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熬干了的墨水缸。
偏殿里那几支牛油大烛已经烧去了一大半,烛芯结出了黑色的灯花,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由检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视线死角里,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寸的肌肤。
他的呼吸绵长而细微,心跳依然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下。
但这具十七岁的躯体,正在向大脑发出警告信号。
饿。
那种饿,不是错过了一顿晚饭后胃部轻微的空虚感。
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嚼碎了吞下去的疯狂叫嚣。
从信王府被紧急召入宫中,一路提心吊胆,神经高度紧绷,巨大的心理压力,正在疯狂消耗着这具还在发育期身体里的血糖和能量。
胃袋早已经排空了。
胃酸分泌过剩,没有食物可以消化,它们就开始无情地腐蚀着脆弱的胃黏膜。
一阵接一阵的抽搐,从胃部传导到整个腹部。
朱由检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鼓起了一个坚硬的轮廓。
他连伸手去按压胃部缓解疼痛的动作都不敢做,因为手臂的移动会牵扯到丝绸被褥,发出声响。
「咚——」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丑时了。
就在这时,偏殿外原本死寂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外面那些守卫番子来回巡逻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刻意放轻、鞋底软绵绵地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锁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咔哒。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朱由检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没有动,依旧将自己死死地嵌在那两尺宽的视线死角里。
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人影,低着头,双手提着一个巨大的多层红木食盒,像幽灵一样滑进了偏殿。
那太监反手关上门,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上。
他没有立刻去揭开食盒的盖子,而是转过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信王殿下……」
太监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尖细中透着一股子讨好与谄媚。
「太医院的院判大人说了,殿下连日劳心,又遭逢大故,这身子骨万万不能垮了。厂公特意吩咐御膳房,连夜给殿下备了点安神补气的宵夜。请殿下多少进一些吧。」
帐幔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朱由检刻意伪装出来的,因为极度疲惫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太监等了片刻,见里面没动静,便大着胆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圆桌旁,轻轻揭开了红木食盒的盖子。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食盒打开,都有一道精致到了极点的御膳被端出来,摆在紫檀木桌面上。
水晶肘子,皮肉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红光。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切成精致的菱形,上面点缀着几丝鲜红的枸杞。
最后一层端出来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粉彩青花瓷盅。
太监轻轻掀开青花瓷盅的盖子。
一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甜腻的香气,像是一股实质的烟雾,猛地从瓷盅里窜了出来。
那是冰糖熬煮极品血燕的香气。
在朱由检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这股甜腻的香气,竟然像是一条滑腻的、冰冷的蛇。
它顺着门缝,穿过明黄色的帐幔,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朱由检的鼻腔。
然后,这条蛇彷佛有了生命一般,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它爬过干燥得快要裂开的喉咙,爬进疯狂抽搐的胃里。
这条香气化成的毒蛇,在胃里张开了长满毒牙的大嘴,疯狂地撕咬着那虚岁十七岁、正在发育的饥饿躯体。
胃部的抽搐瞬间加剧,肠道发出了一阵无法控制的、微弱的轰鸣。
太监似乎没有听到床帐里那极其细微的动静。
他转过身,手脚并用地膝行了两步,再次跪倒在床榻外。
「殿下,这血燕是厂公亲自去内库挑的极品,熬了整整三个时辰,火候刚刚好。奴婢这就给您试毒,您趁热用吧。」
说着,太监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在青花瓷盅里搅拌了几下,然后将银针举了起来,借着烛光看了看。
银针依旧雪白锃亮,没有一丝发黑的迹象。
「殿下您瞧,这银针干干净净的,干净着呢。」
太监谄媚地笑着,将瓷盅端了起来,就准备撩开帐幔。
银针测试无毒?
这种只能骗骗无知妇孺的把戏,在一个现代人眼里简直可笑。银针只能对含有硫化物的毒药,比如劣质的砒霜产生反应。如果这燕窝里,掺了几滴见血封喉的乌头汁,或者能让人神经麻痹、不知不觉死在梦里的牵机药,这根银针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
阉党打出的这张牌,看似是关心,实则是一场极其恶毒的试探。
吃,可能死于非命。
不吃,说明新君对阉党防备极深,魏忠贤立刻就会意识到这是一个硬茬子,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加雷霆万钧。
太监的手,已经触碰到了明黄色的帐幔边缘。
就在他准备掀开帐幔的那一刻。
「滚出去。」
三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干渴,带着严重的沙哑和气声。
但这三个字里,却透着一股子极度烦躁、恐惧,以及十七岁少年被惊醒后的暴怒。
太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殿下……这、这可是厂公的一片孝心啊……您若是不用,奴婢回去交不了差,厂公会扒了奴婢的皮的……」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求饶。
「孤说,滚出去!」
这一次,声音拔高了几分。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朱由检在帐幔里,刻意将身体蜷缩起来,发出粗重的喘息。
「把东西端走!孤从小肠胃就弱,吃不得这甜腻的东西!闻着这味儿就想吐!厂臣的好意孤心领了,明日孤亲自去向厂臣道谢!现在,立刻给孤滚出去!」
这番话,三分怒意,七分惶恐。
一个被软禁在深宫里、被突如其来的皇位吓破了胆,又因为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肠胃痉挛的懦弱少年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监在外面跪了足足十几秒。
他的眼神在帐幔和桌上的燕窝之间来回闪烁了几次。
最后,他似乎确认了信王是真的因为恐惧和疲惫而食欲全无,这才如释重负地磕了个头。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太监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精致的御膳重新装回红木食盒里,提着食盒,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咔哒。」
门锁再次落下。
偏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股甜腻的燕窝香气,随着门的开关,散去了一些,但依旧残留在空气中。
朱由检依旧缩在那个两尺的死角里。
他知道,这场戏暂时糊弄过去了。魏忠贤今晚的试探,被他用「懦弱和恐惧」挡了回去。
但胃里的绞痛,却因为这场戏的消耗,变得更加猛烈。
他连呼吸都觉得扯着胃神经在疼。
他不能再等了。如果不补充哪怕一点点的碳水化合物,他的大脑很快就会因为低血糖而失去判断力。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大脑停摆,就意味着死亡。
朱由检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自己宽大的右边袖管。
在明黄色的丝绸内衬里,他摸索着。
手指顺着一条极其隐蔽的缝线,摸到了一个暗格。
这是信王府里最忠心的老太监王承恩,在送他上进宫的马车前,流着眼泪,死死缝进他袖子里的。
指尖探入暗格,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麦饼。
一块用最粗糙的麦麸混合着一点点面粉,放在火上烤得极干,几乎没有一丝水分的死面饼。
只有这种饼,才能在衣服里藏上几天几夜而不变质,也只有这种饼,不会散发出任何气味。
朱由检的指尖发力,捏住那块麦饼的边缘。
太硬了。
这饼硬得就像是工地上用来垫脚的碎砖头。
他只能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死死地扣住麦饼的一个角,然后将手腕抵在腰带上,借着杠杆的力道,猛地往下掰。
「喀。」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被掩盖在布料的摩擦声中。
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粗糙碎屑,被他硬生生地掰了下来。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传来一阵酸痛。
朱由检将左手缓缓从袖口里抽出来。
他将身体微微侧转,背对着窗外可能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抬起左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做了一个似乎是因为悲伤过度而在擦拭眼泪的假动作。
就在袖子遮挡住口鼻的那一瞬间。
他将指尖捏着的那块粗糙碎屑,迅速地塞入了嘴里,直接压在了舌底。
没有咀嚼。因为咀嚼会牵动下颚的肌肉,发出声音。
他只能靠口腔里的唾液,将这块坚硬的麦饼慢慢软化。
但是,没有水。
嘴里干涸得就像是三伏天里被太阳烤裂的河床。
那块麦饼碎屑,带着锋利的麦麸边缘,死死地贴在干瘪的舌根上。
每一秒的停留,都在吸收着口腔黏膜里仅存的一丁点水分。
朱由检闭着眼睛。
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酸涩的东西,试图刺激唾液腺分泌。但他发现,在这种极限的恐惧和压抑下,口腔腺体的机能都已经被冻结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块饼渣会粘在喉咙里,引发剧烈的咳嗽,从而暴露他私藏食物的秘密。
他必须硬吞。
朱由检收紧了下颚。
喉结开始艰难地上下滚动。
那块坚硬如铁、带着锋利棱角的麦麸碎屑,被喉咙的肌肉强行挤压着,一点一点地往食道里送。
粗糙的边缘,无情地刮擦着娇嫩的食道。
「刺啦——」
这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皮肉被粗砂纸狠狠打磨的声音。
每咽下一次,每往下走一寸,喉咙深处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撕裂感。
疼。
那种疼,甚至超过了当年他在工地上,被一根生锈的钢筋划破手臂时的痛感。
因为这是从身体最内部传来的撕裂。
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发出一声闷哼,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面无表情。
他硬生生地,将这份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粗糙,将这块几乎要割裂他食道的麦饼,连同他对阉党刻骨铭心的杀意,对这栋百年危楼的所有愤怒,一并吞入了腹中。
胃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实体的重量。
那阵疯狂的抽搐,稍微平息了几分。
朱由检慢慢放下左手。
黑暗中,他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魏忠贤。」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彷佛在咀嚼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
这是一场极限忍耐的博弈。
第一夜,他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