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白厄翻了个身，像只终于晒到太阳的银毛猫，四肢舒展，长发在枕头上铺成一片柔软的雪。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没有轮回的噩梦，没有黑潮的呼啸，没有三千三百万次死亡的重量压在胸口。
只有阳光，床单，和楼下早餐铺飘来的豆浆香气。
她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乱蓬蓬地翘着几根呆毛，冰蓝色的眼瞳还泛着刚睡醒的朦胧。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三秒，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向床尾那部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Bilibili的创作者中心页面。
粉丝数：0。
点赞：0。
评论：0。
“……”
白厄歪了歪头，像只正在思考“今天该去挠哪个沙发”的猫。她盘腿坐好，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对她而言比斩杀泰坦还要困难的问题：
该怎么拍视频？
【小白厄终于醒了？】啊哈的声音带着一种早起的、精神饱满的愉悦，【睡得怎么样？有没有梦到我？我可是梦到了你哦！梦到你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在十万个粉丝面前跳《恋爱循环》——】
“没有。”白厄面无表情地打断祂，“我在想要拍什么。”
【这还用想？当然是拍你可爱的一面！比如刚睡醒的迷糊样子！比如对着过期面包发呆的样子！比如翻垃圾堆——】
“最后一个绝对不行。”白厄把枕头扔向空气——当然砸不到啊哈，但她觉得这个动作能表达自己的态度，“我要拍战斗视频。”
【战斗？】
“嗯。”白厄站起身，侵晨大剑靠在墙边，剑身上的银白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我只会这个。而且……”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阳光的笑容，“如果我能在视频里救下谁，或者清理掉威胁普通人的秽物，那就算有人看热闹，至少也有实际的意义。”
【啊】啊哈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被噎住的、却又莫名欣慰的语调，【小白厄……你真的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想着拯救别人呢。太有乐子了！太可爱了！好！我支持你！去战斗吧！去斩杀吧！去成为网红吧！】
白厄拿起手机，划开那个红色的雷达软件。
十公里范围内，有三个黄点在闪烁。郊区废弃工厂，两个C级秽物，正在游荡。
“就这个。”
---
废弃工厂的铁门锈得像被时间啃噬过的骨骼，风一吹就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白厄把侵晨大剑背在身后，单手拿着手机，在工厂外围转了三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机位——二楼断裂的天窗边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厂房内部，而且角度刚好能拍到她战斗的侧影，同时不会把她的脸拍得太清楚。
她把手机架在钢筋缝隙里，打开前置摄像头，确认画面稳定。
屏幕上，银白色的少女站在厂房中央，背后是破碎的玻璃窗和倾斜的钢梁，像是一幅末世油画。
“……这样就行了吧。”白厄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战斗服，扯了扯裙摆——啊哈设计的这套衣服确实有些暴露，露肩、露背、短裙，但她已经习惯了。在翁法罗斯，为了战斗，穿什么并不重要。
【等等！小白厄！你还没说开场白！】
“什么开场白？”
【就是“大家好我是银闪，今天带大家去打秽物”之类的！网红都要这个！】
白厄沉默了两秒。
“……大家好，我是银闪。”她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阳光的笑容，但声音僵硬得像是在念悼词，“今天……带大家看打秽物。”
【太生硬了！太死板了！要有活力！要有少女感！要——】
“要战斗了。”白厄直接关掉录制，把手机架好，切回后置摄像头，“再拖下去，秽物要跑了。”
她转身，从二楼一跃而下。
银白色的身影在厂房内划出一道弧线，侵晨大剑在半空中出鞘，带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厂房深处，两团C级秽物已经察觉到了入侵者。它们从阴影中蠕动出来，像是两滩由沥青和碎玻璃混合而成的怪物，表面浮动着猩红色的纹路。
白厄落地，单膝跪地缓冲，然后站起身，大剑横于身侧。
她没开魔力。
C级的魔力太珍贵了，她要留着给最后一击。现在，她用的是纯粹的技巧——三千三百万次轮回锤炼出的步法、剑术、以及对敌人弱点的直觉。
第一个秽物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残影。
白厄侧身，脚步微错，大剑顺势上挑。剑锋没有附着魔力，但精准的切入角度直接削断了秽物的核心触须。秽物发出尖啸，第二个从侧面包抄，喷出一团腐蚀性的黑雾。
白厄旋身，裙摆飞扬，她矮身滑过地面，侵晨大剑从下方斜刺，贯穿第二个秽物的下肢。然后她借力跃起，在空中翻转，银白色的长发在黑色雾气中如同一面旗帜。
“侵晨——”
她轻声念出剑名，这一次，C级的魔力全部灌注于剑锋。
银白色的火焰（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是淡金色的魔力光辉）暴涨，一剑斩落。
两个秽物在光芒中同时崩解，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厂房内。
白厄落地，收剑，微微喘着气。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手机，确认还在录制，然后走过去，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打完了。”
【就这样？！没了？！】
“还要怎样？”
【你至少比个心啊！说个“关注我”啊！卖个萌啊！】
白厄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僵硬的大拇指。
“……请关注。”
【啊哈哈哈！太敷衍了！太可爱了！就这个！发上去！】
---
视频标题：《银闪_Official：废弃工厂，两个C级秽物，清理完成。》
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字幕。
白厄不会剪辑。啊哈……啊哈说“ raw footage 更有真实感！”
视频长度：三分二十七秒。
发布时间：下午14:33。
白厄发完视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出门帮房东阿姨搬了一箱矿泉水上楼，回来又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发呆。
她没抱什么期待。
毕竟，这是一个没有协会编号、没有背景、没有团队的新人账号。视频粗糙得像是从上世纪穿越来的。她甚至没露全脸。
但啊哈一直在她脑海里哼着某种欢快的、不成调的歌，像是已经预见了什么。
晚上19:00。
白厄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她有钱了，两千块，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吃几顿好的。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消息通知：99+。
她点开Bilibili。
视频播放量：12.3万。
点赞：1.1万。
粉丝：247。
评论：800+。
“……”白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她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
【用户「魔法少女爱好者」：up主是魔法少女吗？这战斗方式……没见过啊！哪个协会的？编号多少？】
热评第二：
【用户「战斗服鉴赏家」：没人觉得up主的战斗服很涩吗？露肩+露背+短裙+过膝靴，这设计师是个人才啊！prpr】
热评第三：
【用户「银发控晚期」：up主好戳我xp，银发蓝瞳+面无表情+暴力挥大剑，反差萌太绝了！！！】
热评第四：
【用户「正经人」：楼上你在看哪呢？这分明是战斗啊！你们关注点是不是歪了？不过有一说一，这剑术……不是协会的标准流派吧？太干净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热评第五：
【用户「路人甲」：只有我觉得up主最后那个大拇指很萌吗？一脸“老子不想营业但被迫营业”的表情，哈哈哈哈哈！】
白厄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划越快，冰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屏幕的蓝光，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嘴角开始抽搐。
“……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斗服，“哪里涩了？这是战斗服，露肩是为了方便挥剑，短裙是为了——”
【为了让我开心！】啊哈得意洋洋地插嘴，【我设计的！当然涩！不，当然可爱！啊哈哈哈！看到了吗小白厄！一万个点赞！两百个粉丝！这才第一个视频！十万粉丝指日可待！】
白厄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的脸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在翁法罗斯，人们尊敬她、依赖她、甚至畏惧她，但从来没有人……说她“可爱”，说她“戳xp”，说她的大拇指很萌。
“……这些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却掩不住的笑意，“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搞错！这就是网红之路的第一步！小白厄，你要学会接受粉丝的爱！要学会互动！要学会回复评论！比如那条说战斗服涩的，你可以回复“谢谢，我也觉得”——】
“不可能。”
【那回复“prpr”呢？】
“更不可能。”
【啊——无趣！无趣！小白厄，你这样下去，十万粉丝要拍到什么时候？】
白厄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247个粉丝。
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了她的视频，点了关注，留下了评论。
他们不知道她来自翁法罗斯，不知道她经历过三千三百万次轮回，不知道她曾经是救世主。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银闪”的魔法少女，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干净利落地斩了两个C级秽物，然后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而这，就足够了。
白厄深吸一口气，坐起身，银白色的长发滑过肩头。她打开回复框，对着那条“up主是魔法少女吗？”的评论，认真地打字：
「银闪_Official：是的。新人，请多关照。」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回床铺，用枕头盖住脸。
“……好羞耻。”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来。
【啊哈哈哈！这才哪到哪！明天还有第二个视频！第三个！第十个！等你有十万粉丝的时候，我要让你穿猫耳女仆装直播打秽物——】
“我拒绝。”
【拒绝无效！这是任务！】
白厄在枕头下无声地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那个蓝发魔法少女正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刚刚回复了评论的账号，指尖悬在“关注”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银闪……”她喃喃道，“终于找到你了。”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白厄的银发上，像是一层温柔的纱。
她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像只终于找到安心窝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