜拉及时使出了奇妙的魔法,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才从星霜的体内瞬间消除。
“发生什么了?”
星霜捂着大脑,有气无力地问道。
但不需回答,她只需抬头,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在二人正上方的高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巨型球体。
星霜判断不出球体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只能看见它与圆月并列挂在天幕,从她的视角看去同月亮几乎是同等大小。
不过好在分辨出它与月亮的区别并不是一件难事,比起月亮皎洁的光辉,它散发出的白光更像是浑浊的乳白色,并且肉眼可见地在逐渐发黄,不一会儿就只剩生锈般的象牙黄色了。
而且,它与天空并不是完美无缺地融在一处,它周边的天空好似湖面波纹般出现时空的扭曲,而这种现象对星霜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了。
这个球体毫无疑问,是一种“异界”的入口,也就是所谓的“裂缝”。
在确认这个信息之后,星霜反倒没有刚才那么惊慌了。
只不过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正上方?
等星霜再次仔细观察时,才发现球体并非在自己的头顶,只是由于太过巨大而导致了视觉误差。
凭感觉判断的话,它更像是在“灯塔”的顶上。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印证了星霜的猜想。
只见球体外层的白色像是熔化了一般,变成粘稠的液体,向“灯塔”垂滴,并慢慢地像烛油一般包裹在“灯塔”的外围。
烛油逐层累加,原本象征着文明的“灯塔”,顷刻间就成了一座由“烛油”浇筑而成的七层山峰。
而这座焦黄色的山峰,直指顶上彻底褪去外壳、一片漆黑的球体,球体的最外圈正散发着扭曲的光芒。
之后,那两个奇怪的物体就这样沉寂了许久。
“结束了吗?”
不仅是星霜,就连卡蜜拉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但这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现实打碎了。
毫无征兆地,漆黑的球体开始分崩离析。
最初,只是其底下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缝。
随后,就像破损的玻璃一样,整体的崩溃不可避免。
但在其中,一尊同样焦黄的雕像,露出了她的面容,并缓缓降落,站立在了山顶之上。
远远望去,并没有看出这尊雕像有什么不同。
她同样白里泛着焦黄,在月光下呈现出釉色的反光。
而她的动作也正因如此,成为了她最显著的特征:
她体态臃肿,端坐着,右手捂着脸颊,不知是在沉思,还是投下怜悯的目光。
不知是否是在她的旨意下,她身下早已固定的山峰又开始流动。
白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山体呈辐射状向外流出,开始吞没周边的大小建筑。
由一环向外扩张。
前有狼后有虎。
情况已经十分明了了,此刻的“灯塔”已经沦陷,尼奥波利斯也会在不久后步入后尘。
“走!”
卡蜜拉一声喝令,将星霜从愣神中拉了回来。
她拖拽着星霜的外套,从天台一跃而下。
星霜的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那久违的失重感,就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轻如羽毛,在半空中漂浮起来。
然后,卡蜜拉没有多做解释,也许是因为情况确实太过危急,她粗暴地拉拽着星霜的兜帽,朝着咖啡馆的方向飞去。
星霜背对着卡蜜拉,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周边湍急的气流,以及抽打在自己脸上的鬓发。
她向下望去,城市早已乱成一团。人们在街道上拥挤着胡乱逃命,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想要逃到前方,但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逃向哪里。
有钱有车的自然会选择坐车,但“灯塔”都沦陷了,交通系统和电力系统早已瘫痪,街上的汽车可谓是寸步难行。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将车主人拖拽下车、痛殴一顿,只为让自己的一家人能登上他自认的“方舟”。
突然,一声轰鸣划破星霜耳边的空气。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列车掠过身边的声响。
星霜才发现在不远处的下方,一辆列车正快速地在轨道上运行,并且即将到达前方的站台。
想不到列车竟然还有动力啊,不过它究竟是否能承载幸存者的希望呢?
星霜觉得,那没可能。
她熟悉尼奥波利斯,人们的矛盾会在登上列车前爆发。
头皮突然感觉有些发麻,身体在警告自己危险。
抬头,没有任何可见的东西,但异常是存在的。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破开空气,坠向二人。
“卡蜜拉!”
卡蜜拉显然听见了星霜的提醒,及时调整了飞行的方向。
但有些晚了。
二人受到了巨大的能量冲击,坠向了附近的楼层。
这次星霜并没有晕过去,也许是因为卡蜜拉魔法的庇护,她只是在地板上重重地翻滚了几圈,却毫发无损。
她立马寻找卡蜜拉的下落,却发现对方一动不动地躺在不远处。
但星霜并没有因此松气,卡蜜拉整只左手手臂被十分整齐地切断,不停地喷溅出大量鲜血。
而她靠近自己的那只手却完好无损。
星霜明白了一件她不想在此刻明白的事情,她急得忘记了怎么走路,只能四肢并用,跌跌撞撞地跑向卡蜜拉。
她艰难地来到了卡蜜拉的身边,尝试着呼唤对方的名字。
然后,卡蜜拉的右手突然伸上前来,捂住了星霜的嘴。
卡蜜拉醒着,或许本就没有晕厥。
没等星霜说出话来,她用仅剩的手比了“嘘”的手势。
再将手伸向星霜的脖颈,轻轻地抚摸,就像安慰一般。
然后,她将嘴唇对了上去。
这次吸吮的动作异常猛烈,但星霜没有抗拒。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缓慢地流向对方,正在为对方输送生命。
仿佛是跟随着星霜感受到的血液流向的引导,卡蜜拉周围流出的、甚至有些干涸凝固的血液,竟然慢慢地漂浮起来,汇聚成一条鲜红的水流,流向了卡蜜拉的手臂。
这些血流占据了卡蜜拉左臂原本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像是血管,在半空中组成了手臂的形状。
【伟大的神子弥赛亚,汝为世间带来了非凡生命,而愿将引导的神力传递予吾之身体】
“治愈”
咒词吟诵完成的瞬间,缺失的骨骼以惊人的速度再生出来,紧接着就是围绕着骨头蔓延生长的肌肉。
到最后的皮肤完全覆盖上肌肉,整条手臂就这样完好如初地重现在二人眼前,只不过还有些再生时产生的蒸汽残留。
在这个过程中,卡蜜拉一声不吭,甚至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紧锁着。
星霜知道,这个魔法一定和变身术一样,是那种看起来方便,但实际使用起来十分痛苦的法术。
所以,尽管卡蜜拉在完成治疗后还是保持着标准的微笑,星霜还是关心道:
“你没事吧?”
卡蜜拉没有回答,只是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命地保护我的……”
星霜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算不算是自责,她眼神躲闪,如此说道。
卡蜜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星霜向楼下看去。
星霜顺着她的指引向下看去,才发现熟悉的街道完全变了模样。
刚刚命中卡蜜拉的那道攻击,竟然改变了周边的整个地貌。
原本还人山人海的街道,现在只剩一道深不见底的渊黑天堑。
就连刚刚还在呼啸疾驰的列车,也同轨道一起被截成了两半。
天堑的边界还有几个肉色的小点。
星霜仔细辨别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人的残骸。
切口十分整齐,他们死的时候应该没有太多的痛苦。
毕竟隔得很远,星霜并没有闻到预想中会有的刺激的血腥味,空气中只传来一股浓浓的焦炭味道。
天堑的边界周围竟然还有少量的幸存者,不过对于他们接下来的命运,星霜已经无力再去关心了。
星霜此时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之后重新与卡蜜拉飞向高空时,她们才看明白:
一道道规整的天堑,将整座城市划成了一张棋盘。
她看向卡蜜拉。
“我的情况还算幸运的啦。”
“如果没有你的话……”
卡蜜拉只能淡淡地开口,而星霜也只是淡淡地点头。
她们都明白接下来能够交谈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唯有一直行动,才能勉强应对这座城市的变化。
而这变化并没有来得太迟。
不断有人尖叫着,升向了天空。
而最近的一个人,就漂浮在与二人所处楼层平齐的位置,悬在大楼外部的空中。
他神色惊慌,朝二人大声呐喊:
“救……”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仿佛塞满了什么东西,身体的各个角落都浮肿起来。
两只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吊起,悬在半空,脑袋失去支撑一般耷拉下去。
如同一只粗制滥造的稻草人,而周围对他来说都是广阔而孤独的麦田。
也许是天堑的形成导致了地基不稳,二人感觉到地板在剧烈地晃动。
星霜看到周围的墙壁在疯狂向自己挤压,脚下的地板也瞬间缺失了好几块,能够清楚地看到底下的地面。
“飞行魔法”
卡蜜拉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身体再次体会到那种身轻如羽的感觉。
二人并没有跟随那些人一同漂浮,而是停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建筑崩塌后产生的碎屑并没有直接坠向地面,而是以刚刚那个人为中心聚拢过去。
不一会,原本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尊小型的雕像,形制与先前那些焦黄色的巨人一致,但或许由于原料的原因,工艺看上去明显没有那么精致。
然后,这尊雕像踏在半空,机械般地朝着“灯塔”的方向移动过去。
而发生这种变化,做出这种举动的,显然不只有这一个可怜的人。
星霜顺着他的移动望去,才发现只过了片刻时间,那座浇筑在灯塔上的山峰又变了个模样。
无数灰黑色的雕像开始向山峰聚拢,他们似乎想攀爬,向顶峰攀爬。
“好像一群野鸽围着麦子或豌豆,
一声不响只管聚在那里啄食,
也没有显出惯有的骄傲模样,
若是看到它们所惧怕的东西,
大家就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
因有更大的事情使它们忧虑;
我就像那样看到新来的鬼群
不再听那歌唱,都走往那山腰,
像一个人在走路却不知走往何处”
“好像羊群一头,两头,三头地
走出圈栏,余下的怯懦地站着,
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向着地上,
那第一头怎么做,其余的也跟着做,它若站着不动,它们就挤上前去,显得又蠢又安静,茫然不知何故,我当时看到了那幸福的一群,为首的
这样移步前来,脸色那么羞怯,行动那么庄重。”
古老而圣洁的诗篇,出现在星霜的梦中,此刻浮现在她的脑中。
在那个世界,这首诗歌似乎是一个时代的烙印,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启。
而在这个世界,对此刻的尼奥波利斯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