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朽木逢春,枯骨生芽

作者:漫悦L16 更新时间:2026/7/23 18:32:26 字数:4915

深夜,苏家庄园最深处的那间精心布置的公主房里,寂静无声。

粉白色的巨大圆床像一朵浮在云端的棉花糖,床上蜷缩着一个过分娇小的身影。

君九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是懵懂、怯懦或是迷茫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

一点澄澈的金黄色灵光,在漆黑的瞳仁深处亮起,随即隐没不见。

她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青瘦的小手。

“……本尊的手呢?”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在心中响起,与这具身体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她撑着床面缓缓坐起身,及腰的长发如墨般流泻在锦被上。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她微微喘了口气。

胸口有些异样的闷感。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

她的目光定在胸前那两团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弧度上,沉默了一息。

不是她的身体。

她翻转手腕,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薄薄的丝绸睡裙裹着一副完全陌生的躯壳——纤细的脖颈,窄小的肩膀,往下是微微隆起的少女弧度,再往下是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两条腿蜷在裙摆下,又细又短,一双光着的小脚丫,脚踝细得她怀疑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踉跄着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倒映出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乌黑长发散落肩头,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消瘦,五官精致却透着久病初愈的脆弱。一身奶白色蕾丝睡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凹得能盛水。

她低头,镜中的少女也低头。她抬手,镜中的少女也抬手。她扯了扯睡裙领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飞速松手,后退半步。

“女的。”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语气很淡。

“本尊堂堂天元剑魁,飞升失败也就算了——还变成了个丫头片子。”

她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握拳,松开,再握拳。这双小手软得跟刚出笼的奶馒头似的,别说本命仙剑了,连只鸡都掐不死。

她在镜前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动作虔诚,表情郑重,嗓音低沉——

“老天爷,本尊三千年修道,虽不说功德圆满,好歹也算正派。你把我劈回蓝星也就算了,还把我塞进一个小姑娘身子里,这事办得不地道。本尊不强求,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把我变回去。”

她保持着合十的姿势等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房间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行。”她把手放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闪过一丝认命的冷光,“不给退是吧。天道老儿,你等着。”

她在镜子前又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踩在地毯上白生生的小脚丫,沉默良久。

“……好歹变回男身也行啊。”

无人应答。她认命地收回目光,拖着这具软绵绵的身体回到床边坐下。既然退不了货,那就得先搞清楚手头这具躯体到底是什么成色。她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开始认真内视。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她眉头越皱越紧。

经脉堵塞大半,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脾胃虚寒得几乎无法正常运化食物,骨骼纤细脆弱,气血两虚到了连凡人都不如的地步。

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流浪时应该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水,寒邪入骨,在关节处积成了暗瘀,若不根除,不出三年必会发作成痹症,到那时连走路都困难。

原主,那个也叫苏软软的女孩,在饥寒交迫和病痛折磨中撑了十几年,终究没能等到苏家的救援。君九渊的残魂恰在此时穿过空间裂隙,落入这具无主的躯壳。

“唉,也罢,本尊既承了你躯体,便接了你的因果。”

君九渊笑了一声,转而检视自身的神魂状态。这一看,笑得更苦了。

飞升失败时,她的神魂被空间裂隙撕碎了大半。那残存的神魂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一块被重击过却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水晶,稍微再受一点冲击就会彻底碎裂。

三千年苦修攒下的家当——储物戒指、本命仙剑、护身法宝——全部碎在了飞升天劫和空间乱流的双重绞杀之下。如今除了这一缕残魂和残魂中裹挟的本源灵力,她什么都没有剩下。

修为更是从渡劫巅峰一路狂跌。她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在这具残缺身体配上缕残魂能动用的灵力,大约相当于天元大陆炼气初期的水平。

好在本源还在。

她三千年修行凝练出的剑道根基、大道感悟,炼器、阵法、符箓、丹道这些刻在神魂最深处的东西没有被天劫磨灭。只要给她时间和足够的灵气,重修回巅峰并非不可能。只是这条路,比当年从零开始要难得多——毕竟现在她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残魂寄居在别人的躯壳里,稍微用力过猛就可能把宿主撑爆。

“先稳住这具身体再说。”

她收拢心神,调动起体内那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金色灵力。这是她在三千大世界中感悟的本源之力,哪怕只剩残魂裹挟的一小缕,亦非凡尘俗物可比。

青元回春诀。

这门功法在天元大陆算不上什么顶级神通,只是她早年在蛮荒秘境历练时从一个散修身上得到的炼气期基础功法,以温和滋养、固本培元见长。此刻用来调理这具破败的凡人身躯,却是再合适不过。

灵力如春风化雨,一丝一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堵塞的经脉被温柔地冲开,受损的脏腑被新生之力包裹、修复。那些因长年流浪而积攒的暗疾、营养不良导致的骨骼脆弱、关节深处潜伏的寒邪——在灵力的滋养下如同春日融雪,悄然消退。尤其是那几处寒邪入骨的关节暗瘀,她用灵力反复冲刷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所有病灶都被清理干净才罢手。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房间时,君九渊暂停了输入生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皮包骨头、青筋凸起的手背,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健康皮肉。病态的惨白褪了,透出淡淡的莹润光泽,是奶白色的。

她撩起一缕头发看了看。昨天还是枯黄干裂如稻草的发丝,此刻已经变得柔顺乌亮,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机。虽然依旧娇小,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脆弱感。周身甚至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清甜的奶香,那是少女气血充盈、身体机能恢复健康后自然散发的气息。

“还不错。”

她低声评价,发出的却是软软糯糯的萝莉音,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天刚醒来时心神恍惚,没太注意这具身体的嗓音。此刻清醒着说话,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声音有多软,不是刻意捏的,是天生的奶音,怎么压都带着糯糯的尾韵。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得体西装、面容俊美却带着不羁笑意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

“软软,醒了?三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来人是苏家三少,娱乐圈顶流,苏星燃。他手里挥舞着一个限量版的星黛露玩偶,笑容灿烂得像外面的阳光。

君九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星燃一愣——这小丫头今天怎么不哭不闹,眼神还这么平静?

昨天刚接回来的时候,她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谁靠近都会红着眼眶躲开。他凑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妹妹,顿时惊为天人:

“哇,软软,你今天气色好多了!看来家里的营养餐就是管用!昨天那碗参汤没白喂!”

君九渊心中嗤笑:那是本尊的仙法管用。什么参汤,不过是凡俗药材熬的苦水罢了,对那具油尽灯枯的身体来说能有多少用处。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苏星燃手里那个紫色的星黛露,又看了看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这位三哥昨晚大概一夜没睡,守在隔壁客房随时等着这边的动静。豪门顶流,拍戏一集片酬顶普通人一辈子,却为了一个刚找回来的妹妹推掉了所有通告守在家里。

“谢谢三哥。”

她接过星黛露,抱在怀里。兔子玩偶的绒毛柔软蓬松,带着新拆封的淡淡布料味。她在天元大陆三千年没收过几次礼物,收了也大多是仇家的头颅和宗门的供奉,抱着毛绒玩具被人道早安还是头一遭。

苏星燃笑得眼睛都没了,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妹妹一通狂拍,嘴里念叨着:

“太可爱了!我家软软天下第一可爱!这张发家族群,这张设成屏保……”

“不许发微博。”君九渊条件反射地开口。

“不发不发,三哥舍不得给别人看!”

苏星燃嘿嘿笑着收起手机。

“走,大哥二哥都在餐厅等着了,今天早餐全是你爱吃的——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厨房把能做的全做了。”

早餐时分,苏家餐厅。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中式有虾饺、烧卖、肠粉、小笼包、皮蛋瘦肉粥;西式有班尼迪克蛋、法式吐司、烟熏三文鱼;甜品台上摆着五六种蛋糕和慕斯,还有现烤的蛋挞和草莓布丁。整张桌子被食物铺得满满当当,足够喂饱一支小型军队。

大哥苏景琛坐在主位,面容冷峻,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还没翻开的财经报纸。他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事务,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二哥苏砚辞坐在另一侧,气质清冷,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和一片全麦面包。他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目光专注而冷淡,对食物毫无兴趣似的。

苏星燃拉着君九渊走进来时,苏景琛抬起头,在看到妹妹红润了不少的小脸后,冷硬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软软,过来坐。”

他放下咖啡杯,声音低沉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君九渊依言坐下,没有半分拘束。她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食物,心中感慨:凡人的食物虽灵气匮乏,但胜在种类繁多。在天元大陆,辟谷之后便不再进食,偶尔尝鲜也只是吃几枚灵果,哪有这般花样百出的早膳。

她伸手,抓起一个草莓蛋糕,啊呜就是一口。

然后她就感到了深深的憋屈。

这具身体,太小了。胃口也太小了。

在她眼里,她已经在狼吞虎咽——张大嘴、咬下去、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可蛋糕只缺了一个小口。她奋力咀嚼,一口接一口,在她自己的感觉里已经是气吞山河的豪迈吃法。

可落在苏家三兄弟眼中,就像一只小奶猫抱着比脸还大的草莓蛋糕,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鼻尖上还不小心蹭了一点奶油,模样软糯可爱,活脱脱在撒娇。

一个蛋糕还没吃完,她就感觉胃里已经满了。那种熟悉的、让人恼怒的饱腹感再次袭来。

君九渊盯着手里还剩大半的草莓蛋糕,内心充满悲愤:

“可恶!本尊明明胃口极大!当年在蛮荒秘境,一顿能吃下一座山的灵果!如今竟被半个蛋糕打发了!”

“怎么不吃了?”

苏星燃立刻凑过来。

“不合胃口吗?大哥,我就说该请几个米其林三星的大厨回来。我们家软软在外面受苦了十几年,这口味肯定跟咱们不一样,得找那种真正懂吃的大师傅才行。”

“不必。”

君九渊放下蛋糕。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诚布公。寄居在别人家里,隐瞒身份苟且度日不是她的风格。三千年修行,她向来坦坦荡荡,从不屑于藏头露尾。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虽然身娇体软,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她目光坦荡地扫过眼前三位苏家兄长,用那软糯的嗓音说出了惊天动地的话:

“三位,有件事,本尊觉得需要让你们知晓。”

三兄弟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

“本尊并非你们的妹妹苏软软。”

“本尊名号——君九渊。天元大陆修士,修行三千载,飞升失败,残魂偶然落入此躯壳。你们的妹妹,真正的苏软软,已于不久前离世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苏景琛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苏砚辞抬起了那双清冷的眸子,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锐利的审视。苏星燃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软软,”

苏星燃最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额头。

“你是不是昨晚做噩梦了?还是听什么奇怪的故事了?三哥小时候也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被外星人抓走了。”

“本尊所言,句句属实。”君九渊眉头微皱。

“够了!”

苏景琛突然沉声开口。他放下刀叉,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君九渊面前,单膝蹲下,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软软,我们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才会说这些胡话。没关系,以后有哥哥们在,你再也不用害怕了。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行。”

君九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保护欲,又看了看苏砚辞眼底深处那抹被自责淹没的痛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承认她说的都是真的,就等于承认他们找了十几年的妹妹已经不在了。这个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她叹了口气。

得来点真格的。

她伸出白皙的小手,掌心向上。

“呼——”

一团金红色的火焰,骤然在她掌心中燃起!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热浪和煌煌仙光,它渐渐飘到众人中间,将整个餐厅映照得一片通明!

“啊!”

苏星燃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餐边柜。

苏景琛霍然起身,一把将君九渊护在身后,死死盯着那团火焰,眼神惊骇。这是人的本能反应。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躲开,而是挡在妹妹面前。

就连一直清冷淡漠的苏砚辞也变了脸色。他站起身,身体紧绷,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团不属于凡间的火焰。他没有后退,但他握紧的指节已经发白。

这还没完。

君九渊目光一凝,看向餐桌中央那个精致的草莓蛋糕。蛋糕在无形金色灵力的托举下脱离了盘子,凌空悬浮,缓缓飘到了她的面前。整个过程平稳流畅,蛋糕上的草莓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散去掌心火焰,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心底傲然:看吧,凡人们,此乃仙家道法。

她咽下蛋糕,看着三张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脸,用那副小奶音淡淡问道:

“现在,信了吗?”

餐厅里,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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