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怒骂声,硬是穿过了厚实的木楼板,大晚上的传到了顶层来。
林清音解了一半的衣带,动作就僵在了手里,桃花眼也眨了两下。
谁这么不长眼?
她光着两只脚丫,白白嫩嫩的,才刚把脱下来的白袜丢到兽皮地毯上。
她面前的铜盆里,是一盆店小二才送上来的温水,水里还有点淡淡的香胰子味,本来是想先舒服的泡个脚的。
识海里,《浮生录》哗啦一声翻了一页。
没有血红的警报,只是一行不痛不痒的绿字。
【低级麻烦:药王谷大长老。】
【无性命之忧。】
林清音看到这几行字,揪着衣带的手马上就松开了。
没性命之忧?
那还怕个屁!
她踩着软和的兽皮地毯,推开门跟做贼一样的溜到二楼回廊,然后探出个小脑袋,两手紧紧的扒着雕花木栏杆,顺着楼梯井朝下看。
一楼大堂里乱七八糟的,简直一片狼藉。
十几个身穿绿色药师袍的修士,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气势汹汹。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脑门上光秃秃一根头发都没有,那头皮在长明灯底下锃光瓦亮,还反着油光。
属于元婴初期的真气波动在他身体周围横冲直撞,好几张椅子都被震裂了。
楼梯最下面那层台阶上,唐甜甜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那儿。
小丫头手里还抓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包,都是准备拿去厨房给清音炖汤用的名贵补药。
这会儿,她那张平时乖巧软萌的小包子脸,绷的死紧死紧的。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红通通的,眼眶里全是水汽,但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手用力的攥成拳头,指甲都差不多要抠进肉里。
可她一步都没退。
就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楼梯前头,生怕这群不讲理的人冲上去吵到楼上的林清音。
大长老往前走了一大步,那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头差不多要戳到唐甜甜的鼻子上。
“你个吃里扒外的孽障!”
大长老扯着嗓门骂,唾沫星子到处飞。
“堂堂药王谷第一天才!”
“居然自甘堕落,跑出来给一个没境界的病秧子当端茶倒水的仆人!”
他猛的一巴掌,把旁边仅剩的一张八仙桌给拍成了满地木屑。
“宗门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
唐甜甜紧紧咬着下嘴唇。
嘴唇都被咬破了,一丝血红慢慢的渗出来。
可她还是死死的站在台阶上,动都没动一下。
“药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你们管不着。”唐甜甜的声音有点抖,但特别固执。
大长老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动了两下。
“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这是谷主下的死命令!把你的神火炼丹心得交出来,马上跟我回去!”
他咧开厚嘴唇,露出一抹恶毒的冷笑。
“从明天开始,去给少谷主做鼎炉侍女!用你的元阴去辅佐他突破金丹!”
鼎炉侍女。
这四个字砸在空旷的大堂里。
唐甜甜单薄的身子突然晃了晃,脸色一下子白的跟纸一样。
二楼回廊。
林清音的两只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心里的那团火,“腾”的一下子,直接就烧到了天灵盖上。
【去你大爷的!】
【鼎炉侍女?!】
【这群死秃瓢脑子里装的都是化粪池的水吗!】
【这可是老娘每天当祖宗供着,专门给我炖汤摸脉的小可爱!是我吃软饭的超级大腿!】
【你们这帮不要脸的老东西,竟然敢凶我的人?还想抓回去给什么狗屁少谷主当鼎炉?!】
林清音平时那点怕死的怂样,在这么刺耳的几个字面前,全被那股不讲理的护短暴脾气给烧的干干净净。
老娘的饭碗,谁他妈敢砸!
她也顾不上自己脚上还没穿袜子。
就光着两只雪白的小脚丫,转身就一溜烟跑回了天字号房里。
直接冲向那个装着半温洗脸水的黄铜脸盆。
一把就端了起来。
连盆带水,那半盆有浓重香胰子味的浑水,被她两手死死的扣着盆沿。
三步并作两步,又冲回了二楼的木栏杆边上。
楼下大堂里。
大长老的耐心彻底没了,他抬起枯瘦的大手,元婴期的灵力开始在掌心汇聚。
一把就朝着唐甜甜瘦小的肩膀抓过去,打算强行把人带走。
唐甜甜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在了药包上。
就在这时候。
“吃屎去吧老匹夫!”
二楼半空,突然炸响一声娇斥,中气十足的,还带着点破音!
大长老的手僵在半空,不由得抬起了他那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可他压根就没看清上面站的是谁。
“哗啦——!”
一大盆半温不凉的洗脸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的,就扣在了他那反光的大光头上!
水花四溅。
那股子刺鼻的香胰子味,混着洗过毛巾的脏水,顺着大长老长满横肉的脸,还有他那身华丽的元婴长老袍,哗啦啦的浇了下去,把他从头到脚都给淋了个透心凉。
“咣当!”
沉甸甸的铜盆最后还在他秃顶上砸了一下,这才掉在青石板上,骨碌碌的滚出老远,声音刺耳的很。
大堂里。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跟着来抓人的药王谷弟子,一个个都跟被人掐住了脖子,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大堂里听得一清二楚。
唐甜甜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滴着脏水,鼻梁上还挂了块没化开的白色肥皂沫子的大长老。
小嘴慢慢的张成了一个圆圈,手里的药包都掉地上了。
大长老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猛地抬头。
那张被洗脸水泡过的老脸,已经扭曲到不像个人样。
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红的好像要当场吃人。
狂暴的元婴期杀气,就像真刀子一样冲天而起,连房顶的吊灯都被震碎了。
“小贱人——”
大长老的嘶吼声,差不多要把楼板给掀了。
“我要扒了你的皮!”
他五根手指弯成鹰爪,对着楼上那个光着脚丫子、还在大口喘气的小身影,疯了一样的扑了上去。
林清音手心里全是汗,两只手还紧紧的抓着栏杆。
看着那个跟疯狗一样扑上来的元婴老怪。
她心里猛的一抽,本能的就想闭眼。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脑袋缩回去。
周围的空气,忽然间全都凝固了。
连一毫秒都不到。
秦雪漫的身影跟个白色的鬼魅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直接就挡在了林清音前面。
月白色的剑袍在迎面卷来的元婴罡风里猎猎作响。
她甚至连拔剑的姿势都懒得摆。
那只戴着丝质手套的右手,就这么慢慢的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大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挑。
“锵。”
寒魄剑。
出鞘一寸。
就只有一寸深的幽蓝色剑光。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最纯粹,最绝对零度的冰雪剑意威压。
刚才还气势汹汹,好像要把整个天香神仙居掀翻的大长老元婴杀气。
一碰到这层薄薄的寒冰。
连个响声都没有。
马上就被冻成了一整块,然后直接就崩成了满天飘散的冰渣子!
大长老扑到半空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座万年冰山。
“砰”的一声,被硬生生震得砸回了一楼的地面上,双脚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秦雪漫居高临下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得跟死神一样。
她看着底下那个还在咳血发抖的药王谷老秃顶。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