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报名表填完的第二天,沈瑜做了一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的事。
他摘掉了自己的护腕。那个黑色的运动护腕在他右手手腕上戴了四年,除了洗澡和睡觉,几乎从不离身。四年下来,护腕边缘的松紧带已经松弛了,布料被洗得发白,内侧缝着的那个用来遮挡符文的暗袋也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林晚棠地下工作室的洗手间里,把护腕摘下来,放在水龙头旁边。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皮肤苍白,有几道长期佩戴护腕留下的浅淡压痕,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那个曾经在这里的黑色鸢尾花符文,已经被丘比回收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十八岁,高三,身高一米七六,偏瘦,锁骨明显。五官清秀但不是那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程度,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黑眼圈比上个月重了一些——退役之后他反而睡得更少了。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虹膜的颜色是深棕色,在强光下会泛出一点点琥珀色的光泽。但此刻在地下室的冷白灯光里,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
他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黑曜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如果他的虹膜颜色开始变紫,那就意味着魔力回路的封印出现了问题——意味着他正在不受控制地向黑曜转化。
目前还没有。
“前辈?你好了吗?”林晚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马上。”沈瑜擦了擦脸,把护腕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重新戴上,而是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林晚棠正盘腿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对着三台显示器同时操作着什么。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 oversized 的格子衬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深夜咖啡馆里写代码的程序员。
“你在弄什么?”沈瑜走过去。
“你的Live2D模型。”林晚棠指了指左边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个半成品的人物模型——黑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眼瞳,五官正在被逐帧调整。
那是黑曜。
沈瑜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是他,又不是他。那是他做了四年的另一个人,一个比他好看得多、强大得多、也孤独得多的存在。
“这个角度不对。”沈瑜指着屏幕上的下巴轮廓,“黑曜的下巴比这个尖一点,颧骨再收窄一点。”
林晚棠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喜欢黑曜。”
“我是不喜欢。”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沈瑜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晚棠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光标移到下巴的位置,按照他说的方向微调了几个像素。屏幕上那张脸变得更像了,像到让沈瑜的后颈微微发凉。
“对了,”林晚棠一边调整模型一边说,“昨晚我查到了白夜的更多信息。”
“什么信息?”
“她的账号是通过DreamVerse的内部邀请码注册的。新主播注册有两种方式:公开申请和内部邀请。公开申请需要审核,一般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内部邀请码则可以直接开通,而且自带流量扶持。”
“她的邀请码是谁给的?”
“查不到。邀请码发放记录不公开,除非能进入后台数据库。”林晚棠顿了顿,“但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她的第一笔打赏。”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
“首次直播是六月三号晚上八点,开播不到五分钟就收到了一笔五千元的大额打赏。打赏账号是一个注册时间超过两年的老号,ID叫‘深渊观测者’。这个ID一共只在DreamVerse上消费过一次——就是给白夜打赏的这一次。”
“深渊观测者?”沈瑜皱眉,“有更多信息吗?”
“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虚拟号码,追踪不到。但支付渠道用的是某家银行的信用卡,信用卡的持卡人名字是——”林晚棠停顿了一下,“沈建国。”
沈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沈建国。他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在汽配厂流水线上工作了十五年的男人。那个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的男人。那个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对电视发呆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DreamVerse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叫“深渊观测者”,然后给一个自称是他女儿的主播打赏了五千块钱。
“你确定?”沈瑜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信用卡信息不会假。”林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除非有人盗用了你父亲的信用卡。但盗用信用卡的人不会只打赏一次就停手,也不会用‘深渊观测者’这种ID——这个ID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暗示。观测者,就是看着但不干预的人。”
沈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护腕柔软的布料。他下意识地想把护腕重新戴上,但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过去。不是“作为黑曜的过去”——那个他很清楚。而是“作为沈瑜的过去”。那个在他成为黑曜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关于他的家庭、他的出身、他父母的过去。
“我爸知道白夜的存在。”沈瑜说,声音很平,“他知道他有一个女儿——或者说,他知道他应该有一个女儿。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也许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你觉得呢?”林晚棠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瑜不太想读懂的东西,“你的记忆可能被修改过。你父母的记忆也确定被修改过。但修改记忆不是万能的——植入一段假记忆很容易,但抹掉一段真记忆很难。尤其是那些刻在情感深处的记忆。”
“你是说……”
“如果你父母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如果他们曾经爱过那个女儿——就算丘比把关于她的所有记忆都覆盖了,那份情感也会留下痕迹。你父亲可能已经不记得白夜了,但他可能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被夺走了’这种感觉。当他在网上看到白夜的时候,他的潜意识驱使他做出了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行为。”
沈瑜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个男人总是沉默的,眼睛看着电视,但目光似乎穿过了屏幕,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前以为那是工作太累导致的迟钝,现在他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个失去了某段重要记忆的人,在无意识地凝视着记忆中的空白。
“我需要回家一趟。”沈瑜站起来。
“现在?”
“现在。”
林晚棠没有阻拦他。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他。“一个简单的魔力残留检测程序。如果你家里有魔力残留的痕迹——比如你父亲的信用卡、或者白夜用过的东西——它会有反应。”
沈瑜接过U盘,放进衬衫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晚棠。”
“嗯?”
“你查到你姐姐的线索了吗?除了浮梦身上的魔力残留之外。”
林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敲击,声音平静得过头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一个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的人,除了我脑子里那些记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存在过。”
沈瑜回过头看她。她坐在三台显示器的冷白光芒中,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黑曜的模型已经调整到了最后的细节阶段——睫毛的长度,眼瞳的高光位置,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在做这些最需要耐心的工作时,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但沈瑜知道,她说“没有”的时候,声音底下藏着什么。
那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三年的疲惫。
“今晚我回来之后,”沈瑜说,“我们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一遍。你姐姐的、我符文的、白夜的——全部放在一起看。”
林晚棠的手指停了一下。“好。”她说。
沈瑜推开门,走上了那道狭窄的楼梯。推开铁门的时候,傍晚的阳光猛地刺进眼睛。巷子外面,还是那条遍布涂鸦的老街。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和广场舞的音乐声,近处有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沈瑜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普通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的父亲,一个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在一家虚拟主播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叫“深渊观测者”的账号,给一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孩打赏了五千块钱。
这五千块钱,也许是他父亲能给出的最明确的信号——关于那些被封印的、被遗忘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二
沈瑜没有直接回家。他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小巷——就是十四岁那年他遇到丘比的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老样子。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夹缝,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尽头的爬山虎比四年前更加茂密了,绿油油的一大片,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地上有几片碎玻璃,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走到巷子尽头,蹲下来,手按在爬山虎覆盖的墙壁上。
四年前,丘比就蹲在这个位置,前爪流着血,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只受伤的流浪动物,他以为他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帮助,是选择。
丘比选择了他。或者说,丘比选择了他和他妹妹中的一个人。
为什么是他?如果白夜真的是他的双胞胎妹妹,为什么被带走的不是他,而是她?丘比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做这个选择的?又或者——从一开始,他们两个人就都被选中了,只是被分配了不同的命运?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离开了巷子。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今晚吃的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皮是母亲自己擀的。她做面食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沈瑜从小吃到大,百吃不厌。
“今天怎么这么早?”母亲头也没回,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饺子皮。
“今天放学早。”沈瑜说。这句话是谎话,但他别无选择。
母亲没有追问。也许是因为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音太大,也许是因为她相信了那句“去图书馆”的记忆植入,也许是因为她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去怀疑。
沈瑜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父亲还没下班,茶几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喝过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渍。电视关着,遥控器放在茶杯旁边,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父母的卧室。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父母的房间,但这是他第一次以“搜查”为目的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梳妆镜和几瓶便宜的护肤品。靠墙的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三开门木柜,门把手已经锈迹斑斑。
他先翻了床头柜。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创可贴、旧电池、几枚硬币、一本去年的挂历。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后是衣柜。他在父亲那半边衣柜的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上面印着“丹麦曲奇”四个字——那种过年时亲戚送的饼干盒,吃完饼干之后被留下来装杂物。沈瑜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他在家里见过无数次,一直以为是母亲放针线用的。
他打开盒子。
针线确实有——几团黑白红蓝的线、一把小剪刀、几根针插在线团上。但针线下面还有一层,被一块旧手帕盖着。
他揭开手帕。
底下是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画面上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辨——一对年轻的夫妻站在医院的产房门口,丈夫抱着一个婴儿,妻子抱着一个婴儿。两个婴儿裹在同样花色的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丈夫是他父亲,年轻的、头发还没白的沈建国。妻子是他母亲,年轻的、脸上还有婴儿肥的刘秀兰。两个婴儿——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沈瑜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是他父亲的——他认得那些笔画,方正有力,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六月三号,小瑜和星星满月。一家四口。”
星星。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他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但此刻他手里握着证据——一张褪色的照片,一行褪色的字,两个裹在同样花色襁褓里的婴儿。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女孩。
他的妹妹。真实存在的、有名字的、曾经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妹妹。
沈瑜把照片放回去,把铁盒子合上,重新放到衣柜底层。他的手指很稳,但呼吸不太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根不太通畅的吸管,胸腔里有种闷闷的压迫感。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父亲的那个茶杯还在,茶渍已经干透了,杯沿上有一圈深色的印痕。沈瑜拿起那个杯子,转了转,杯底印着一行字——“优秀员工,2008年度”。
2008年。那一年他刚出生。那一年他的妹妹也出生了。那一年他的父亲被评为优秀员工,拿到这个杯子,大概还高兴了一阵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如果是,他不知道应该对谁生气。对丘比?对组织?对父母?对他自己?也许都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他当了四年魔法少女都没有体验过的、复杂的、混乱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的情绪。他有一个妹妹。他曾经有一个妹妹。他的记忆里没有她,但他的父母在被修改记忆之前,把这张照片藏在了饼干盒里,藏在了针线下面,藏在衣柜的最底层。
像是在对未来的谁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个,请记住——她曾经存在过。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棠发来消息:“查到了。白夜今晚九点有直播。她的直播间里可能会提到你。你要看吗?”
沈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他回复:“看。”
三
晚上九点整,白夜的直播间准时开播。
沈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戴着耳机,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白夜的Live2D模型精致得不像是一个新出道的主播。黑色短发,紫色眼瞳,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弧度让沈瑜想起自己——不是黑曜,而是沈瑜本人。他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前、在紧张的时候、在试图掩饰某种情绪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弧度。
遗传学上说,双胞胎会有相似的表情习惯。
他看到白夜的嘴角弧度时,感觉就像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
“大家晚上好呀~”白夜的声音轻快而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元气感,但尾音收束的方式又有一种微妙的成熟,“今天也谢谢大家来看白夜的直播!”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妹妹晚上好!”“白夜酱今天好可爱!”“今天要聊什么?”“骨科什么时候发糖?”
白夜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精准地踩在了“可爱”和“做作”之间的那条黄金分界线上。“今天啊,”她说,手指点了点下巴,做思考状,“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我的哥哥。”
弹幕瞬间炸裂。“来了来了!”“骨科党的胜利!”“白夜今天又要想哥哥了吗?”
白夜看着弹幕,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从沈瑜的角度来看,很难形容——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难过,更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盘已经布好局的棋局微笑。
“我哥哥当然存在啦,”她说,“而且他今天也在看我直播哦。”
沈瑜的后背一僵。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他的DreamVerse账号是用新手机号注册的,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跟他本人的任何信息都没有关联。
“因为哥哥每天都在看我直播呀,”白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知道的。毕竟我们是双胞胎嘛——双胞胎之间可是有心灵感应的。”
双胞胎。她说了“双胞胎”。不是“兄妹”,不是“家人”,而是“双胞胎”。这个词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随口一说。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白夜拍了拍手,切换了话题,“今天其实是有正事的。大家知道星辰杯吧?DreamVerse的那个虚拟主播大赛。我呢,也报名参加了。虽然才出道没多久,但是也想试试看嘛,重在参与。”
“不过啊,”白夜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星辰杯里有一个人,我特别想赢过她。是双子星。就是糖糖和她的新搭档。那个叫——曜曜的。”
沈瑜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双子星的账号在昨天才正式注册,黑曜的虚拟形象甚至还没有完成全部建模调整,第一场直播还没开始。但白夜已经知道了。而且她用了“曜曜”这个名字——这是林晚棠在企划书里给黑曜的虚拟主播身份起的昵称,从未在公开场合透露过。
“那个‘曜曜’啊,”白夜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和观众之间的小秘密,“她的形象——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姐姐。”
弹幕疯狂刷:“什么姐姐?”“是谁是谁?”“黑曜?!”
白夜笑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坐回去,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反正呢,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输的。因为——我有不能输的理由。”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延迟——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情变化震住了。然后弹幕以比之前更猛烈的速度涌来,打赏特效几乎要把整个画面淹没。
沈瑜摘下了耳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夜风吹过,带着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和近处不知道谁家的猫叫声。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些浅淡的压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白夜知道‘曜曜’这个昵称。企划书可能泄露了。检查一下你的电脑安全。”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确实有一个妹妹。”
这次林晚棠没有秒回。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才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还好吗?”
沈瑜看着这三个字,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还好吗”。父母问的是“考得怎么样”“吃饱了没”“冷不冷”。丘比问的是“任务完成了吗”“魔力状态怎么样”。队友问他的是“伤势要紧吗”“需要支援吗”。
而“你还好吗”,这是一个关于他内心的问题。是一个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并且在意他感受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不知道。”
林晚棠的回复来了,只有一行:“那就在不知道的时候,先回来吧。地下室有泡面。”
沈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不是黑曜的那种似笑非笑,也不是白夜的那种精确计算的弧度,而是一个很简单的、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笑。
他拿起桌上的U盘,起身走出了房间。
四
地下室的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林晚棠的储备粮种类单一得令人发指——一整箱泡面全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整整齐齐地码在微波炉旁边的纸箱里,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囤积末日物资。
“你只吃这一种?”沈瑜端着泡面碗,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
“省事。”林晚棠头也不回地敲着键盘,“不用做选择。每次吃东西都要做决定的话,一天下来做决定的时间加起来能浪费好几个小时。”
“你把吃东西也当成效率问题?”
“在找到姐姐之前,所有不直接有助于这个目标的事情都是效率问题。”
沈瑜吃了一口泡面,没再说话。他认识林晚棠两年了,在战场上合作过二十多次,在学校里说过无数句“借笔记”“交作业”“老师来了”。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了解她——不是作为一个魔法少女,也不是作为一个同学,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把生活压缩到最简模式、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唯一目标上的人。
“我查了你说的企划书泄露的事。”林晚棠把一台显示器的屏幕转向他,“昨晚到今天,我的工作电脑一共有三次外部访问记录。两次是常规的自动更新请求,被我拦截了。第三次——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远程登入了我的文档系统,访问了双子星企划书的文件夹。”
“管理员权限?”
“对。不是黑进来的,是用合法的管理员账号登入的。这台电脑的管理员账号只有两个:我自己的,还有一个是——组织配发的技术支援账号。”
沈瑜放下泡面碗。魔法少女战队为每位现役成员配发一个技术支援账号,用于远程诊断魔力回路问题、更新战斗服数据、紧急情况下的远程支援。这个账号理论上只有在成员主动发起请求时才能使用,但如果有足够高的权限,就可以在不需要成员同意的情况下远程登入。
“你怀疑组织在监视你?”
“不是怀疑。”林晚棠调出一张数据图表,“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后台登入记录。组织配发的技术支援账号在这三个月里一共主动登入了我的设备十一次。每次都在凌晨两三点,每次访问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每次都是下载而不是上传——他们在从我这里拿数据。”
“为什么是最近三个月?”
“因为三个月前,我开始公开调查我姐姐的失踪。”林晚棠的声音很轻,但沈瑜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愤怒,“我在组织内部的论坛上发过帖子,问有没有人知道退役魔法少女的后续安置流程。帖子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第二天,组织的纪律委员会给我发了一封警告邮件,说‘现役成员不得私自调查与任务无关的事项’。”
“然后呢?”
“然后我就转入了地下。”林晚棠指了指周围的墙壁,“这个地下室,这些设备,那些情报渠道——全部是在那之后建立的。我不在组织的系统里查了,我用我自己的方法查。”
沈瑜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们才正式合作了不到两天。”
林晚棠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转过头来看着他。在冷白灯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琥珀色,像是两块被冰封住的阳光。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在奶茶店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是我来找你。我当时说了很多——队长失踪、符文被滥用、你是最好的调查切入点。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她顿了顿,“真正的答案是——你是第一个成功走完退役流程的人。四年来,你是唯一一个。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退役的真相是什么,那就说明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我姐姐。”
“所以你觉得我能理解你?”
“不。”林晚棠摇了摇头,“所以我觉得——我们是一边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沈瑜耳朵里,分量很重。他想起自己在组织里的四年。第一分队和第二分队合作过很多次,但合作归合作,信任归信任——在战场上把背后交给队友是一回事,在生活中把自己的秘密交给对方是另一回事。魔法少女之间有一道心照不宣的界限:不过问彼此的真实身份,不过问彼此的过去,不过问彼此退役后想做什么。
但林晚棠跨过了那道界限。不是今天跨过的,是很久以前就跨过了。从她选择坐在他后座那一刻起,从她在教室里观察他每一个微小的习惯开始,从她决定把他的身份当作求助的筹码而不是威胁的武器——她就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
“一边的。”沈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从现在开始,你的情报共享给我,我的发现也共享给你。我们扯平。”
林晚棠眨眨眼,忽然笑了:“前辈,你这可不是扯平。你是退役人员,我是现役,我的情报渠道比你多得多。怎么算都是你赚。”
“那你还要不要我帮忙?”
“要。”
“那就别嫌亏。”
林晚棠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她嘴角的那个笑容没有消失,挂在那里,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偷偷开了一朵花。
五
当天晚上,沈瑜在地下室的折叠床上凑合了一夜。
说是折叠床,其实就是一张行军床,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枕头是一个塞了荞麦壳的靠垫。林晚棠自己睡在工作室角落的那张粉色毯子上——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关了灯之后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沈瑜没那么容易睡着。
天花板上有水管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他盯着那些模糊的线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得到的信息:父亲给白夜的打赏、那张双胞胎满月照、白夜在直播间里说的“双胞胎”、组织对林晚棠的监视。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成一个图案,但关键的连接点还缺失着。他的妹妹,沈星——如果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是真的,她应该叫沈星——是在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为什么被带走的是她,而不是他?为什么父母关于她的记忆被抹除了,却还在饼干盒里藏了一张满月照?
“睡不着?”林晚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大概是脸埋在枕头里。
“嗯。”
“想什么?”
“很多。”
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晚棠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姐姐的故事。很短。”
沈瑜没有回答,等着她开口。
“我姐姐比我大六岁。她签约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经常晚上出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累,但从来不抱怨。”林晚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像是在读一本放在床头的旧日记本,“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怀疑。有一次我假装睡着,等她出门的时候偷偷跟出去。我看到她在巷子里变身——一道白色的光,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眼睛变成了金色。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是魔法少女。”
“她发现你了吗?”
“发现了。第二天她来找我谈话,我以为她会骂我。结果她只是说,‘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帮我保密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然后她揉了揉我的头——她手心的温度我现在还记得,比正常人的体温高一两度,暖暖的,像是冬天握着一杯热水。”
林晚棠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退役了。退役那天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一切结束了,她要开始新生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黑暗中传来她翻了个身的声音。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跟着她出门,没有发现她的秘密,没有听她的话保密——如果我把她的身份暴露了,让她被组织开除,她是不是就不会被带走?”
“不会。”沈瑜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组织不会开除魔法少女。只会换一种方式使用她们。”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林晚棠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气息,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格外分明。
“前辈,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所以才更让人难受。”
沈瑜没有接话。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妹妹叫沈星。星辰的星。”
林晚棠没有说话。但沈瑜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我爸妈给她起的名字。”沈瑜说,“我今天在我家的旧饼干盒里找到了一张满月照。我跟我妹妹,被分别抱在爸妈怀里。照片背面写着我俩的名字和‘一家四口’。”
“你不记得她。”
“不记得。”
“你的父母也没提过她。”
“没提过。但他们在被修改记忆之前藏了那张照片。好像在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束温暖的光忽然亮了起来——林晚棠打开了她床头的小夜灯。那是一盏很小的蘑菇形状的灯,光线是暖黄色的,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借着这盏小灯的光,沈瑜看到她坐了起来,盘腿坐在毯子上,头发有点乱,表情被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们会找到她的。”林晚棠说。
“我妹妹?”
“你妹妹,我姐姐,你的符文,组织的真相——全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比誓言还重的东西,“既然我们都是一边的了,那就一起找。”
沈瑜看着她。在小夜灯的暖光中,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也更疲倦一些。她的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她坐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像是撑着一根看不见的柱子。
“好。”沈瑜说,“一起找。”
小夜灯熄灭了。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沈瑜觉得天花板上的水管轮廓没有那么压抑了。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盘旋的思绪暂时按下去,让自己沉入睡眠。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不是用魔法的那种。是用歌声、弹幕、和两个高中生的意志力来打的那种。
六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瑜被手机闹钟吵醒。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地下室里,而不是家里的床上。行军床的弹簧硌得他腰背酸痛,脖子大概落枕了,转头的时候有一根筋扯着疼。
林晚棠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工作台前,头发还没梳,裹着那条粉色毯子,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晨光从地下室唯一的气窗透进来——那个气窗只有一本杂志那么大,开在地面以上的墙根处,能看到外面巷子里行人的脚踝。
“早。”她说,声音被吐司堵得含含糊糊。
“早。”沈瑜坐起来,揉着脖子,“你在弄什么?”
“你的皮套。最后调整。今天就可以完成。”她把显示器转向他。
屏幕上,黑曜的Live2D模型已经完全成型了。黑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深紫色的眼瞳在屏幕的光晕中显得幽深而明亮,嘴角那个标志性的似笑非笑被还原得极其精准。战斗服被林晚棠做了简化处理,保留了哥特风和机能风的融合设计,但去掉了那些过于明显的战斗元素,让整体造型更偏向“虚拟偶像”而不是“魔法少女”。
最让沈瑜意外的是,模型旁边的空白处,林晚棠用设计师备注的小字写了一行注释:
“设计理念:她看起来像是不太想理你,但其实一直在看着你。这就是黑曜。”
沈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高二坐在你后座一整年。”林晚棠咬了一口吐司,“你上课的时候会做一个小动作——每隔十分钟左右,你会稍微偏一下头,余光扫一眼后排靠窗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但其实是在确认后排所有人的位置。你每次扫到我身上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扫别人多零点几秒。”
“……你在高二的时候就开始观察我了?”
“不算观察。只是恰好注意到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沈瑜没有点破。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仔细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自己。“她什么时候能上场?”
“模型今天就能交。但你需要练习。”林晚棠切换了一个界面,上面是一张详细的训练计划表,“你的声音条件不错,但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唱歌的音准没问题,问题是气息和共鸣。星辰杯的赛制里有一轮是纯演唱环节,修音是有限制的——大赛引入了第三方技术审核之后,过度修音会被判定为作弊。”
“所以你打算用多久训练我?”
“到淘汰赛第二轮还有两周。我约了一个声乐老师,明天下午的课。还有,你需要选一首首演曲目——双子星的第一场正式直播,必须有一首合唱和一首独唱。合唱我选好了,独唱你自己选。”
沈瑜看着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训练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像四年前他刚签约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丘比给他安排了一套完整的训练计划,周一到周五体能训练,周末战斗模拟。那时候他是被动地接受一切安排,像一个被推上流水线的产品。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首演曲目,”沈瑜说,“我想自己写。”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过头,嘴里的吐司差点掉下来。“你会写歌?”
“不算写歌。就是在任务间隙的时候……会哼一些旋律。有些记下来了。”沈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隐藏在深处的备忘录,递给林晚棠。
那个备忘录的名字叫“不要打开”。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
林晚棠接过来,往下翻。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着——先是惊讶,然后是专注,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这首叫《暗夜》的——你哼一下。”
沈瑜清了清嗓子。他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唱歌,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当虚拟主播,这个坎迟早要迈过去。他吸了一口气,轻轻哼了前四句。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低沉、清冷,带着一种只有在黑暗中独自待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质感。那个旋律说不上复杂,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冬夜里的月光,冷冽而清朗,照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他哼完最后一句,发现林晚棠在盯着他看。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专注工作时的冷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前辈,”她说,“你确定你之前真的没有学过唱歌?”
“没有。怎么了?”
“你要是早点出道,浮梦的粉丝至少被你分走三分之一。”
“……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她学着他昨晚的语气说。
沈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在嘴角边掠过了一下。但他旁边的黑曜模型在屏幕上静静地凝视着他,嘴角那个精心设计的弧度与他的笑容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拟的,但都出自同一个人。
林晚棠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在某天、某个直播中、某首歌唱完之后,黑曜如果露出这个笑容,弹幕会炸成什么样。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七
声乐老师姓温,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她在城东一间改装过的旧仓库里教课,仓库被隔成了几个小间,每间摆一架电子琴和一个谱架,墙上贴着隔音棉。沈瑜跟着林晚棠走进去的时候,温老师正在弹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温老师停下弹奏,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沈瑜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对。”林晚棠把沈瑜往前推了一步,“他叫沈瑜,零基础,但声音条件不错。”
“零基础?”温老师挑了挑眉毛,站起来走到沈瑜面前,“张嘴。”
沈瑜愣了一下:“什么?”
“张嘴,发‘啊’——我看看你的喉咙。”
沈瑜不太自在地张开嘴,发了一个“啊”。温老师凑近看了看,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胸。
“声带条件确实不错,天生的闭合度比普通人好。但你说话的方式有问题——气息太浅,全在胸口。唱三首歌嗓子就会哑。”她从谱架上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瑜,“做二十个深呼吸,用腹部。不是胸部——腹部。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收回去。做完再叫我。”
沈瑜接过纸,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开始按照图上的指示做深呼吸。林晚棠在旁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温老师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从哪找来的这个人?”
“同学。”
“同学?”温老师又看了沈瑜一眼,“他之前真的没学过?”
“他说没有。”
“那他是不是平时不怎么说话?”
林晚棠想了想:“算是吧。他在班里话不多。”
“那就对了。”温老师推了推眼镜,“声带是肌肉,说话少的人声带损伤少。他的声音有种很干净的底色——像是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这种人学唱歌,起步会很快。”她顿了一下,“但他身上有个问题。他唱歌的时候,这里——”温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会下意识收紧。这是紧张的表现。他可能在怕什么。不是怕唱歌,是怕被人听到。”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看着沈瑜坐在角落里,认真地按照图示做深呼吸,腹部一起一伏。温老师说得对——他确实在怕什么。当了四年魔法少女,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黑暗中、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而唱歌这件事,恰恰是把藏在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摊开给别人看。
“能教吗?”林晚棠问。
“能。”温老师说,“但你得让他先不怕你。如果连你都不信任,他唱歌的时候这个喉咙就永远松不下来。”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会信任我的。”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让他确定的。”
温老师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但最终没有多问。她在电子琴前重新坐下,等沈瑜做完深呼吸,开始教他最基本的发声练习。
“哆——瑞——咪——发——索——”
沈瑜跟着琴声唱。一开始声音还有些紧,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个软木塞。温老师停下来,让他把手放在腹部感受气息。第二遍的时候好了一点,第三遍又好了点。到了第四遍,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松动——那些被压在喉咙底下的音符开始往上浮,穿过软腭,在口腔里形成共鸣。
林晚棠坐在角落里,听着沈瑜的声音从拘谨到放松、从单薄到饱满。温老师说得对——他的声音有种很干净的底色。不是那种被专业训练打磨过的光滑,而是一种原生的、未经雕琢的质感,像是深山里的溪水,冰凉而透明。
“你今天回去的作业,”温老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每天做五十个腹式呼吸,早上二十五,晚上二十五。还有,选一首你想唱的歌,明天带给我听。不要挑太难,挑你喜欢的。必须是你在洗澡的时候会哼的那种——不是你觉得‘应该唱’的那种。”
沈瑜点了点头。
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夏的晚风裹着远处夜市烧烤的烟火气。街边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她怎么样?”林晚棠问。
“专业。说话直接,不跟你绕弯子。挺好的。”
林晚棠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嫌她凶。”
“比起丘比当年把我扔进模拟战里练了三天三夜不让我睡觉,这个好多了。”
“丘比真的这么干过?”
“它说我耐力属性偏低,需要极限训练。三天之后我从模拟舱里出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是重影。”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它什么吗?它永远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你可能需要加强训练’——翻译过来就是接下来你要被折磨七十二小时。‘这项任务的生还率略低于平均水平’——翻译过来就是你有三成概率会死。但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永远是微笑的,语气永远是温和的,好像它真的在乎你一样。”
沈瑜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晚棠说的不只是训练。她的姐姐,大概也是被丘比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同样礼貌的微笑,送上了某条一去不回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烧烤摊的老板正在往羊肉串上撒孜然,卖水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西瓜包甜”,卖气球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
“晚棠。”沈瑜忽然开口。
“嗯?”
“温老师说让我选一首‘洗澡的时候会哼的歌’。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夜市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瞳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那是你年会唱的那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林晚棠说,“你唱的时候全队都在听。不只是第一分队的——第二分队、第三分队,所有人都在听。你唱完之后从舞台侧面溜出去,一个人蹲在走廊尽头,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在你后面跟出去了——隔着大概二十米。你没发现我。我当时想走过去跟你说点什么,但是没敢。”
“没敢?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有啊。”林晚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我不敢打扰一个在黑夜里偷偷发光的人。”
沈瑜怔住了。
夜市的背景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近处只有林晚棠站在那里,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界处,说着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所以你才会写那些旋律。你在任务的间隙里哼的那些——不是哼给自己听的,是哼给那个在黑夜里发光的自己听的。《暗夜》这首歌,就是你自己吧?”
沈瑜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唱了四年《夜空中最亮的星》,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那颗星不是我应该找的东西。那颗星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林晚棠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愿意让别人也看到吗?不是黑曜,是沈瑜。是那个在黑夜里写歌的人。”
夜市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路边这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高中生的对话。但沈瑜知道,这一刻对他来说不普通。四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他写歌,他唱歌,他喜欢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任务需要,不是因为年会被起哄,而是因为他确实喜欢。
“试试看吧。”沈瑜说,“反正你都已经看到了。多几个人也无所谓。”
林晚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把那些话咽回去,弯起眼睛笑了。
“好啊,”她说,“那明天,我们就去让更多人看到。”
八
当晚回到地下室,沈瑜收到了白夜寄来的快递。
快递是一个小纸盒,巴掌大小,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地址是学校门口的快递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封口袋,袋子里装着一根头发。袋子外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DNA样本,如约。不用谢我。如果想谢我的话,就在星辰杯上认真跟我打一场。——白夜”
沈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便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水渍。他把便签举到光线下仔细看,水渍边缘的纸张纤维有极轻微的变形。只有眼泪干透之后才会在纸上留下这种变形。
白夜在写这张便签的时候——哭了。
“她主动寄了样本?”林晚棠凑过来看。
“嗯。”沈瑜把便签递给她,“这次是我主动要的。上次是她主动寄的,我不能确定有没有被动手脚。这次我要亲自跟进全过程——从采样到送检到出结果,每一步都盯着。我要百分百确定,她到底是谁。”
林晚棠看着便签上那滴泪痕,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结果和上次一样呢?”
“那就意味着她确实是我妹妹。沈星。”沈瑜把封口袋小心地放回纸盒里,“然后我就要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组织为什么要带走她而不是我。以及,她来参加星辰杯,到底是为了赢比赛,还是为了把我也带回去。”
“带回去?”
“带到组织的另一边。”
林晚棠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觉得白夜是组织派来的?”
“她使用的魔力波长和我的一致,她的形象设计高度还原黑曜的特征,她的账号资金来源是跟丘比有关的基金会,她的存在恰好在我退役之后才公开——所有这一切都太巧合了。我不信巧合。”沈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被冻过的刀刃,“白夜要么是组织的棋子,要么是组织的囚徒。不管是哪一种,她的出现都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丘比在告诉我,我的退役不是结束。只是一个中场休息。”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信息网——照片和便签在冷白灯光中沉默地排列着,每一张都是一个未解的谜团。赤霞队长的失联、她姐姐的失踪、沈瑜的符文、浮梦的暗影低语、白夜的来历——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丘比。那只永远微笑的白色生物,正蹲在网的中央,用它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中场休息结束了。”沈瑜站起来,走到信息墙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浮梦的照片下方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白夜。又画了一条线,从白夜延伸到丘比的名字。
“星辰杯就是我们重返赛场的通道。”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棠,“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棠站起来,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记号笔——红色的那支。她在白夜和浮梦的名字上分别画了两个圈。“当然。因为我们是搭档。说好了的。”
红圈在照片上格外醒目,像是两个被锁定的目标。而在这张信息网的最上方,林晚棠用红笔新写的一行字还散发着新鲜的墨水味道——
“双子星出击。”
九
基因鉴定的加急结果是七十二小时后出来的。
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沈瑜几乎没有离开过地下室。白天他去学校上自习——或者说,坐在教室里假装上自习,实际上脑子里转的全是曲谱和舞台走位。下午放学后直接回地下室,练声、排练、调整模型、测试设备。晚上十点以后,他坐在折叠床上,抱着林晚棠借给他的旧吉他,一遍一遍地改他写的那首《暗夜》。
吉他是一把老旧的木吉他,琴弦有些涩,第三品的音准偏了几个音分。林晚棠说这把吉他是她姐姐留下的——林晚晴退役之前最后几个月里买了一把吉他,说要学,结果还没来得及学会就消失了。这把吉他在林家老宅的床底下积了三年灰,直到林晚棠把它翻出来,擦干净,换上新弦,放在地下室里。
“也许她希望有人能替她学会它。”林晚棠说。
“那我学会了。”沈瑜说。
歌词改了又改。最开始写得太黑暗,全是关于独自行走在无人之地的句子,林晚棠看完了说“你这是在写悼词还是写歌词”;后来改得太明亮,全是关于希望和未来的句子,沈瑜自己看了都觉得假。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在第三天凌晨三点写出来的。
他坐在折叠床上,地下室只有气窗透进来的月光照着,林晚棠裹着毯子在工作椅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沈瑜把歌词的最后一句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他把吉他放下,轻声说了一句:“就这版了。”
“嗯?”林晚棠在睡梦中应了一声。
“没事。睡你的。”
林晚棠嘟囔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翻身把毯子卷得更紧,又睡着了。月光从气窗洒下来,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像是有人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棠发来消息——不对,她现在在睡觉。沈瑜拿起手机,发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结果出来了。要看吗?——晚棠的工作站自动转发”
一张图片加载出来——是基因鉴定报告的扫描件。最后的结论栏写着一行清楚的文字:
“鉴定结论:送检样本①与送检样本②的STR分型结果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累积亲权指数(CPI)大于1.0×10⁴,经计算,两者为生物学全同胞关系的概率大于99.9999%。”
全同胞关系。同父同母。双胞胎。
沈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结论,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透过气窗望向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天狼星就在那些云的后面,用八点六光年的距离俯瞰着地球上的这个十八岁少年。它一直都在那里。是他忘了它。
现在他不会再忘了。
他拿起手机,给白夜的DreamVerse私信发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沈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按在琴弦上,那个还没完全改好的最后一句歌词,忽然有了答案。他在歌词本的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下了新的最后一句——
“天快亮了/你在哪里/我的另一半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