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算不得是一名美人,她繼承了母親的頭髮和嘴脣,卻得到了父親的雀斑和瞳色。她的一頭紅髮並不像大多數人那樣暗淡又柔和,只是彷彿燭火在夜色中微微燃燒,而是那正午的盛烈太陽,不,是鮮血,暴露在日光之下,猶如光芒流淌一般的鮮血。
而嘴脣也是,顏色鮮豔如吻過一口玫瑰,卻不慎被其染色。因此有許多人錯以爲瑪麗本應是名熱情似火的少女,卻被堅冰般的眼神拒之千里。那眼神是鐵灰色的眸子,宛若把外界的溫度徹底捨棄,而瞳仁仍是漆黑。當她以審視的目光望着人時,其中的神色和刀刃的寒光一般無異。即使忿怒,即使驚惶,仍有許多情念漾不到眼眸之底。
但雀斑很好地掩蓋了這一點,它所點綴的羞澀錯覺往往使人以爲瑪麗的冰冷只是怕人的表現。
她望向沙漠中巡弋的巨大戰艦,它已然生滿鏽蝕,數十支炮口指向四面八方,彷彿想和全世界來一場戰爭。戰艦長有千百隻蜘蛛般的修長足肢,足肢彷彿想要灌足力氣撐起戰艦,但卻有心無力,只能緩慢拖行。
瑪麗在懷中抽出父親的遺物,一個帶有花花公子雜誌圖案的芝寶打火機,並百無聊賴地開合着蓋子取樂。清脆的撞擊聲在沙漠中響起,指縫間則有火苗閃爍。她把打火機在手掌中一晃,在空中旋了一圈,不知何時,瑪麗的脣間已銜住一根捲菸,火機於半空拂過,使菸絲點燃。
少女寫意地深吸了一口煙,任由灼熱似火的煙氣泌入心肺。菸草可以提神,也可以取暖,即使那熱力,只是一時、虛假的溫暖。
伴隨着煙氣的緩慢吐出,瑪麗看見了一條毒蛇往夜晚的繁星上飄去,可那蛇剛飄浮了不久,卻彌散成一把倒懸的利劍。乾燥的冷風猛力刮來,夾雜着許多細砂。一時間,瑪麗竟錯以爲被奪走熱量的砂是不應存在此地的冰渣子------倘若有人愚昧得把比血更珍貴的水灑落在地,那早於烈日暴曬之時,便已蒸發殆盡。
一時間,她突然想施展火的技藝去取暖。但瑪麗復又剋制住了這股衝動,沙子不會燃燒,而她身上的可燃物不多。唯有存在寄託,火才能肆無忌憚地焚燒,這個道理,直到她在沙漠中失敗了無數次才知曉。
瑪麗先把火焰封入香菸,再放到耳上。關鍵在於,要控制火焰的勢頭,使其緩慢燃燒,卻又不徹底熄滅。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水瓶,一口又一口、珍惜地喝着水。睫毛早已蒙上沙塵,每當低頭時,便有些許跌落其中。
無罪城依然遙遠,沙漠似乎綿延無盡------太陽的火焰到了夜晚之後,在沙漠中便無半點殘留,徒留下冰冷清亮的月光,使面前的景色展開爲一片爛漫的銀。她的眼眸中映着悵然,無罪城是一個口耳相傳的故事,乃是異類的容身之所。它是巡遊於沙漠中、吞吐着漆黑煙氣的列車,又或者是城牆如舊世界的摩天大樓般高聳的城鎮,但即使形象千變,每名講述者都信誓旦旦地宣稱無罪城的存在。
隨後,魔女眼中的悵然剎那間轉爲冰冷。香菸握在指間,重新點燃焰芒,地平線的遠處有數個幾近不可見的人影,那是人被魔王蹂躪後的悽慘殘渣。倘若燃料充足的話,瑪麗會心懷憐憫地火葬他們。殘渣們的靈魂、自我已被破壞得只能看見窺見生前的一絲一毫,彷彿已是行走的墓誌銘。
她把明亮如血的頭髮用橡皮筋仔細綁好,儘量摺疊進棒球帽內,然後再戴上飛行夾克的兜帽,破壞人形的輪廓,皆因人的輪廓在空曠之地過於顯眼,容易被發現。但正在爬行的戰艦,很有可能會爲她解決前方的殘渣,爲瑪麗帶來一條康莊大道。異變之後,許多事物都不同了,比方死物,比方人。
所幸這只是旅行中的一頁,戰艦的炮管咆哮着怒火,把殘渣徹底消滅殆盡。殘渣的肢體和血肉被礮彈擊得粉碎,宛若是落在地上,跌到粉碎的靡爛果實。瑪麗目送戰艦,直到屍塊抵不住太陽的引力,被穹蒼吞噬入腹,直到戰艦到達地平線的遠方,方纔繼續前行。戰艦恰是有無匹之力的巨獸,利用炮火和鋼鐵的身,便足以把所有障礙踐踏破壞。
然而,戰艦也是盲目之獸。它陷進了困惑和狂亂中,再也分不清敵人和朋友的區別,唯獨殺戮的道理銘刻在甲板上,倘若是在感知範圍內的事物,便須徹底摧毀。
魔女望向天空,夜色被黎明所驅散,本應碧藍的蒼穹,彷彿黃昏暈染,化作永恆。等到了城鎮,她定要買一輛用於代步的越野機車。
伴隨着三個日夜的行走,水瓶中的水漸見底,沙漠也開始出現漫天黃沙外的景色------原本天地乃是一色,但是現在卻逐漸出現廢棄的高樓,那是魔王降臨之後,人們不得不拋卻城市,遠離彼此所造成的結局。
瑪麗走進其中一家高樓,這兒的冷卻設備和燈光早已壞得徹底,泛着金屬綠光的紅眼蒼蠅以不知從何而來的滋養,撲向任何所能碰觸到、活動的物事。她不堪其擾地拍開蒼蠅,唯獨食腐的醜陋之物不會滅絕。放眼而去,蠅羣肆無忌憚地胡亂飛舞,在觸碰到牆壁,又或者玻璃之後,則彷彿觸電一般彈開。
「蠅王。」瑪麗喃喃自語,「嗒嗒嗒,蠅王,祂將大啖祭物,人方可詰問,詰問祂金錢,詰問祂死亡,虛空中的日子,日復如是。」
蠅羣沒有對這首轉變前的流行歌曲有任何迴應,她扯了扯嘴角,正嘗試尋找有什麼物資可以帶走。淨水片、午餐肉、又或者單純只是幾支瓶裝的水。所謂末日,向來並不是一次結束。正相反,它是能使人感到刀鋒冷意的斷頭臺,你只能拼命用勁拉扯斷頭臺刀刃的繩索,免得刀鋒墜落下來,把脖子斬斷。
「香菸倒是沒有了。」瑪麗拍了拍煙盒,把其中的菸草殘渣倒到地上,「得拿上一些,也不知道受潮了沒有------」
她摸向腰間的史密斯威森M64,子彈也需要補充,不如說彈藥,向來是越多越好的。而瑪麗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物事,在一具屍體身上。不知怎地,那人只殘留下骯髒的影子和衣衫,血肉骸骨卻已蛻化無蹤。他把自己的腐爛痕跡深深地烙印在其中,成爲生於世上的唯一痕跡。
那人的屍身變成了蠅羣,瑪麗想。焦臭的痕跡旁有彩虹光環,蛆蟲仍啜飲着痕跡中的污物,它們肥滋滋的,正以一種心安理得的姿態扭動着身軀。魔女強忍着把這些蛆蟲燃燒乾淨的衝動,這兒奇妙地沒有腐爛的尖銳酸臭,也沒有尿液般的刺鼻惡臭,使瑪麗徹底地冷靜下來。
她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雙臂微微屈曲,並把手槍舉至眼前。眼則以準心爲界限,和彈道形成一條直線。事出反常必有妖。瑪麗並沒有打算使用火焰的技藝,這是底牌,絕不應任意地揮霍,只可包裝成偶然、意外、奇蹟。
大樓破碎的窗,透入了陽光。光和影涇渭分明,宛若把世界隔絕成了兩種色彩,使光明中的越加鮮明,使陰影中的越加灰暗。西部靴響起清脆腳步,魔女閉上眼睛,熱量是眼底鮮紅的光暈輪廓,雖然這種感知細節欠奉,既看不見文字,也看不見顏色,但是卻足以知道敵人的存在。
她看見了一個人形的輪廓,蠅羣因爲欠缺體溫,則完全被忽視於熱視界之中。魔女睜開了左眼,使一半的自己回到物質世界當中,以便避開陷阱。M64的射擊,本來並不足以貫穿牆壁。但這就好,大口徑的手槍,只會帶來相對應的強勁後座力,難以進行持續作戰。
而她能用塑火焰的技藝使之迸發出如獵象槍的威力,或是靜謐無聲地至人於死。何況,在沙漠中可靠的半自動手槍並不便宜,也容易浪費子彈。她小心地排除一切陷阱,以想象中的居多。無他,瑪麗手頭上並無藥物,只有彈藥和糧食、淡水。
最終,魔女看見了那抹鮮紅的輪廓,它並非敵人,不過只是一名坐在安樂椅上的老人------肢體因不知名的疾病而萎縮,皮膚彷彿是過於鬆弛的毛皮,強行套在一個不合適的木雕上,其上的淡藍靜脈清晰可見。而其眼目則宛若被囚禁在這蒼老的軀殼之中,不住地顫抖着。
老人有糞尿和膿液的氣味,令魔女錯以爲一件事發生於他身上:此地所有的污穢惡臭皆斂在老人上,糾纏不散。老人是她的同類,但很可惜,直到癱瘓了,他方纔得窺魔道。瑪麗無言地握着史密斯威森M64,指向老人的頭。
「想死就連續眨兩次眼,不想死就閉上眼。」她以殘酷的語氣,溫柔地說,「你太遲才握緊權柄了,老人家。」
權柄源於夢想,也源於恐懼。轉變後的世界猶如一捧水銀,可以任由人用最強烈的意念去變改現實。但愚弱者卻拒絕認知世界的新秩序,只曉得懷抱金錢、武器和常識,並狩獵所有顯現出零星火花跡象的人,或是用他們的口吻,帶有憎惡地說,惡魔。
老人眨了兩下眼睛,瑪麗扣下扳機,閉目中顯現的槍火燃燒得熾烈耀眼。她沒有祈禱,因爲神祇早已死去。魔女注視着死去的蠅王,若她並非一名幸運兒,於火刑時,死的當是她。蠅王很是倒黴,直到徹底地窮途末路,才能睜開眼睛。
「您就請腐爛在此地吧,我沒有足夠的火焰可以浪費在此,我已經爲你花費了一發子彈。」
瑪麗繼續搜刮着大樓,所有的罐頭都已被打開,徒留下一個又一個生鏽的鐵罐,廣告已然褪色,罐中殘留着油膩。那恐怕是,剛纔那名老人發揮權能後的結果。他並不想死去,所以蒼蠅就搜刮許多食物供他果腹------他不想死,但也無法想象自己行動自如的場景,於是就出現這般古怪的權能了。
這並不能責怪老人,思想的囚籠向來最難衝破,而他恐怕嘗試了一次又一次而頭破血流,又或者乾脆一次也沒有嘗試。她在高處俯視沙漠,熱風彷彿火焰一般吹拂過來,歪七倒八的混凝土高樓是曾經世界的墓碑,悼念着已死的世界,卻向衆人咆哮新世界的誕生。
黃昏仍戀戀不捨地染着天穹,瑪麗定定地望着天空,彷彿烈日一般的夕陽耀眼奪目,使她睜不開眼了。魔女有一種預感,天空徹底化作夤夜那時,一切便會溫柔地走進死亡,恰如一個人活得疲累,便閉上眼,沉入永無災眚的闃寂夢鄉。
但這和她無關,世人皆有一死,若是得死,那就便死。龐大的陰影投下,像死亡屈尊親至,瑪麗仰頭望去,才發現那是藍鯨的屍體。藍鯨的屍體是難能可見的巨物,一如大部分死魚,藍鯨亦是仰躺著死的,牠的外皮因爲乾燥的風而變得凹凸不平,佈滿條紋的下巴高高拱起,彷彿一個被吹得鼓脹的氣球。原本有力的軀現在卻已然靡爛,再也無法在海中奮力擺尾。
那雙蒼老的眼睛泛着慘白色,無論何時,死的顏色總是黑和白,前者代表過程,後者則代表結果。一羣禿鷲,則正貪婪地啄食着藍鯨。腐壞的惡氣被尖銳的喙刺破,肆無忌憚地釋放而出。高亢的呼嘯於空中迴盪,彷彿邪惡的天使成羣作樂。
高樓在眼前錯落有致,夢境般的景象在眼前展開。瑪麗點起了煙,驅趕走不應存在的恍惚。在香菸燃燒徹底,菸灰掉落到地上之後,她方纔回過神來。作爲異類的直覺告訴她,在七天之後,便能踏足無罪城。
那力量逐漸地接近着她,彷彿閉上雙眼仍能感受陽光拂照,司掌風暴的異端.雷主,他的力量比任何異端都強大,整個無罪城的異端的力量和罪孽集合起來,和他相比,都只是汪洋中的一滴水。
無罪城永遠被揮之不去的陰霾所掩沒,雷電在烏雲中隆隆作響,那是無罪之城的律法,雷霆誡命。劃破天穹的閃電,化作監察居民的櫳檻。而此地也是極少數能不在乎水的地方------雷帝毫不吝嗇地在沙漠中布雨,即使在瀕死的世界中,沙漠貪婪地奪取綠地,祂卻從未在乎過。
這暴烈的神,對於死去的世界仍有一線希望殘存。瑪麗脣間呼出霞雲,宛若正往天上吐霧,但願有甘霖天降。禿鷲羣有條不紊地飛越長空,打着如意算盤的食腐者已經飽足,他們儘可以等待下一頓屍體。
至於身形碩大的藍鯨死屍,卻徒留下累累白骨,而粗壯的骨架中有力量,有無匹偉力,軀體不過只是隱藏鋒芒的肉鞘,暴露出尖銳的白骨方纔是歪曲、兇殘的惡刃。鯨骨往上越飄越高,彷彿是被放開手的氣球,往上飄去之後,便永不復還。轉變後的黃天已是不知饜足的巨口,雖無尖牙利齒,但仍能悠然吞下森羅萬象。
瑪麗卻不知想起了什麼,走回到大樓之中。如此的話,老人的屍體應當也是飄浮在房間中的。
「你應該得走了。」
瑪麗回到房間,老人的屍體果然漂浮在空中,但血和糞尿卻順着重力而流下。這荒誕的畫面令人不由得發笑,只有屍體纔會被天空吞噬,血液徒然地被拋棄、受遺忘。她總是不能習慣,屍體會迴歸蒼天這個事實。這種事情是違反本能的,如果屍體會飄浮,那麼又怎能埋葬在土地當中?告別的時候,豈不是成爲笑談?
瑪麗最終找尋到一根長木棍,把老人推近窗戶,並且逐漸地讓他暴露在天空之下。天空對死者的引力,和大地對萬物的引力,是相同的。老人終究還是迴歸到天空之上。自從轉變之後------有些人稱之爲末日------平流層成爲不可觀測領域,所有投放到平流層高度的無人機在到達後,即告湮滅。
老人也許會湮滅,也許會成爲其中一顆回望地球的冰冷星辰。瑪麗卻只希望老人再也不回到這個世界,這方纔是最好的。
在那之後,魔女繼續在墓碑般的高樓間遊走,搜刮穿行沙漠間必備的食水、備用糧食,以及必不可少的香菸。這些高樓,似乎也有專屬於自己的死亡,混凝土的牆壁經烈日暴曬,早已逐漸剝落下不少或大或小的碎片,暴露出其中生鏽良久的鋼筋。直到最後,混凝土徹底剝落,而鋼筋的骨架也無法支撐自身的重量,轟然倒塌在沙漠中。
三罐罐頭,四瓶水,十六發.38子彈和兩包香菸。這就是這天的全部收穫,瑪麗已很是滿足-------她原本已做好最壞打算。當大致安頓下來時,已是夜晚。太陽背過身來,輪到月亮粉墨登場,白晝的灸熱宛若只是一個玩笑,混凝土和沙漠鎖不住溫度的散失,使人以爲銀月的光芒冷住了整片沙漠。
瑪麗心疼地用芝寶打火機點起火來,煤油的氣味四散開來,她收集起罐頭中的油脂,用此作爲火的源頭。魔女能把火焰輕易收入掌中,也能將之滅卻,唯獨不能用技藝憑空燃點焚燬一切的大火。在她看來,火是和死亡相鄰之物,也是烙印其軟弱和愚蠢的物事。
火焰以一種恰到好處的勢頭在罐頭中燃燒,瑪麗精心掌控過了火候,使之能夠於整個長夜,緩慢地釋出熱和光。瑪麗望向星空,嘗試以此辨認方向。即使星空在轉變後已是無意義的光點,但是星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她堅信着一件事,倘若到了無罪城,那所有的罪孽都會化作虛無。
那怕理智告訴她,離開了這片沙漠後,只會看見下一片沙漠,瑪麗卻非得願意相信,相信應許之地的存在。
三天之後,沙漠仍如往日,但空氣開始變得溼潤。瑪麗嗅到了水的氣味,這是在沙漠生存的必要技能。「水的氣味」興許不是最合適的比喻,但卻最符合感覺本身。有水的地方便有人,而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這是沙漠中唯一的鐵則,人和禿鷲無異,但區別在於禿鷲在吃飽後會滿足離去,人卻在已經足以生存的情況下,依然會貪婪地去奪取。
水的氣味越加接近,瑪麗也難以睡得安穩,聽到風吹草動時便會驚醒。她把槍握在手中,彷彿這是能夠驅逐外界妖魔的護身符,使她逃離惡夢,又或者不被奸人所害。有數個鮮紅的輪廓,越來越接近了。那不是魔王的殘響們。影子們早已死去,不過徒具其形,溫度、呼吸、乃至於自我都已蕩然無存。
魔女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是人就太好了,那就不用浪費太多子彈,也不用費力揮舞焰鞭。迄今爲止,她已殺了七個人,或者八個。那是一個零散瑣碎、卻罪孽滔天的盜賊團,使喚火的魔女不得不幾近燃盡自己,才能將之徹底摧毀。事後,她用那八個人的人頭取得了爲數不菲的獎金。
M64的轉輪式彈巢,已然上好了.38子彈,可以隨時準備射擊。這把左輪手槍威力不是最大的,正道也並非最準確,但是卻經過最多人驗證其可靠程度。乘着寒冷的背景可以看見,散發熱量的輪廓有四個,恰好能用一個彈巢了結掉一切。她的拇指拉起擊錘,復又落下,心底浮現出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快感。
她可以狩獵、埋伏、示弱,然後再用手槍把四人慢慢殺死------就像是貓戲老鼠一樣。瑪麗在外套中抽出護目鏡,那是復古的式樣,有着在天空翱翔的風味。她伏下身子,落入冰冷的沙。許多愚蠢的人總是會在沙漠中用火力強勁的自動槍械,卻忽略了難以保養的事實。
不知不覺間,她的心已斷定那些人爲敵人。良心在末日中,是應當被棄如敝屣的東西,沒有人會爲了一時的憐憫,而施捨比鮮血昂貴千倍的水。魔女猶豫了一陣子後,卻又放下了槍。一個人不能,至少不應該無緣無故地殺死路過的人------那怕她再怎樣地想施展權柄,也不應如此。
但她忘不了操縱火焰的感覺,不,如此的言語似乎過於生硬。那焚燒的火是她的意念,焰舌燎上了強盜的身軀,以其中脂油作燃料,熾烈地把尖叫的薪柴燒成焦屍。那時候,瑪麗是幾欲想放聲大笑的。不是因爲生存的嚴酷前,虛無飄渺的正義感,而是盡情施展權柄的快感。
伴隨着前行,瑪麗身上的糧食和水逐漸耗盡。之前的一次沙塵暴使得吉普車徹底報銷,只得把大部分糧食和水拋棄在原地,方能繼續前進。到面臨綠洲之時,瑪麗鮮紅的脣已經徹底乾枯,彷彿一朵枯萎的花。閃電在腦海中作響,把威脅刻印在本能之中,無罪城已接近了。
雷主許是名狂人,倘若異端如此猛烈地使用權柄,那只有兩個結局,在力量中死亡,或是沉溺於權柄中,變成下一名魔王。無罪城的輪廓,已然被灼熱的陽光扭曲。魔女眯起眼睛,她看見了一座圖案繁雜的五彩高塔,五種顏色,分別爲藍、黃、紅、白、黑。
眨眼之後,無罪城卻變化爲另一種模樣。那是一座街道像是蛇一般彼此糾纏的城市,但是瑪麗自天空往下俯視一般,使那些居民彷彿順着絲線而行動的自動人偶。瑪麗第三次注目之後,無罪城便徹底消失,令人聯想起海市蜃樓。魔女的理智告訴她,那不過只是空氣折射的幻覺,感情上卻以爲應許之城是千變萬化的。
她把注意力轉回到面前的綠洲,它以青苔作爲地氈,又錯落了許多仙人掌在綠洲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中間的巨大池塘,使人能清楚看見自己倒影。瑪麗心懷喜悅地盛了水,綠洲並不常見,在確保好水袋足夠五日後,她大口地飲着那甘甜的水。
水的甜味和人工的甜味,並不相同。那是彷彿在舌頭中自然生出的甜味,並不會殘留不愉快的感覺。她強行壓制住想要洗浴的慾望,這片池塘有莫大的誘惑,讓人不由得想衝下去,在這片沙漠中快活地洗一個冷水澡。
萬一回程時要用呢?瑪麗想,也許不會回來了,但萬一呢?思考片刻後,她只用毛巾沾水,把身子擦乾淨。瑪麗只恨自己沒有隨身多帶一塊肥皂,她過於小看這片沙漠了,遍佈流沙,暴沙漫天------並以此埋葬了許多旅行者,也包括他們的車輛和貨物。
而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冷水澡的誘惑,冰冷又舒適,使人不由得爽然顫慄。也許會得感冒,也許找不到無罪城,要使用水源......這些擔憂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又被僥倖所掩蓋了。潤白色的皮膚上掛着水滴,使大小恰到好處的胸脯彷彿剛摘下的果實,鼻尖上俏皮地點綴了一滴水滴,火紅的頭髮洗去灰燼,唯有鐵灰色的眸子依然如故。
手槍則放在了池塘邊,隨時可以準備射擊。魔女沒有愚蠢到放下警惕,也不想在無罪城前倒下。魔女在水池中吸着煙,倘若有一杯恰到好處的烈酒,那定然更好。可是她不懂烈酒,只在哀悼父母之死時致敬,卻經常被嗆得眼睛流淚。
好彩牌的香菸靜靜燃燒着,菸頭變得灰白。瑪麗吐着白煙,不由得思考起了無罪城的傳言------唯有不傷人命者,方能夠推開無罪之城的大門。她嗤之以鼻,這世間沒有魔法,而異端向來都是自私的,沒有熾盛燃燒的意念,便無法得到權柄。
而這世間,哪有人是無罪的呢?瑪麗心中發笑,不知是雷主天真,還是偏執。多半是後者,轉變後的世界不允許天真的存在。香菸上的火宛若活泛的鞭子,瑪麗心中生起一陣純然的喜悅,她其實並不喜歡火,只將之視爲彷彿槍械的工具。然而,權能的使用本身,便能使人不能自拔。
菸草徐徐燃燒,維持着火蛇的存在。直到燃燒至濾嘴位置,火焰之蛇方纔消散無形。她凝視着指間的濾嘴頭,尼古丁和焦油將之化作污黑,她索性空手在岸邊挖了一個淺洞,並埋起來。直到瑪麗吸完第五支菸,梳洗好身體後,她方纔做好繼續前進的準備。
芝寶打火機響起清脆聲音,火苗生起,蔓延到瑪麗身上。她小心地控制着火焰燃燒的勢頭,免得燒焦身上的毛髮。身上的水分被火焰一剎那蒸發,每次這樣做,總是會讓瑪麗想起自己受火刑那時------也是她覺醒權柄的那時。
「得走了。」
她快速地穿起衣服,打火機的燃料不多了,只夠魔女再燒死一兩人,她所司掌的火焰是特別的,蔓延得快,也難以熄滅。這時候,她在不遠處的樹蔭望見了不該在此地出現的物。逃跑已然太遲,只能用槍反擊。
又是魔王殘響。瑪麗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彷彿有陰影遮敝,又或者距離太過遙遠,但她很清楚,那怕魔王殘響佇立於面前,其面容也是無法看清的。瑪麗本能地擡槍射擊,心中不住地咒罵自己的天真。他尚未舉唱謠歌,否則她便已然死了去。
子彈擊中了殘響的身軀,尚未燃燒的火藥在此刻迸發出火焰,把殘響的肉身撕裂開來。他的身體中並無血液,僅僅只剩下乾枯的肉和骨,其中的內臟則好似受烈日暴曬的水果一般。
而魔王殘響卻依然能夠行動,和長有七根節肢的戰艦不同,瑪麗無法單憑子彈,徹底地粉碎殘響的骨肉。斬首、穿心,都毫無作用。和脆弱的人類不同,殘響已沒有任何弱處,那怕將其分屍,仍能做到蛇一般用肌肉蠕動。
魔女轉身逃避,以一種驚惶的姿態。沒有必要去對抗殘響,這不過是在浪費子彈和火焰。一陣旋律從耳邊響起,遠在天涯,又彷彿在旁有人細語。正是魔王曾經所舉唱的謠歌,耦合了甘美的痛苦,苦澀的快樂,並在其上生出不同的花蕾。瑪麗牙關緊咬,她仍是太天真了,竟用對抗人的習慣去射殺殘響。
明淨的白光在眼前暈染,魔女清楚那便是死亡。切記,不可溫和地走進那片白夜。她試着把意識集中到身體上,用力跑上一兩步,但力量卻悄然地散逸無蹤。魔女便只能把意識,安放在權能之上。天賦是一個容身之所,倘若一心專注其上,便能逃脫許多痛苦。
她仍是失敗了,皆因四面八方都沒有半點火苗。瑪麗的意識被白夜吞沒、浸染,於完全離去之前,她嗅到了火燃燒時的氣味,和聽見狼的遠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