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会画什么呢?”
凡纳正要落笔,熟悉的开朗声音打断了他。
他准备在画上添个木制窗框,如果还有多余精力的话,窗外的风景也可以画上一部分,画中的室内景大致完工,他对此非常满意。
“一扇窗。你偶尔也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是这样没错啦。会有什么风景呢?诶!不会是以前家门前的麦田吧,那个时候真的很漂亮呢……”
风景要画什么的选择,就这样决定了。
“别急,今天只是画个窗框而已。”
凡纳有时觉得,对方乐观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人,明明在这个房间的狭小空间内她都无法自如,明明连窗外的风景都要由自己画给她看,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落寞的情感。
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画笔捏在手中,在暖色调的底色上叠加油彩,纸上的棕褐色与他物的边界越发清晰,木制窗框被赋予形体与质感,唯有中间留下很可惜的空白,但他今天并无打算填上它,正因为是要画现实中有的光景,凡纳觉得今天该去确认一下麦田的模样,现在时间已不早,不会有太强烈的日光,带上她一同也没关系。
费上一番功夫,他才将她安顿在车上安全的位置,生怕她有磕碰,毕竟她已脆弱到自己身体的倾覆都无法阻止。
“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啊!外面真漂亮,和地下室完全不一样,每个东西都有不同的颜色……不过,果然还是最期待麦田呢!”
好吵,但凡纳也不能怪她,因为不能经受风吹日晒,她已许久没有呼吸过外界的空气,对于最喜欢室外的她,地下室的日子有多煎熬,凡纳再清楚不过,他也是考虑到这点,特意带她出来。
车开到不见楼房的地方,城镇从背后远去,他们的旧屋,作为郊野住处算近的,道路两侧都只剩麦田时,那间木屋就已不远。这时候是秋天,正逢麦田金黄时,凡纳想起几年前,他会在田边架起画板,花费一个下午将麦浪绘在纸上,费劲心力画下的作品,其中的麦田却无应有的灵动感—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画中一株株麦子摇曳的模样。
不用说,这样的画,是不能作为艺术品售卖的,尽管也会有些品味迟钝的买家,他们不过是想在家中某张空白的墙上挂些什么,只要增加些色彩就好,毫无生气的麦田也没关系。
凡纳贱卖着自己稀薄的才华,勉强糊口,她的叹气声多到自己都有所发觉,这时候,她会假借让他让他拿茶杯的名义,使他来到跟前,用手指提起他两边的嘴角,告诉他,他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
她还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凡纳开着他那时还没有的轿车,将她安稳送到目的地。以前那间木屋,按理讲还是属于他,几年无人居住,那里只剩下片废墟,好在周围麦田如故,夕阳下那副光景堪称惊艳,碎金飘摇,风波暗涌,远处稻草身躯的守望者与自己相眺。
这片麦田并不属于他们,所以即便凡纳搬到镇上去住,麦田也未荒废。
他所曾拥有的,就仅仅这间木屋。车停稳后,他搬下折叠椅,找到个面对夕阳的位置,这便是他明天以及之后画窗外风景的地方了。
可他没能如愿。
第二天下午,他估计好路程,五点四十左右准备出发,一边将车钥匙放进口袋,一边推开家门。
外面有人,而且显然是为凡纳而来。
那人见到凡纳,先赔上个职业性的微笑,脸颊上配合着泛起油光,一副企图着什么的样子。
凡纳不喜欢这个叫琼恩·史密斯的家伙,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来找自己一定是有要事,这个将时间等价于金钱的男人,可不会平白无故骚扰自己。
“凡纳先生,看这副样子,是有事要忙?这样的话我就只能改日再登门拜访了。”
凡纳当然明白这是客套话,心中默默将风景画的安排向后推迟一天。
“不是很急的事,既然你来了,就先里面请吧。”
琼恩坐下后,抬手制止要去泡茶的凡纳。
看来是不会太花时间的事。
“您应当知道您的画作在X市立美术馆展出的事吧,不用说,是我们这边代理的,包括画作的出售,我记得您也交由我们代理了。”
“但现在出现了一件唯有您亲自出面才行的事,我们的一位客户,非常尊贵的一位客户,她想要见您,作为独家赞助这次展览的条件。很不错的条件吧,毕竟对方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琼恩还说了些画展相关的安排,以及画展经费紧张的事实,凡纳总觉得对方还隐瞒着些什么,尽管琼恩脸上毫无波澜,他的两手却紧紧相扣,右手拇指不安地敲击左手拇指的关节,他一定还藏着些细节没说。
琼恩明白,凡纳不是乐意交际的那类人,对于躲在画室里,活像个深闺大小姐的他,若把话说全,他就更不会答应赴会。
双方眼神相汇,琼恩用几十年识人的经验,为自己粉饰出一个真诚的眼神。
“好吧,”凡纳叹了口气,“我考虑考虑。”
琼恩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在这里逼得太紧,大概会起反效果,于是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正打算离开,习惯性抬手看了眼腕表,仅仅过去二十多分钟。
“那我等您消息。”
凡纳看着对方消失在门的那一端,依然没有安心下来。社交这种事,他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成人礼那天,宾客聚在他家的后院里,每个人都把目光的重量落在他肩上,以至于他连那些管用的客套话都吐不出来,最后还是弟弟接过话筒,代替自己致礼。
那个在地方小有权势的家族中,他本是嫡长子,但聪明的弟弟似乎顺理成章接过家族的重担,凡纳对此没有半点怨言,甚至感到庆幸,他后来独自离家万里,在一个小地方当起画家时,也没有遭到过多反对,那之后和家里人就再没联系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上一口气。
如果对方看到,所谓的画家,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颓废的男人,她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琼恩的团队将自己包装成个性古怪的艺术家,似乎是现在比较流行这种,但凡纳不是演员,甚至不是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他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演好这个角色。
角落里的她终于出生,尽管还是未能动弹。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真正的凡纳才更有意思吧,会喜欢上你的画的人,一定也会喜欢上你这个人的,就像我一样。”
她简直乐观到不负责任的程度。
“而且,”她顿了一下,“实际上你是想去的吧,不是刻意的应酬,不是攀附权贵的义务,而是欣赏你才华的人的人的邀请,我所认识的凡纳,是会被这种事情诱惑的人。”
双腿止不住震颤起来,许久之后,凡纳才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几年过去,我还是拗不过你,但这次不一样,既然明知道会失败,就没有强行去做的必要了,甚至去了还可能起反效果。”
“哼,胆小鬼!”
凡纳本已做好再与对方辩论一番的准备,唐突,但很有她特色的回应,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到对方装出来的生气表情,便笑得停不下来。他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前些日子总绷着自己的神经。
他没想到自己竟被一幅画给说服,心里放松下来,自然对会面一事卸下几分担忧,或许真如她所说,自己这个人没那么糟。住在画框里的她,分明比自己这个腿脚健全的人更自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