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慢。天光湿凉,糊在玻璃窗上,教室里白得发虚。早读声嗡嗡地荡着,单调,绵长,像某种黏稠的东西堵在胸口。
我盯着课本上的宋体字,视线聚不拢,反复失神。
昨晚隔着两栋楼,遥遥对上那一眼之后,整个人就彻底乱了。
只是邻居,只是同班同学。白天她从来不会对我流露半分特殊。可只要想起夜色里她驻足不动、静静望着我窗口的模样,一整天的心态就稳不下来。
自卑沉在心底,是底色。我习惯性地把所有善意、所有异样,全部归为自己的错觉。
但春川凌不一样。
她懒得伪装,懒得敷衍。对不关心的人永远是零度冷淡,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施舍。她没必要专门在楼下停留,没必要对着我的窗户发呆。
越想,心口越乱。
斜前方传来轻微的响动。
春川凌落座了。
她今天穿得格外规整,校服拉链一丝不苟,黑发束得干净利落,侧脸在白亮天光里显得清冷。坐下的动作很快、很干脆,像是刻意卡点,精准避开了所有和我产生交集的可能。
从进班到坐下,她视线平直向前,一次都没有往我这边扫过。
刻意得过分。
我垂下眼,装作认真读书,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越抠越皱。
宫野树和清水奈绪踩着早读尾声进教室,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热牛奶,轻手轻脚绕回座位。树刚坐下,眼神就在我两人之间来回横跳,一副吃瓜吃到饱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搬小板凳看戏。
清水轻轻撞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安分,眼底却也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四个人的小圈子,气氛早就微妙得藏不住了。
只是谁都不点破。
十分钟早读结束,下课铃猛地炸开,沉闷的教室瞬间活过来。喧闹声填满所有缝隙,前后桌打闹、借作业、聊天,乱糟糟一片。
我趴在桌上,闭着眼想放空几秒,把心底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
结果下一秒,头顶传来轻轻的、刻意装作漫不经心的声音。
"灰谷。"
是春川的声音。
我瞬间睁眼,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
她居然主动喊我名字。
整个早上刻意的躲避、刻意的疏离,我几乎以为她今天会彻底无视我到底,连一句普通同学的对话都省掉。
我抬头看她。
春川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着半身,后脑勺对着我大半,侧脸线条紧绷,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别扭,像是迫不得已才开口。
"借块橡皮。"
就五个字。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同学求助。
放在以前,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经过昨晚那一出,经过今早全程的刻意回避,她这突然的主动搭话,直接让我整个人的节奏彻底乱掉。
我大脑空白半秒,下意识伸手去翻笔袋。
笔袋很旧,黑色布料边角起毛,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支自动铅笔、一支黑笔,还有一块纯白色的普通橡皮。
我没多想,随手抽出来,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轻轻递过去。
春川凌背着手伸过来接。
指尖短暂相触。
她的指尖微凉,擦过我指腹的一瞬间极轻、极快,像电流一闪而过。
我手指微僵,立刻收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一点。
她接过橡皮,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淡淡丢出一句:"谢了。"
随后立刻转回身,动作干脆,仿佛刚才那一秒的触碰、那一句搭话,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常琐事。
我低头趴回桌面,试图稳住呼吸。
没事。
就是借块橡皮而已。
是我自己想太多。
我一遍遍在心里安抚自己。
结果,仅仅过了三十秒。
前方座位忽然传来极其轻微、极其僵硬的停顿声。
春川凌的背影猛地一僵。
紧接着,她语速偏快、带着明显别扭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里藏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却还要强行装冷。
"……借错了。"
我:"?"
我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借错了?
就在我发呆的空档,春川凌终于第一次完整转过半身。
她眉眼绷得很直,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淡,可耳尖红得清清楚楚,连脸颊两侧都泛着一层薄红,完全压不住慌乱。
她指尖捏着那块纯白橡皮,轻轻举起来一点。
"我要的是我自己那块印樱花的橡皮,你给我的是你的。"
我彻底懵了。
我笔袋里从来没有什么樱花橡皮。
我迟疑着开口,声音偏低:"我没有那块。"
"我知道。"
春川凌语速更快了一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强装镇定地嘴硬:"所以你借错了。我本来想借自己掉在你那边的那块,谁让你随便递。"
这句话一出,旁边宫野树直接憋笑憋到肩膀颤抖。
清水低头抿嘴,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根本不是缺橡皮。
她从头到尾,就是故意找借口搭话。
早上全程躲我、全程无视我,装作一点都不在乎,结果撑不过一节课,自己先绷不住,硬找了个烂到家的理由来跟我搭话。
更蠢的是——
她自己圆不回来了。
空气瞬间变得又尴尬、又甜、又有喜剧感。
我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盯着她强行高冷、实则破绽百出的侧脸,心底乱糟糟一早上的压抑,忽然被轻轻戳破了。
原本紧绷僵持的气氛,一瞬间崩出了恋爱喜剧的拉扯张力。
我看着她,轻轻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语气很平,没调侃、没拆台。
可越是平静,春川越是窘迫。
她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我,手里死死捏着我的纯白橡皮,嘴硬到底:"……算了,将就用。"
"你不是用不惯普通橡皮?"我反问。
她平时挑剔得很,文具洁癖,从来只用自己固定的那几块,一丁点不趁手都嫌弃。
春川凌被我问得语塞,脸颊更红,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语气瞬间凶了一点点:"偶尔一次不行吗?废话多。"
旁边宫野树彻底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一声掩饰笑意,故意拱火:
"哎呀,凌,你今早躲灰谷躲得跟避险一样,现在怎么又主动找人家借东西啊?双标是吧?"
"宫野树!"
春川凌瞬间炸毛,转头瞪他一眼,眼神凶狠,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我什么时候躲他了?你少乱讲。"
"没躲?"树挑眉,继续拆台,"今早进班全程不回头,课间直接跑路,全班谁看不出来?"
清水适时补刀,温温柔柔却精准致命:
"凌,你刚刚明明就是想找话题吧。"
春川凌彻底绷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又没法对朋友发火,只能把所有别扭和羞恼全部撒在我身上,转头凶我:
"你别听他们乱讲!我就是随手借一下而已!"
我看着她炸毛又害羞、嘴硬又心虚的样子,心底积压一早上的沉闷彻底散干净了。
原来她早上的刻意疏远、刻意冷漠,根本不是讨厌我。
是尴尬。
是昨晚被撞见心事、被撞见驻足凝望之后,羞得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只能用冷淡伪装慌乱。
这个人自尊心极强,死都不肯承认自己在意,死都不肯低头。
我轻轻开口,语气放得很轻,故意逗了她一句:
"那橡皮,等下还我?"
春川凌一噎,捏着橡皮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别扭道:"……用完就还。"
嘴上硬,动作却诚实。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普通橡皮,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块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平平无奇的白色橡皮,是我每天握在手里、用了很久的东西。
她明明挑剔文具,明明不习惯别人的用品,此刻却半点不嫌弃。
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吹散了晨间所有压抑的雾气。
宫野树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通透:"行吧行吧,不调侃你们了,再调侃某人要原地脸红爆炸了。"
春川凌狠狠瞪他一眼,却没底气反驳,只能转回身子,假装认真整理桌面,肩膀却还在微微绷紧。
看上去依旧清冷疏离。
可耳尖的红,骗不了人。
我趴在桌上,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心口乱糟糟的沉闷彻底换成了细碎的乱跳。
风掠过窗台,轻轻卷起一页纸。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耳尖还红着,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块白色橡皮。
教室里依旧吵闹,早读散尽的雾气从窗缝漏进来,凉凉的。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心跳很乱,却莫名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