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发现这件事,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午休她路过二年A班教室,想找周渺渺问点事。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教室里只剩三两个人。苏雪眠不在,大概是去了图书馆。林红玉也不在。
但她的书包还在桌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猫粮袋的边角。
千夏没有多想。
她走进去找了周渺渺问完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走廊尽头有一道暗红色的影子拐了个弯,往楼梯方向去了。
不是下楼的方向。是往上。
千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十三分。
又看了看那道影子消失的楼梯口。
"……去天台?"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第二天,同样的时候。千夏经过二年A班教室门口,又看到林红玉的座位空着。书包还在,那截猫粮袋还露在外面。
第三天,千夏没有刻意去看。但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路过楼梯口,碰巧看到林红玉上楼。步子不快,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一只猫。
千夏端着餐盘站在楼梯口,歪了歪头。
"……每天中午都去天台吗?"
她打了饭回到办公室,一边吃一边想。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翻出那叠学生资料。找到林红玉那一页。
特长栏是空的。爱好栏是空的。家庭情况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住校。"
千夏把资料放回去。
"……嗯。"
她端起碗,继续吃。
第四天,千夏决定去看看。
午休铃响之后,她先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拿起一本教案翻了翻,又放下。等走廊里人声渐渐散了,她才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我不是跟踪……"
她小声对自己说。
"我是班主任。我关心学生去向——这是合理的。"
她推开门,往楼梯口走去。
月见学园的教学楼有三层。天台的门常年锁着,铁门上挂了一把旧锁,锈迹斑斑。千夏走到三楼的时候,看到那扇铁门果然锁着。
但林红玉去哪儿了?
她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然后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个窄窄的平台,连接着隔壁旧校舍的屋顶。
千夏走过去,推开那扇窗。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探出半个身子往旁边看——
旧校舍的屋顶是一片斜面的瓦顶,瓦片灰扑扑的,长了些青苔。但在屋檐和墙壁交界的地方,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区域。那里放着几只塑料碗,碗边蹲着三只猫,正在埋头吃东西。
猫旁边蹲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没管。一只手伸出去,指尖捏着一小块鱼肉干,正在逗其中一只橘猫。那只猫的耳朵动了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叼走了鱼肉干。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但千夏看到了。
千夏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风很大,把她吹得有点站不稳。但她没有出声。
直到——那只橘猫忽然抬起头,朝千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圆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耳朵转了转。
林红玉顺着猫的目光转过头。
千夏来不及躲。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旧校舍屋顶的灰尘吹起来,在光里像一小片金色的雾。
林红玉的手停在半空。
千夏的手抓着窗框。
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红玉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她脚边一只黑猫被吓了一跳,炸着毛跳开两步。她手里的鱼肉干掉在地上,被另一只猫飞快地叼走了。
"……你——"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千夏站在窗边,被她凶巴巴的目光钉在原地。
"你跟踪我?"
千夏张了张嘴。
"不、不是跟踪——是——"
"白老师。"
林红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脸是红的。耳朵也是。那抹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上方,在暗红色头发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千夏看着她红了的脸和耳朵,一下子有点慌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我只是——这几天看到你中午总是一个人——就想——"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红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担心我被人欺负?"
千夏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林红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别过头,看向那几只还在埋头吃食的猫。
"……我没被欺负。"
"……"
"我只是来喂猫。"
千夏站在窗边,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风还吹着,她的头发被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看到林红玉蹲回去,重新拿起那袋猫粮,往碗里倒了些。
那只橘猫又蹭回去了,尾巴在林红玉的小腿上绕了一圈。
千夏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窗台上翻了过去。
"——白老师?!"
千夏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旧校舍的屋顶瓦片,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林红玉那边挪。
瓦片有点滑。她穿着小皮鞋,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一下滑,她赶紧抓住墙沿,稳住。
林红玉站了起来。
"你下来——"
"我过来——"
"你下来!那里很滑——"
"我知道——我看到——了——"
千夏又踩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趴到瓦片上。
林红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千夏的手臂。
力道很大。
千夏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林红玉胸口。
鼻尖撞到她的锁骨。硬邦邦的。有点疼。
千夏"唔"了一声,捂着鼻子抬起头。
林红玉正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
近到千夏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细长的,微微上翘,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烟味,是某种淡淡的皂香,混着猫粮的谷物味和风里吹过来的灰土。
林红玉的手还抓着她手臂,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那点热度一直透到皮肤里。
"你——"
林红玉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轻。"
千夏眨了眨眼。
"……诶?"
林红玉收回手,退后半步。
"我拉你一下你整个人都快飞过来了。"
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我站得很稳的……是刚才那一下滑了——"
"你穿皮鞋上屋顶。"
"我——"
"你连讲台都够不着。"
"……"
千夏无话可说了。
林红玉哼了一声,转回去蹲下,继续给猫添粮。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甚至比刚才更红了。
千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颈——暗红色的碎发贴着皮肤,有几根被风吹到衣领里。后颈的线条很细,沿着脊椎往下,没入黑色T恤的领口。
千夏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她赶紧移开了。
"……这些猫。"
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都是你喂的?"
林红玉没回头。
"嗯。"
"多久了?"
"上个月开始的。"
千夏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橘猫的距离。
那只橘猫正埋头吃粮,吃得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千夏看着它。
"……它们好乖。"
林红玉没接话。但她往千夏那边瞟了一眼——飞快的一眼,然后又收回去。
"你不要告诉别人。"
千夏转过头看她。
"——什么?"
"我喂猫的事。"
林红玉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要告诉班里的人。"
千夏想了想。
"……为什么?"
林红玉的手顿了一下。
"不为什么。"
"可是——"
"我说了不为什么。"
她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但千夏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再动。就停在那里,指尖悬在猫粮袋上方,微微蜷着。
千夏安静了两秒。
"好。我不说。"
林红玉的指尖松了松。
千夏又补了一句。
"——但明天我可以来吗?"
林红玉转过头看她。
千夏蹲在她旁边,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黏在嘴角。脸上沾了一小块灰,大概是刚才爬屋顶的时候蹭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红玉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把猫粮袋的口重新扎好。
"随便你。"
声音很小。但千夏听到了。
"真的?"
"……你要问几遍。"
千夏咧开嘴笑了。
"一次就够了!"
她蹲在那里,笑得太开心,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坐到瓦片上。林红玉下意识伸手又拽了她一把——
这一次,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
千夏的脉搏在她掌心底下跳了一下。
林红玉的手猛地收回去。
"……你能不能坐好。"
"对不起对不起——"
千夏赶紧稳住自己。
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握住的那一圈,还留着一点温度。
林红玉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要上课了。"
她跨过一只正在打盹的黑猫,往屋顶边缘走去。
千夏也站起来。
"等一下——"
林红玉停住。
千夏从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根能量棒。
"——给你。"
林红玉看着她手里的能量棒。
"……你随身带这个?"
"嗯。我容易饿。"
千夏把能量棒递过去。
林红玉没有接。她看了千夏一会儿,然后别过脸。
"你自己吃吧。那么小——"
"我午餐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你中午喂猫,自己没吃吧?"
林红玉没说话。
千夏把那根能量棒塞进她手里。
"拿着。"
然后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从屋顶往回走。
走到窗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红玉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能量棒。暗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到脸前,她没有拨开。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然后把能量棒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和那架纸飞机、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
千夏翻回走廊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屋顶上那道身影也慢慢离开了。三只猫围在碗边,尾巴交错着,像在道别。
千夏把窗子轻轻拉上。
她靠在墙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一圈温度已经散了。但那个触感还在。
——指尖的力度。掌心的热度。握住她的时候那种"怕她掉下去"的力道。
千夏把手腕贴到脸颊上。
"……好烫。"
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说他的手掌,还是说自己。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脸。
"——不行不行。回去备课。"
她快步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明天……"
"带什么口味的猫罐头好呢?"
她一边想,一边走下了楼梯。
旧校舍的屋顶上,风还在吹着。
三只猫吃完了粮,各自找了角落蜷起来。橘猫趴在刚才林红玉蹲过的地方,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眯起眼睛。
阳光把灰瓦晒得微微发烫。
一片猫毛飘起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进了窗台缝里。
——像春天落下来的一个小小的秘密。
没有人听见。
但风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