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黑，主峰那边便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不似警钟那般急促刺耳，而是沉默的敲了七下，每一下都在群山之间回荡许久，才渐渐消散。
萧雪正在房中打坐调息，听到钟声便睁开了眼睛。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便见主峰方向亮起了一团团银白色的光芒，一道道流光从各峰升起，朝着主峰汇去。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便传来叶清霜的声音。
“师妹，该走了。”
萧雪推门出去，便见叶清霜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廊下等她。
没有往日的绣纹点缀，也没有水蓝色的镶边，通体月白，干干净净。
萧雪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也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将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便与叶清霜一道御剑朝着主峰飞去。
越靠近主峰，下方的人影便越多。
各峰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素白衣裳，排成整齐的队列，沿着白玉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安静得没有一丝喧哗。
萧雪和叶清霜落在主峰广场上，跟着人流朝拜月台的方向走去。
拜月台位于主峰最高处，是一片半圆形的白玉平台，三面悬空，正对天际那轮明月。
平日里这里是弟子们晨昏礼拜、吐纳月华的地方。
可今夜，那平台上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东西。
一百多具穿着弟子服的遗体，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衣裳整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详。
那些面容萧雪大多都不认识，毕竟她来神月阁也没多久。
还有一半，则是空荡荡的衣袍和几件零碎的遗物。
它们被叠放得整整齐齐，摆成了一排又一排。
拜月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萧雪和叶清霜跟着寒月仙子走到了最前方。
天月仙子站在拜月台中央，她的身后是各峰峰主，再往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弟子们。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掠过拜月台边缘时发出的呜咽声。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天月仙子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被法力裹着，平稳的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今夜，我等在此送诸位同门最后一程。”
“她们或战死于血魔潭外，或殒命于清剿途中，更有甚者，死后仍被邪物亵渎肉身、冒充形貌。”
“然无论她们生前经历了什么，从今日起，她们都已回归太阴星的怀抱，尘归尘，月归月。”
说到这里，天月仙子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遗体和衣袍，语气沉了几分。
“我等修行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可长生路上从来白骨累累，今日你我站在这里送别她们，他日便有人站在那里送别我们，此乃天道循环，谁也避不开。”
“唯愿她们魂归太阴之后，再无苦厄，再不受此间磨难。”
说罢，她微微侧过身，朝寒月仙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寒月仙子会意，又看向了自己身侧的萧雪和叶清霜。
萧雪和叶清霜同时愣了一瞬。
然后便听见寒月仙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郑重。
“明月飞仙诀，除却双修功法之外，本也是一门祭月之舞，几千年前，神月阁尚未立派，太阴一脉便以舞祭月，以此沟通太阴星，接引月华之力，你们二人既然已修成此功第一重，便由你们以剑舞送诸位同门最后一程吧。”
萧雪心头一凛。
她与叶清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郑重的神色。
没有犹豫，没有推辞。
两人同时抬步，并肩走上了拜月台中央。
叶清霜抬手，残月寒水剑铮然出鞘，剑身泛起水蓝色的柔光。
萧雪紧随其后，寒月凌霜剑铮鸣着飞出剑鞘，冰蓝色的寒气在夜风中散开，凝成细碎的冰晶。
二人面对面站定，而后同时闭目，又同时睁眼。
下一刻，她们动了。
叶清霜的残月剑诀率先起手，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月形的弧光，柔水之力如水波荡漾，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绵长的尾迹。
萧雪紧随其后，满月剑诀顺势而出，一轮满月的虚影在她剑尖凝聚成型，银白色的月华如同实质般洒落在拜月台上。
两人身形交错，满月与残月在拜月台上空不断交汇，分离，然后又再度重合。
那一道月华弧光便如同一轮真正的月亮在拜月台上空缓缓旋转，时圆时缺，时盈时亏，将整座拜月台笼罩在一片清冷皎洁的银辉之中。
剑光所过之处，地上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遗体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芒轻轻覆盖，连衣袍的褶皱都被月华抚平了。
萧雪的剑势越来越流畅，她没有刻意去追求招式是否完美，只是纯粹地舞动着，将那一剑又一剑的月华之力送出去，融入那片银白色的光海之中。
她们的目光始终交汇在一起，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杂念，只有一种沉静而纯粹的心意相通。
拜月台下，所有弟子都仰头看着那两道在月光中翩然起舞的身影。
有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去，默默的流泪，像是在为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祈福。
而萧雪体内那枚太阴本源，此刻也正悄然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
常曦安静的悬浮在那片银白色的意识空间中，透过萧雪的眼睛，看到了拜月台上那一幕。
那些素白的衣袍，那些整齐排列的遗物，那些站在台下红着眼眶的年轻面孔，以及台中央那两道正在以剑舞祭祀月华的少女身影，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们还在祭月啊。”
常曦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说话。
“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太阴之道没有断在洪荒，竟以这样的方式流传了下来，虽是借了太清阴阳大道的壳子，可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萧雪的意识，望向天际那轮真实的圆月。
“倒是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后世子弟以舞祭我的景象。”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却也带着一丝更深的落寞。
拜月台上的剑舞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当萧雪和叶清霜同时收剑停了下来，那轮悬在半空的满月虚影缓缓散去，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漫天星辰一般飘落在拜月台上，落在那些遗体和衣袍上，又渐渐隐去。
天月仙子站在最前方，看着那漫天飘落的银色光点，微微仰起了头，望着天际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礼成。”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座拜月台。
“送诸位同门，魂归太阴。”
台下弟子们齐齐躬身，行了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