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把废墟里的石灰跟碎木屑全都掀了起来。
这鬼地方,连块能挡风的石头都找不着。
林清音就这么一个人杵在一小片空地里。
她两只手用力的贴在嘴巴两边,手指头拼了命的往外张开,硬是扩成一个喇叭的样子。
然后仰着那张有点发白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天上翻滚的血海。
她吸了老大一口气。
小小的胸脯都给鼓了起来,活像一只鼓气的河豚。
“师姐——!你别生气啦!”
林清音闭上眼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扯着自己那还没好利索的破锣嗓子,就对着天上开始大吼。
那架势,真的好像能把房顶给掀了。
可惜啊,现实很打脸。
就她这个引灵境初期的身子骨,吼出来的声音刚离开嘴不到半米,就被天上那跟天要塌了似的血雷爆炸声给碾的粉碎,一下子就散在了风里。
连个回音都没有。
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再说上头金丹大战,空气都快被炸没了,别提喊话了,就算在下面敲破一面震天鼓,天上那几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大能,估计也听不见。
但林清音她自己不知道。
她就觉得这些神仙道法通天,耳朵肯定灵的跟狗似的,只要自己声音够大,就一定能把这几百米的雷暴给喊穿。
所以她一边使劲的跳脚,一边继续扯着脖子喊。
脸蛋子因为憋气,涨的通红,脖子上细细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个物理攻击虽然没能传上去。
可她心里头那股急的像热锅上蚂蚁似的心声,偏偏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就像是一道根本没法挡的雷,一个字不差、完完整整的,硬是劈进了秦雪漫的识海里!
【师姐你可别生气啦!】
【那老妖怪就是个越挨揍越来劲的疯子!她就是靠着吸你们的火气来回血的啊!】
【这破功法根本就没下限,你们越心疼我、越想宰了她,她的血就回的越多,这不等于白给吗!】
【快快快!把火气都给收回去!】
血云翻涌的半空之中。
秦雪漫紧紧的攥着寒魄剑的剑柄,一层又一层的冰晶在她胳膊上疯狂的凝结。
她正准备硬扛夜轻霜砸下来的那根十几丈长的血色巨枪,不管不顾的。
那浑身的杀气,本来都快把上面的血云给顶穿了。
可脑子里忽然就传来了这阵跟机关枪似的嚷嚷。
她握剑的手,骨节突然就僵了一下。
那些眼看就要爆开的冰魄剑芒,也在半空中停了那么半个呼吸。
秦雪漫那双翻滚着杀气的黑眼睛,马上顺着声音朝下面扫了过去。
目光穿过漫天的腥臭血雨。
一眼就看见了底下烂木头堆里,那个裹着白色斗篷的小不点。
林清音还在下面一蹦一跳的。
两只白嫩的手紧紧的捂着嘴边,嘴张的老大,明明怕的要死,却还在拼命的冲天上喊。
都急的桃花眼眼圈都红了。
看着底下那个为了给她传个话,连躲都忘了,命都不要了的瘦小身影。
秦雪漫的呼吸,停了半拍。
也就在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
林清音在底下瞅见高空那抹蓝影回过了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师姐听见了!我就说嘛,神仙的耳朵就是好使!】
她赶紧张开嘴,在狂风里继续拼命的对口型干吼,心里的声音吼的更响了。
【快!用你平时最拿手的那一招!】
【就是那种,根本不搭理人的冰山冷漠脸!冻死她!】
【用最没感情的剑,去扎她肚子底下的气海啊啊啊啊!】
【气海!那就是她的罩门!】
冰山冷漠脸。
这种没大没小,不知死活,偏偏又贴切的不行的词儿,在这个要命的死局里猛的砸了进来。
秦雪漫的胸口深处,忽然就冒出了一股又无奈又好笑,还带着点暖意的心疼。
这个娇气又怕死的小家伙。
平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跑的比谁都快,恨不得把自己给缝在她的剑袍里头。
现在这会儿为了护着她。
竟然在底下扯着嗓子,死命帮她找翻盘的机会。
雪漫微微抬起了下巴。
头顶上,夜轻霜正发出夜猫子一样难听的狂笑。
“死吧!这山头的所有人,都变成老祖我的血食吧!”
那把巨大的血枪离秦雪漫头顶已经不到几丈远,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眼看着就要把寒魄峰给刺穿。
酸臭的黑血从枪尖上往下滴,滋滋的腐蚀着周围的冰霜。
旁边的涂山九娆吐出一口精血,身后的九条尾巴燃起最亮的光,已经准备燃烧本源硬顶了。
“退后。”
秦雪探忽然开口,声音平的吓人。
然后。
她一点征兆都没有的闭上了眼睛。
本来,在听到那老魔头要把清音当鼎炉吸干吃净的时候,她心底那股想把夜轻霜千刀万剐的怒火。
在这一刻。
为了救底下那个还在挥手的笨丫头。
她硬生生、特别决绝的,把所有怒火全都压进了骨头缝里。
愤怒。
杀意。
甚至还有不舍和保护的念头。
所有的情绪。
既然你是靠吸食愤怒为生的怪物,那我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你剥干净,一点都不留。
半空里那些蓝色的狂暴冰霜,前一秒还在跟着剑意上下乱飞,随时都准备炸开。
就在这一个呼吸的功夫。
突然间,全都停了下来。
漫天飞舞的碎冰花,像是忽然失去了重量。
安安静静的,稳稳的悬停在秦雪漫的周围。
天地间的风雷声,好像都没了。
极静。
太上忘情。
等秦雪漫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那双之前还冒着护短火气的黑眼睛,这时候。
已经完全成了一块看不出丁点温度的万年玄冰,冷的没有人气儿,像个没有感情的神。
夜轻霜躲在厚厚的血网后面。
她那对灰白的眼珠子,还紧紧的盯着前面。
满心等着对方放出滔天怒火和反抗的杀意,好让自己干瘪的身体吸个爽。
结果呢。
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块本来快要炸开的冰山,忽然就没了动静。
“装神弄鬼!”
夜轻霜疯了似的吼着,声音又哑又破。
“没灵气了?那就给老祖去死!”
血色长枪带着万钧的力道,用力的刺了下来。
秦雪漫脸上跟结了霜似的,一句话没说。
她手里的寒魄剑,在死寂的半空中,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
“铮。”
没有漫天冰雨的吓人场面,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动静。
那本来铺天盖地的厚重剑光,忽然向内猛的一缩,一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根细的吓人、好像连月光都能切断的透明冰线!
这条冰线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气,就是最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活物感情的,纯物理的零度切割!
血色的长枪撞在冰线上。
没有吓人的爆炸声。
就像是快刀切进了一块软牛油,十几丈长的吓人血枪,从中间被干脆利索的切成了两半!
根本挡不住。
夜轻霜的笑声一下子就卡住了,脸上全是恐惧。
她发现。
那道正在逼近的极细冷光里,竟然干净的连半点能吸的情绪渣子都找不到!
她的血网碰上这种极静的物理攻击,完全就是个摆设,跟纸糊的一样被一层层穿透。
想跑,可身体被冻的完全僵住了。
那条安静的冰线,就跟不存在一样。
没声没息的滑过虚空。
“噗嗤。”
很干脆,很轻的一声。
这根要命的极细冰光,又直又准的,当着夜轻霜那双绝望的眼睛,直直的就扎在了她小腹下面,那个藏着无尽怨血的气海罩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