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天前,哥哥出门之前,看着我问道:
“燐,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
“随便!”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1下我的头发。
那是星期4的傍晚,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刚写完数学作业,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在放1档很吵的综艺节目《开心挑战7》,厨房里飘着妈妈炖鸡汤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是橘红色的,哥哥穿着他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半只眼睛。
我清晰记得电视里那个艺人在笑,笑声很大。
妈妈在厨房里喊:
“吃饭了!”
哥哥说:
“你们先吃,我出去1趟。”
然后门就关上了。
很轻的1声。
“咔嗒。”
就那么轻的1声。
我当时想的是:
”哥哥大概很快就回来吃饭了。”
“还能去多久?”
可是他没有回来。
1天、2天、1周、2周。
我开始向他打电话,打不通。
去国家气功协会询问,可是没人说得清楚。
妈妈哭得吃不下饭,爸爸1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
后来国家气功协会的人来到家里。
他们穿着黑西装,表情严肃,还说了1堆我听不懂的术语。
最后总结成3句话:
“水无月澈,执行特别任务时遭遇意外。”
“失踪于雾山迷雾区域,推测已无生还可能。”
“按内部条例,认定为殉职。”
殉职!
可是,我那天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仿佛有人把音量旋钮1下子拧到了0。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安静。
那是内心深处对于哥哥最真挚的情感。
哥哥失踪的第99天,我再次来到国家气功协会总部。
“水无月燐小姐?”
面前的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胸口别着1枚银色的徽章。
徽章上的图案是1条盘踞的龙,龙口微张,吐出1团模糊的火焰。
这是国家气功协会的标志。
我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擦得1尘不染。
桌上放着1杯水,水是温的。
我猜他们提前准备过,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不,不是“猜”!
是确定!
“我是国家气功协会行政事务科副科长,姓赵。”
西装男人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露出半截手表,看来是块不便宜的东西。
“关于水无月澈同志的事情,国家气功协会方面愿意再次向您做情况说明。”
“我不要情况说明。”
赵副科长的嘴闭上了。
“我要见到我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1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种训练过的镇定,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水无月燐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
西装男人话头一转:
“但是!”
“水无月澈同志在99天前执行雾山特别任务时遭遇意外,目前协会已经按照内部条例将其认定为殉职。”
听到西装男的解释,我平静问道:
“你们说他在雾山迷雾中失踪,推测已无生还可能?”
“是的。”
“那么,他的尸骨呢?”
“我的哥哥的尸骨呢?”
“雾山的迷雾区域是1个很特殊的区域,目前的技术条件无法做到进入回收遗体。”
“协会已经为水无月澈同志追授了......”
我打段西装男:
“所以连尸骨都没有?”
“呃。”
“呃,这个目前情况确实是......”
“那就是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赵副科长看着我,似乎在判断什么。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3秒,然后往下移了1寸,最后落在我的右手上。
落在了我戴着的右手手套上。
白色的棉布手套,5指分明,一直延伸到手腕。
穿黑色JK制服的人戴白色手套,看起来确实有点奇怪。
但没关系,我觉得没人会问。
“水无月燐小姐。”
赵副科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但请您相信,协会不会隐瞒!”
“你在说谎!”
他停住了。
“你说话的时候眼珠向右上方转了2次。”
我说。
“心理学上,人的眼睛往左边转1般是理性思考,而人的眼睛往右边转1般是空间想象,人1般在编造信息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在背台词,赵副科长!”
“你背得很熟,但你没信过你自己能相信自己说的任何1个字吗?”
“赵副科长?”
会客室里安静了大概2秒。
赵副科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是疲倦。
“水无月燐小姐。”
他摘下眼镜,用西装内侧的布慢慢擦了擦镜片:
“有些事情,你知道太多也未必是1件好事。”
“令兄是1位优秀的干部,他对协会做出的贡献,我们都铭记在心。”
“他是1名英雄!”
“请别用‘令兄’”
“什么?”
“我说,别用‘令兄'’称呼他,你们不配!”
我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副科长抬起头看我,眼镜还拿在手里,镜片上1半干净1半指纹。
“是你们把他送去了雾山。”
我盯着他的脸,1字1顿。
“不是遭遇意外,不是推测已无生还可能。”
“是你们亲手,把他,送进去了。”
赵副科长的嘴角表情终于裂开了1条缝。
不是震惊,是那种被人当众拆穿后的不自然,嘴角微微抽动了1下。
但是他的眼神迅速移向桌面,又迅速收了回来。
“水无月燐小姐,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赵副科长的手指在眼镜腿上收紧了。
“你们之前上门来通知我,说我的哥哥殉职了。”
“我问你们任务区域在哪里,你们却说涉及机密,不便透露。”
“我问尸骨能不能收回来,你们说迷雾区域无法进入。”
“我问任务报告在哪里,你们说按条例封存。”
“我问为什么1位龙级干部出任务之前不通知家属,你们说他本人要求保密。”
我停了1下。
“每1条回答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看你们不是不便透露,而是你们在掩盖。”
赵副科长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很冷。
“水无月燐小姐。”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敬你是令兄的家属,1直保持着克制。”
“但请注意你的措辞!”
“国家气功协会是国家机构,根本不存在掩盖1说!”
“况且,水无月澈同志是自愿执行任务的!”
“自愿?”
“是的。”
“我的哥哥自愿去送死?”
赵副科长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1个正常人会反驳:
“不是送死,是执行任务。”
哪怕知道在说谎,至少该接这句话。
可他没有。他沉默了。
说明送死这个词,貌似戳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
我说。
赵副科长微微松了口气:
“如果您愿意的话,协会可以安排继续调查。”
“我知道你们亲手把他送进去了。”
“剩下的事,我自己查!”
我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外。
“水无月燐小姐!”
赵副科长在身后尝试叫住我。
可是我没有停。
“这样的话,我得提醒您1句。”
背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雾山迷雾区域属于军事永久管控区,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这不是建议,是警告!”
“令兄的意外遭遇我们深感惋惜!”
“他不是意外遭遇!”
“我哥哥他不是遭遇了意外。”
我回过头,冷冷看着他:
“他可是被你们亲手送进去的!”
赵副科长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水无月燐。”
他连“小姐”这样的客套词也省了。
“你的言行已经越界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要和国家气功协会作对吗?”
“你可以理解为任何东西。”
我不管他,直接走出办公室。
国家气功协会的总部是1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
外表像1座监狱,不过不是真的监狱。
但那种压抑感是1样的。
窗户很窄,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大门2侧站着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7月的阳光很毒,地面上冒出的热气仿佛也扭曲了远处的空气。
出来后,我站在国家气功协会大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1眼时间。
下午4点17分。
阳光打在我的白色头发上,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
我用左手把头发拨开,我的左手还是正常的,五指纤细,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短短的。
但这和右手完全是2种东西。
手机屏幕通知上有2条信息。
第1条消息来自好友青叶蜜柚:
[燐燐酱~今天的蛋糕做了草莓味的哦~]
[你要不要来我家尝尝?😇]
第2条是1条新闻推送:
《国家气功协会原第七任龙级干部水无月澈殉职百日前夕,协会发表纪念声明》
我点开那条新闻。
文章很短,配了1张哥哥的证件照是他18岁加入协会时拍的,穿着黑色制服,头发比现在短,表情很严肃。
文章的内容简直是1000篇1律的模样:
“水无月澈同志在执行特别任务时英勇献身,协会对其家属表示深切慰问,号召全体干部学习其无私奉献的精神……”
无私奉献?
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把1个人的命吞下去,然后吐出1块叫“无私奉献”的牌坊?
评论区有几10条留言,大多是“致敬英雄”、“英雄逝去,可惜了”之类的套话。
只有1条不1样:
“水无月家的女儿还在闹吧?听说是个白发的小姑娘,天天跑到协会去要人。真是可怜!”
“可怜!”
我盯着这2个字看了5秒。
然后退出新闻,关掉手机。
纪念声明,殉职100日。
他们甚至准备给他办1个纪念仪式了。
1个为国捐躯的“英雄”的纪念仪式。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去查!
除了我。
我把手伸进制服裙侧面的口袋里,指尖隔着白色的棉布手套摩挲了1下右手的食指。
食指的指节处,有1块硬的、凸起的、冰凉的东西。
不是茧,也不是骨折后的增生。
是鳞片!
我叫水无月燐,17岁。
白发白眉,不是染的,不是少白头,是天生的。
我的头发是白色的,眉毛也是白色的。
小时候的我就因为这个原因,被叫过很多难听的绰号。
哥哥却对我说白色很好看,像雪。
虽然哥哥的头发是黑色的,和我完全不同。
但我们的血液里流着相同的东西。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国家气功协会只是1个国家机构,负责处理特殊自然灾害。
可是普通人没有人知道那些自然灾害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雾山里到底有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3个月前的1个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
感觉右手食指的指节处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动。那种感觉不痛,但很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我打开台灯,把手伸到灯光下。
食指的皮肤下面,有1个银黑色的点在慢慢浮上来。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10分钟。
最终它破了!
不是流血,也不是伤口。
是皮肤像蜕皮1样裂开,1片指甲盖大小的、银黑色的、泛着冷光的鳞片从裂缝中拱了出来。
这是鳞片!
银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可以看到鳞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像鱼鳞,但比鱼鳞硬。
像龙鳞,但比龙鳞小。
我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边缘,光滑、冰凉,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某种远古金属。
我蹲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用指甲刀把那1片鳞片剪了下来。
剪的时候发出了1声很轻的声音,像剪断了1根细铁丝。
第2天,同1个位置,又长了1片。
我再次剪掉。
第3天,2片。
第4天,3片。
到了第7天,我的右手食指上已经长满了银黑色的鳞片,指甲刀的刀刃甚至没法再剪断它们。
因为它们变硬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那只被鳞片覆盖的右手,脑子里冒出了1个很荒谬的念头:
哥哥身上可能也有这种东西。
我想起了很多事。
哥哥18岁被评定为龙级干部。
那年18岁,是国气协历史上最年轻的龙级。
天赋异禀?
当年协会好像是这么说的。
但天赋异禀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只知道哥哥的手总是很凉。
夏天的时候,他牵我的手,指尖像浸过冰水。
我问哥哥冷不冷,哥哥总是笑了笑说道:
“习惯了。”
习惯了!
现在我才明白那个习惯背后是什么。
也是3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鳞片第1次出现之后,我失眠了。
凌晨3点,我起来去厨房倒水。
经过哥哥的房间时,门缝下面透出1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睡。
我犹豫了1下,推开门。
哥哥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1本很旧的笔记本。
不是电脑,不是档案,是1本纸质的、泛黄的,甚至是封皮都快脱落的手抄本。
他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燐?”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睡不着。”
我看着他桌上的手抄本,问道:
“那是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1下,但是很快把手抄本合上了。
但速度还是慢了1拍,我当时看见了封皮上的2个字。
“堕”字还有“诀”字。
中间的部分被虫蛀掉了。
“没什么。”
哥哥站起来,把手抄本塞进抽屉里,顺手锁上了。
“你回去睡吧。”
“哥哥!”
“嗯?”
“你的手,是不是也长出......”
我的话还没说完,哥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是凉的,和往常1样。
哥哥打断了我说话:
“早点睡,燐。”
但他摸我头的时间比平时长了1秒。
虽然只有1秒,但是我感觉到了。
在那摸头的1秒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哥哥在害怕,可是哥哥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看见那本手抄本?
害怕我也走上和他1样的路?
还是害怕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而我什么都不知情?
他没有告诉我。
他当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早点睡。
像他∞次做的那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
但我一直在听,听他的脚步声从房间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来来回回,哥哥走了很久。
那是哥哥最后1次在我身边走来走去。
第2天早上,哥哥出门上班。
我等他的脚步声在门口消失,然后走进了他的房间。
抽屉是锁着的。
我用他教过我的方法,先把钥匙孔里的灰尘吹掉。
再用1根发夹伸进去,同时转动钥匙打开抽屉。
手抄本还在,我把它翻开了。
第1页是1幅画,既不是铅笔画,不是水彩。
更像是用某种深色的液体直接涂抹上去的。
画面很模糊,但我能看出来:
“那是1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的后背和2臂上布满了鳞片。
鳞片的纹路,和我右手食指上长出来的1模1样。
画的下方写着1行字,字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堕鳞诀。修之者,身化龙鳞,气贯筋骨,力可敌龙。代价:不可逆。”
不可逆......
我盯着那3个字看了很久。
不可逆这3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我当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在听到这3个字的瞬间,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释然。
好像我1直知道会有这1天。
好像我身上流淌的这种血液,从1开始就决定了我会走向哪里。
不可逆?
对!
如果不可逆,那就不需要回头了!
然后我把手抄本1页1页地翻完了。
后面的内容比第1页更详细。
有关于修炼方法的描述,利用意念感知外界,再动用特定的呼吸频率引导真气,集中在脊椎和四肢末端。
书上记载这样可以让龙鳞在体内加速觉醒。
有关于异化过程的记录,第1阶段是指甲和指节出现鳞片,第2阶段是手背和前臂出现鳞片,第3阶段则是全身开始出现鳞片。
第3阶段之后是什么,手抄本没有写。
写到这里的人,或许已经写不下去了。
手抄本的最后1页夹着1张纸条,纸条上是哥哥的字迹。
很整齐,但写得很慢,1笔1划,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这本东西不能再传下去了。燐的手上也开始了,但她不能走这条路。如果她也开始出现异化,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阻止的方法!”
或许哥哥把这东西锁起来,不是因为不信任我。
而是因为他想保护我。
可哥哥在后面还是去了雾山禁地那个鬼地方。
哥哥或许是没有找到阻止的方法,才选择了进入雾山寻找希望吧!
当时,我把那张纸条夹回了手抄本里,把手抄本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修练堕鳞诀了。
手抄本上写的呼吸方法我已经记住了。
那种呼吸频率很奇怪,是1种类似潮汐的节奏。
吸气3秒,屏息5秒,呼气8秒。
循环往复,让真气像潮水1样在脊椎和四肢涨落。
第1天晚上练完之后,右手食指上的鳞片多了2片,哥哥失踪后,我也没有停。
疼痛总是会有的。
每天晚上修炼的时候,鳞片在生长的过程中会有1种酸胀的感觉。
那种感觉既不是皮肉痛,而是骨头里面的痛。
像是骨髓正在被1种什么东西1点1点地在替换。
我看过手抄本上的描述,这叫龙化侵蚀。
真气在改造骨骼的结构,让骨质变得更密、更硬、更接近龙。
有时候练到半夜,我的右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鳞片会1片1片地竖起来,像1只受到过度惊吓的猫炸毛。
那种时候我会用左手按住右手,把鳞片1片1片地压回去。
压回去的过程很疼,像是指甲被人从根部掀起来。
但我咬着牙,1声不吭。
隔壁是父母的房间,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已经接受了哥哥殉职的事实。他们以为我只是偶尔会失眠。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我的手上在长出什么东西。
更不知道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银黑色的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
“这样还不够!”
这些鳞片还不够硬,还不够强,这些力量还远远不够!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雾山。
是那个连哥哥这种龙级干部进去了都出不来的雾山。
所以我要更强!
强到能撕裂那堵迷雾墙。
强到能把哥哥从里面拽出来。
强到就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我也不怕。
因为手抄本上还写了1句话。
堕鳞诀3个字下面是修炼方法,但修炼方法的最后1行,用比正文更小的字写了1句:
“修此术者,可入迷雾而不失其心。”
迷雾,雾山。
哥哥进去的地方,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我需要1个能进去的方法。我需要抵抗迷雾的能力。
我需要1个能把我带到他面前的力量。
所以,我练了。
每1天我都在练!
直到鳞片从右手扩散到了手背,然后蔓延到了手腕。
从那之后,我学会了穿戴白色手套去遮挡。
学会了在异化发作时控制疼痛,也学会了在鳞片的缝隙间引导真气,那种感觉就像血液里掺了碎冰,凉、但很清醒。
3个月,从1片鳞片到现在的右手满手。
不可逆,但是没关系!
国家气功协会总部的大门口,门口墙壁2侧挂着装裱好的照片。
历届龙级干部的照片,每个人的照片下面都有1块铜牌,上面刻着名字和任职年份。
我从左到右1张1张看过去。
第1任,1801年任职。
第2任,1850年任职。
第3任,1899年任职。
然而每1任龙级干部的铜牌上,都标注着殉职2个字。
所有人,无1例外!
最后我站在第6任龙级干部的照片前面,照片上的人目光锐利,嘴角下撇,看起来像是1辈子都不会笑的人。
铜牌上写着:第6任龙级干部,小泉游族。
任职时间2046年。
49年前,上1任龙级干部"殉职"了。
48年后,哥哥作为龙级干部在雾山禁区失踪。
如果我今天没有来闹,那49年后、50年后的那位殉职龙级干部又会是谁?
想到这里,我把右手戴的白色手套攥的更紧了。
不,不是如果!
是我已经知道了!
3年前我在家偷听了那位来家里的协会成员和我哥哥的对话,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所以才给了你时间。”
“4年,就4年之后。”
哥哥18岁加4年,是22岁。
然而哥哥21岁就失踪了,貌似比他们计划的早了1年。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雾山出了什么状况?
还是因为哥哥主动提前了?
或许他想保护我。
他知道4年后他们会把我送进去,所以他选择了提前牺牲自己,来换我多几年的自由?
这个笨蛋!
这个自以为是的、温柔的、从来不会说不的笨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等着吗?
你以为用你的命换我几年安稳,我就会感恩戴德地活下去吗?
你错了,哥哥!
从1开始你就错了!
没有你的世界,不是安稳,是牢笼!
或许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去问那个人,那个在雾山里面的哥哥。
我走准备离开协会门口了,太阳还是很毒。
7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1股湿热的、铁锈般的气味,那是雾山方向的风。
我抬头看向东北方,天际线上那道灰白色的分界线依然在那里,像1堵无形的墙,把世界分成2半。
这边是正常的、有秩序的城市,而那边无序的,是被雾山迷雾吞噬的禁区。
哥哥在那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也许——
不,我想再去想也许后面的东西!
口袋里的拳头,鳞片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这种疼痛提醒我,我还没有变强到足够的程度。
但哥哥失踪后这99天的修炼,99天的忍耐,99天的等待,今天终于有了1个答案。
答案就是,不能再等了!
我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黑色JK制服的百褶裙在风中微微摆动。
“站住!”
身后有人叫我。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从协会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国家气功协会标志徽章和一枚虎形徽章,这是虎级干部。
比我想象中级别高,说明他们至少派了一个够分量的人来处理。
“水无月燐。”
她的声音冷硬:
“你刚才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是不是修炼了禁术?”
她抬高了声音:
“你是不是修炼了禁术?”
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堕鳞诀。”
我口中说出了这3个字:
“你从哪里得到的?”
她听到堕鳞诀三个字后的表情不是愤怒,居然是恐惧。
1个虎级干部,在听到堕鳞诀3个字之后,脸上露出的不是愤怒,是恐惧。
这说明2件事。
第1,看来协会知道堕鳞诀的存在。
第2,他们害怕有人修炼它。
“和你没关系。”
我说道。
“这和我有关系,和气功协会有关系!”
她踩着高跟鞋猛然向前踏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堕鳞诀是协会明令禁止的禁术。”
“任何修炼者1经发现,立即取消气功资质,并处以除名。”
她顿了1下,继续说道:
“除名,并从协会管控体系中永久移除。”
“永久移除?”
我重复了1遍这个词,肉身紧绷,紧张起来:
“你是说,协会要杀死我?”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的‘永久移除’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变得僵硬。
我知道我在逼她,但我需要她告诉我更多。
我需要知道协会对堕鳞诀修炼者到底是什么态度。
到底是单纯的禁止,还是彻底的清算。
“不,你不用告诉我了。”
我说:
“我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害怕。”
我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想要杀死我他们早就出手了而不会等到现在:
“堕鳞诀的力量足以对抗雾山的迷雾,对吗?”
“你们禁止它,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它不受控制,你们需要的是1群听话的、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而不是有力量反抗的人!”
女人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是恐惧,是愤怒。
但她的愤怒里没有底气,只有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
“你和你哥一样。”
她的声音压低:
“真是1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谢谢夸奖。”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语气:
“听我说,水无月燐。”
“我不管你从哪里得到的堕鳞诀。”
“但你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异化到了第2阶段以上就不可逆了。”
“我哥在哪?”
“……”
“雾山,对吧?”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答案。
“回去吧!”
我说:
“告诉你们的人,不要再拦我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去开车。
身后传来女人压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话:
“这丫头真是和月澈一样。”
“都是天生的献祭材料。”
听到这样的话,我的身体在上车时顿了一下,心想道:
“对!”
“你们就是这么想的。”
“水无月家的人,难道天生就是给雾山禁区准备的祭品?”
“哥哥是,我也是。”
“但那又怎样?”
“还没有到绝望撕破脸皮的时候,如果祭品强大,难道还不可以反过来咬人?”
在开车行驶回家的那条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马路2边人行道上走路的行人很多。
有放学的中学生,下班的上班族,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没有人注意到车里的我。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手套下面,右手的全部手指上,银黑色的鳞片正在1片1片地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个词。
“献祭!”
“天生的献祭材料。”
那个女人说的是我的哥哥水无月澈。
说什么龙级干部,但其实在协会的人眼里,他或许早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1个为大局牺牲的棋子,1个禁区献祭品。
献祭,这个词不是第1次出现在我耳边。
3年前,那位来家里的协会成员和我哥哥的对话中也说了:
“不行,这不可能!”
“水无月澈,这不是商量。”
协会成员带着1种低沉的、让人不舒服的平静语气:
“这是上面的决定。”
“她才14岁。”
“所以才给了你时间。”
“4年,就4年之后。”
“4年之后也不行。”
“你没有选择余地。”
“身具海族因子的你们,是协会献祭最好的人选。”
沉默,很久的沉默之后,我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那是1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1种极度克制之后的、冰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静。
“如果她不去呢?”
“那我们就找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了。”
当时哥哥的声音变了,那听起来不是平静,而是妥协。
不,也不算是妥协!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知道既定结局,无法改变结局的沉静。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脚步声远去。
偷听完他们之间的对话后,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听着隔壁传来翻来覆去的声响知道哥哥也没有睡。
三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彻底知道那段对话在说什么了!
“献祭材料!”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水无月家。
不,不是“盯上”!
是“选中”。
“海族因子”,协会是这么叫的,我认知到了我和哥哥的血里应该都有这种东西。
应该就是这种东西让哥哥十八岁就成了龙级,也让我的手开始长出鳞片。
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最合适的献祭材料。
哥哥知道了,他知道了这个计划。
哥哥想阻止,他把堕鳞诀锁起来,是因为他不想让我走上同一条路。
但哥哥最终还是没能阻止。
他自己都已经进去了雾山。
开车回到家,家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建在京华市城市南边的一条安静巷子里。
父母在1个月前搬走了,逃离了这个家。
他们承受不了邻居的眼神、亲戚的议论,还有国家气功协会偶尔送来的抚恤文件。
他们去了北方的1座小城叶市,临走前妈妈抱着我哭了1场。
她对我说:
“燐,你也1起来吧。”
我说:
“我不走。”
因为我要等哥哥回来。
妈妈哭了,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她还以为我在想着苦等哥哥活着回来。
但我不是在等,我是在准备。
准备去把他从雾山禁地带回来!
我坐在书桌前面,从抽屉最深处拿出1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哥哥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遗书。
他什么都没留下,没有遗书、没有遗嘱、没有任何告别。
他只是99天前穿上了那件黑色制服,出门,走进雾山,再也没有回来。
信封里是1张照片。
照片上是哥哥18岁那年的样子。
他穿着协会发的黑色制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国气协总部大楼前面。
他笑得很温和,那种温和的笑,像是春天的风,暖暖的,让人安心。
照片的背面写着1行字。
是哥哥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燐燐,无论发生什么,好好活着。”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里。
好好活着。
这是哥哥说的。
但他自己去了1个不1定能活着回来的地方。
他知道,他在照片背面写那行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所以他选择了对我说“好好活着”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等我回来”,我可能会等。
而如果我等不到——
不,不想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南边的老街区。
低矮的居民楼,生锈的晾衣杆,屋顶上长着杂草。
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橙红色的光。
天际线的尽头,有1道灰白色的、模糊的边界。
那不是云,那是雾山的方向。
雾山在京华市的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80公里。
从城市的某些角度,在天气特别好的时候,能看到天际线上1道灰白色的分界线。
那不是山,是迷雾。
常年笼罩在雾山上空的迷雾,从有记录以来就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堵迷雾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哥哥就在里面。
我关上窗帘,打开台灯,坐回书桌前面。
桌上摊着3样东西。
第1样:哥哥的照片。
第2样:堕鳞诀手抄本。
第3样:一部标注了4个位置的京华市以及周边的地图。
每个位置旁边各写着1个名字。
第1个名字:青叶蜜柚,位置标注在京华市的城市南边的商业街。
第2个名字:冰汐音,位置标注在京华市东边的1栋公寓楼。
第3个名字:瑚宫玻璃,位置标注在京华邻边湖市的老城区。
第4个名字:月下见子,位置标注在京华市下方的河津市。
进入雾山前,我需要1个队伍。
地图上标注4位人员就是我准备找的帮手。
第1位青叶蜜柚,她是我最开始是在网上认识的。
不,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我们都是被协会伤害过的人。她的姐姐叫青叶蜜柑,3年前以“叛逃”的名义被协会除名。
但实际上蜜柚的姐姐原本是虎级干部。
3年前,蜜柚的姐姐接了4个特殊任务,进了雾山,再也没出来。
协会说她是“叛逃者”,但蜜柚不信。
她跟我说过,她说:
“燐酱,我姐姐不会叛逃。”
“她最爱的人是我。”
“她答应过我要看着我高中毕业的。"
蜜柚比我大2岁。
她的姐姐失踪的时候,她15岁。
她15岁,我在13岁和她认识。
除了青叶蜜柚,其他3位也是和我1样被这个系统碾过的人。
青叶蜜柚是为了姐姐,冰汐音是为了母亲,瑚宫玻璃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族群,月下见子是为了复仇!
而我,则是为了找回哥哥!
5个理由,1个方向。
我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明天去找蜜柚。
我翻了个身,又想了想另外3个人。
冰汐音,能黑进任何系统的社恐少女。
如果她真的能黑进协会内网,那布防图、巡逻路线、迷雾监测数据,全都能拿到。
我们需要知道迷雾什么时候最薄,巡逻什么时候有漏洞。
瑚宫玻璃,半海族混血。
如果禁地里真的有“海族”,那她大概是唯1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的人。
月下见子,前鹰级干部,协会叛逃成员。
我们中能打的人,她的妹妹被协会害死了。
她恨协会,恨意是复仇最好的燃料。
4位人,毒师、黑客、向导、战士都集齐了。
加上修炼了禁术堕鳞诀的我。
5个被这个国家的气功协会伤害过的人,凑在一起,要闯进那个所有人都说不可能出来的地方。
疯了吗?
也许吧。
但比起继续在这里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被精心编织的殉职谎言。
那么,我宁愿疯!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哥哥的脸。
不是照片上十八岁的脸,是更早的。
他十几岁的时候,我七八岁的时候。
他蹲下来牵着我的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燐,以后哥哥保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
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哥哥,你食言了!
你说了保护我一辈子,你自己却先走了。
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不!
你回头了。
你回头说:
“燐,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
“随便!”
然后他笑着伸手揉了1下我的头发,然后你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凉,我的眼睛很干。
我没有哭,哭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摘下右手的手套。
台灯的光照在我的右手上。
银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1片叠1片,从手腕延伸到指尖。
鳞片之间的缝隙很细,像是精密的铠甲。
我攥了攥满是鳞片的右拳,鳞片碰撞,发出很细微的、金属质感的声响。
这是我的手,这是我正在付出的代价。
为了走进那座迷雾,为了找到哥哥,为了把哥哥抢回来所付出的代价!
哪怕哥哥或许已经不是哥哥了。
哪怕我也已经不是我了。
手机突然震了1下,是青叶蜜柚的消息。
[燐燐酱~明天的你来拿草莓蛋糕吗?]
[草莓蛋糕做好了哦!」
我盯着屏幕看了3秒,然后打字:
「明天去找你。有事。」
「诶?怎么了?什么事呀?」
「面谈。」
「好哦~那我等你!给你留最大块的那1块草莓蛋糕!😇」
我关掉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明天开始,第99天之后,是第100天。
1个整数。
1个很适合出发的日子。
我重新戴上手套,关了灯。
黑暗中,我的右手食指上的银黑鳞片微微发着光。
“哥哥。”
我在黑暗中轻声说。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