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商贸之都的‘城主府邸’……”
伴随着诺汐踏入府邸,外面肆虐的风雪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日般的暖意。
甚至就连北境原本干燥无比的空气中,都添了几分湿润的花香。
应该是有着一层高级结界支撑着这座宅邸,将严寒挡在门外,维系着这种近乎偏执的‘永恒春天’。
“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穿过两个门廊进到那个大厅,城主大人正在里面用早餐。”
“好……好的。”
沿着卫兵指出的道路一步步往上走去,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路面,两侧门廊的石柱雕饰精美绝伦,就连路旁的花圃里,都种满了不该出现在北境的鸢尾花。
果然,无论是帝国的权贵还是北境魔族的领主,在享受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等完成任务自由了,一定也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诺汐这么想着,抱紧怀中的圣杖,停在了一扇奶油色的雕花木门前。
“唔……”
这扇门比沿途所见的任何一扇都要华丽,上面的兽纹浮雕无不彰显着门后之人的身份。
应该就是这里了……
咚、咚——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房门。
下一秒,木门向内无声滑开。
哗——
两位身着女仆装的猫希人站在门侧,动作整齐划一地为她让开了道路。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低调而奢华的陈设:深胡桃木的护墙板、织金地毯,以及长桌旁那位正端着高级茶杯、慢条斯理享用甜点的女人。
“啊~诺汐小姐,你终于来了!”
见到她的瞬间,城主立即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脸笑盈盈地迎了过来。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下……还有我叫林汐……”
诺汐下意识纠正道,可对方却摆了摆手。
“诺汐小姐,在这里你不必再伪装了~这府里都是我养的死士,不会有身份外露的风险。”
“但……”
“对了!早餐吃了吗?!”
“诶?”
这个话题被生硬地截断,诺汐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看这反应……应该是还没有吧~”
城主说着轻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侧的空位,笑意愈发温柔:
“过来这边坐吧~诺汐小姐。”
“唔……”
这句被刻意强调的‘诺汐小姐’说得格外突出。
已经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的诺汐,当然知道她想表达些什么————
【不过是又一场对我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但她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是抱着圣杖,僵硬地朝那张椅子挪去。
“黄油曲奇和茉莉花茶,这边还有一些枫糖华夫饼,都能吃得习惯吗?”
“能……”
与其说‘能’,倒不如说这就是最标准的帝国教会式早茶。
这城主府内的早餐供应,竟然是中央大陆风格?真没想到在北境还能吃到这些……
诺汐按着她的意思乖乖坐到她身边,放下圣杖,端起花茶,拿起曲奇吃了起来。
可这温热的茶汤与香酥的点心进到胃里,却没能驱散心底那份被眼前之人审视的凉意。
而这份不适感,很快也体现在了此刻她紧绷着的脸上————
一旁的城主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随即开口道:
“桌上的这些都是从你们中央大陆送来的,当然,你路上在院子里看到的鸢尾花也是。”
“果然……”诺汐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自从魔王被你杀死后,战争停止,世界又迎来了短暂的和平。部分北境的城邦又重新开始了与中央大陆的贸易往来,城中的百姓们终于脱离了战争带来的困扰。”
“是…是啊……”
“所以这么看,诺汐小姐你真的算是一个英雄呢~”
城主眯着眼睛,笑意依旧温和,可那声“英雄”听起来却格外膈应,像是一枚裹着蜜糖的刀子。
“和平?你们的北境此时不正四处爆发内乱吗?”诺汐试图反驳。
“不不不!那些外邦的事情,与我们这个以通商为主的城邦无关!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
城主笑着又给她沏了一杯花茶,可当她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只留下商人般的冷静与锐气。
“所以……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意外,圣女诺汐。”
“诶?!”
“我不知道你会为这个刚刚重归和平的城邦带来什么……”
“唔……”
“但只要你能治好我的女儿,我可以当作你不存在,并设法将你送回中部大陆。”
“可是我也不一定……”
“别谦虚了!能将那位‘大人’讨伐杀死的你,一定能够做到。”
“……”
诺汐盯着茶汤中漂浮的花瓣,刚才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对方堵了回去,以至于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就在这时,城主却轻轻将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知道诺汐小姐你在担心什么;是在怕结束后,我把你卖给那帮政客了?对吧?”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全都摊开说吧!你目前所看到的这一切,包括这座城邦,其实都是我丈夫留给我的……”
“诶?你丈夫留给你的?”
“对,他早些年死于魔族内部争斗,于是我便也无心再参与尔虞我诈的官场。退居此地做个城邦之主,安心养护与他唯一的女儿,也算全了念想。”
城主语气平静,可神色中却满溢着藏不住的感伤:
“所以,发现宛如救命稻草的你送上门来,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看着此刻城主一副态度真诚的模样,诺汐便顺着她点了点头。
“好,既然我昨天已经答应过你了,那我会尽我所能去治好她的。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慎与顾虑。
“可是?”
“去除多层诅咒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也无法保证能够完全根除。”
“如果连诺汐小姐你都不行,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做到。”
望着城主一脸笃定的样子,诺汐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
“……”
“对了!不如在这期间你就住在我的府上吧~府邸里空房间还是很多的,而且我会保证你的衣食住行。”
“但我还有伙伴在外面……”
“那就把她们接过来吧~”
城主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仿佛多养几个人不过是添几双筷子的事。
“但……”
“放心,如今的我只是一介商人,我比谁都清楚信用的重要性。”
她稍稍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而且……我这一宅邸的卫兵,也都打不过你吧~”
唔……我看未必。
诺汐在心里默默驳道:
我虽然的确会一些攻击型的魔法,也能召唤原本提供给“勇者”的“圣剑”用于防身,但问题是我对剑术简直一窍不通,只要是被近身作战的情况……我就是一个废人。
看着眼前每句话都滴水不漏的城主,诺汐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带我去见你的女儿吧!早点治好她,你也好早点放我走……”
“真不愧是圣女诺汐~办事效率就是高!那就跟我来吧!”
城主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在了前面。
诺汐抱着圣杖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没过多久,她便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环境光遮得严严实实,床头一盏昏黄的魔石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混合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芳香。
“这就是……”
诺汐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到床边。
借着昏暗的灯光,这才看清楚了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容和她母亲一样清秀,可脸色却又格外苍白。
灿金色的长发如枯草般散落在枕上,衬得她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如果不是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几乎要以为她是一尊精致的瓷偶。
“……”
诺汐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女额头上方一寸的位置,闭上眼,将神圣的魔力缓缓注入指尖。
下一秒,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反噬而来。
这……果然不是单纯的诅咒。
准确地说,是好几层诅咒叠加在一起,死死缠绕着少女的灵魂:
最外层是一层坚固的封印,像是某种保护机制,往里是侵蚀性的暗属性魔力,正在缓慢地吞噬她的生命力,而最深处……
“嘶……”
察觉到不对劲的诺汐不由地皱起了眉。
这股气息……
她曾在米璐璐的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波动,那种诡异到仿佛能将人拖入深渊的黑魔法,和附着在少女灵魂上的诅咒如出一辙。
“竟然真的被类似魔王的家伙诅咒了……”
不过还好,她身上所加护的神圣魔法,刚好足以克制这股诡异的黑魔法。
这个世界上,除了魔王本尊,估计真的只有我有能力拔除这个诅咒了……
“怎么样?可以治好吗?”
身后传来了城主略显紧张的声音。
诺汐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黑暗中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应该没问题,但目前我也只能看到前几层的诅咒,后面的我不太清楚。”
“那也比前几位医师要好太多了!毕竟他们看完都只是摇摇头,说什么束手无策……”
“是…是嘛……”
诺汐回应着,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上。
前几位医师的束手无策是必然的,因为这根本不是医术或常规净化魔法能触及的领域。
“那我就准备开始拔除诅咒了,但在这之前……”
她说着,将身上的防风大衣脱掉放在一旁的衣架上,顺势又扯掉了缠在圣杖上的黑布,转过身对城主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圣女”的微笑:
“由于她的状况有些特殊,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净化的媒介。”
“好,具体需要什么?”城主立刻接话,没有丝毫迟疑。
“我想想……就按着这份清单准备些东西吧!”
诺汐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和炭笔,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下几样材料。
“这些是基础耗材,随着后续的发展,可能会需要其他的材料。”
“好,我会让人在一个小时内备齐。”
城主扫了一眼清单,连问都没问一句用途,便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那现在还需要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
诺汐顿了顿,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道:
“准备好耗材后,我会立刻开始诅咒的拔除。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对她进行一次深度的检查,在此期间,请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包括您自己。”
城主听完,动作微微一顿。
“好。”
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成一片平静的深潭:“我会亲自守在门外。”
“嗯,那我准备开始了!”
“……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诺汐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圣杖。
与此同时,身后的木门轻声合拢。
“以吾身为器,承光之重。”
“非为审判,非为涤罪——”
“唯以悲悯为引,解其之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