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沈星醒了。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
刘秀兰听见这句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客厅冲进房间。沈瑜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母亲抱着妹妹，两个人又哭成一团。沈星哭累了又笑，说：“我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做了早饭？”母亲一边哭一边说：“做，做，你想吃什么妈都做。”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去厨房忙活了。半个小时后，一桌热腾腾的菜摆满了茶几。韭菜鸡蛋饺子、小米粥、煎蛋、还有昨天晚上剩下的红烧肉。沈星坐在茶几边上，看着那些东西，眼睛又红了。但她没哭。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刘秀兰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自己一口都没吃。
“妈，你也吃。”沈星说。
“好，好，妈吃。”刘秀兰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沈建国伸过手来，把她的碗按住，帮她夹了一筷子炒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粒吞了下去。
沈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林晚棠坐在他右边，安静地吃着。沈星吃完第一个饺子后，忽然抬头看沈瑜，说：“哥，你昨晚唱的那首歌，叫《白夜》，我现在能再听一遍吗？”
沈瑜愣了一下。满桌人都安静下来。沈建国和刘秀兰同时看向沈瑜。林晚棠也放下了筷子。沈瑜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紫色眼睛，想了想，说：“吃饱了再听。我先去把吉他拿出来。”
他的吉他在家里没放，放在地下室。但林晚棠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根黑色的手卷钢琴，展开放在茶几上。她说：“先别拿吉他了，我用这个给你伴奏。”沈瑜点头。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弹手卷钢琴，一个清唱。父母和沈星围坐在旁边，谁也没说话，只有歌声在狭小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沈瑜唱：“如果黑夜太长，就让我做你的灯。如果黎明太冷，就让我做你的火。你要记得，你叫沈星，你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还有一个不怎么会当哥哥的哥哥。”
沈星听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进碗里。这次她没有擦。刘秀兰也没有擦。沈建国的肩膀轻轻发颤。林晚棠的和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把整个家都裹在一种温柔的、几乎叫人无法承受的暖意里。
一首歌唱完，沈星擦了擦脸，对沈瑜笑了一下：“哥，你唱歌真的很好听。比直播里还好听。”
沈瑜说：“以后天天给你唱。”
沈星笑得更开了：“我才不要天天听。会腻的。”
沈瑜也笑了：“那正好，我还没写那么多歌。”
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窗外的光从老旧的窗框里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卖豆腐花，楼上传来了小孩练琴的声音，还是那首磕磕绊绊的《小星星》。沈瑜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听见没，小星星。沈星，你的主题曲。”
沈星“噗”地笑出来。林晚棠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耳朵都红了。沈建国轻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但沈瑜看到他的嘴角在动。刘秀兰也笑了，她边笑边抹眼泪，像要把这十四年的眼泪一次性补回来似的。
当天下午，沈瑜让林晚棠先回地下室休息。她的状态已经明显撑不住了。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今早又陪着他家里折腾了一上午。临走前，沈瑜在门口叫住她：“晚上去地下室找你。”林晚棠点了点头，裹着外套走了。沈瑜站在门口看她下楼的背影，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的影子一点点被黑暗吞没。沈瑜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下午的时间，沈瑜和沈星一起给家里做了一次大扫除。沈星显然不擅长这个——她擦玻璃时把水喷得到处都是，拖地时把桶踢翻了两次。沈瑜跟在后面给她收拾残局，两个人边干活边斗嘴，你一句我一句。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笑着笑着又流眼泪。沈建国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上来，一瓶可乐一瓶橙汁，递给他俩。沈瑜看了一眼，说：“爸，你居然知道买饮料。”沈建国说：“你小时候爱喝可乐。星星应该——应该也差不多。”沈星接过橙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我其实喜欢喝可乐。”沈建国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那瓶没开封的可乐递过去，换走了她手里的橙汁。沈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沈瑜觉得，这一家人真的开始像破镜一样慢慢拼起来了。虽然到处是裂缝，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完整的更亮。
晚上七点，沈瑜到了地下室。林晚棠正坐在工作台前吃泡面。她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脸色好了些，但眼睛还是肿的。沈瑜走进去，把一袋热乎乎的小笼包放在她面前。林晚棠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包子。“你吃晚饭了吗？”她问。“吃过了。给你带的。”沈瑜拉过椅子坐下，“沈星和我妈包了饺子，我吃撑了。这包子是路上买的，还热着。”
林晚棠放下泡面，拆开小笼包的袋子，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小声说：“好吃。”
“你下午睡了没？”沈瑜问。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就……三四个小时。”林晚棠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有点不自然地别开眼睛，“我醒来之后把昨晚的观众投票数据拉了一下，写了个总结。你想不想听？”
沈瑜其实更想让她再休息休息。但他知道她的脾气——如果不让她说，她反而睡不着。他点了点头。
林晚棠把显示器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投票曲线图。“昨晚第三轮投票，最后十分钟，支持双子星的票数暴涨，而且来自全国各地的IP，地域分布极广。有两个可能：第一，是真的有大量观众被你的现场表演打动了；第二，有人在最后时段做了投票干预。我查了票仓数据，没有找到明显的水军痕迹，但有几个异常值——比如有一批投票IP来自同一个物联网号段，时间戳集中在最后两分钟。我怀疑是有人在最后关头为我们‘保底’。但这个人不是浮梦。浮梦那时候已经走了，而且她没有必要帮你。”
沈瑜看着那条曲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有没有可能，是白夜或者零号那边的人？”
林晚棠摇头：“白夜昨晚全程在台上，没碰过手机。零号在后台，中途离场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他去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把桌上的一个平板电脑拿起来，翻开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我追踪了那批物联网号段的注册信息，全都在城南。城南宁安西路一带。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沈瑜的眼神微微变了。城南宁安西路，离他的中学不远，再过去三条街，就是当年他签约时遇到丘比的那条小巷。那一带，也是组织设在这座城市的多个地面联络点之一。
“组织帮了我们？”他问。
“也许是帮，也许是设局。”林晚棠说，“你想，总决赛上你公开了身份，沈星被找回，现场还有零号在场。这些对组织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省掉了亲自曝光你的力气。现在全网络都知道沈瑜和曜曜是同一个人，都看到白夜和沈瑜是一对双胞胎。组织如果要对我们动手，他们现在就有了一个完美的信息环境：‘一个退役魔法少女和他的前同事妹妹，在公众面前露出了真面目，引发巨大社会关注’。如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故’，他们可以轻易地把舆论往任何方向引导。”
沈瑜点头。她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准确、不给人留任何幻想。他看向墙上那张信息网。网的中央，丘比的名字用红笔圈着。旁边是浮梦、零号、赤霞、林晚晴。现在多了沈星的名字，还有“DreamVerse”和“天穹互娱”的标签。这张网已经大到快要盖住整面墙了。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林晚棠问。
“我想先弄清一件事。”沈瑜说，“就是昨晚第三轮投票，组织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如果只是想刷票让我赢，有很多更隐蔽的方式。没必要用那么容易被抓到的物联网号段。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故意留下马脚，引我们去查。”
“引我们去查谁？”
沈瑜指了指地图上那片区域：“去查组织的城南联络点。他们想让我们去。或者，他们想让某个他们控制的人去。”
林晚棠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你是说，这是一个饵。如果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去查，可能会找到一些对组织不利的证据，但同时也可能被他们反手布置的陷阱吃掉。你准备接这个饵吗？”
“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们预料的方式。”沈瑜拿起记号笔，在信息墙上“城南联络点”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等我们自己的棋子先动。浮梦、零号、白夜、还有你那个‘渠道’——现在棋盘上能动的人很多。我要先看清楚，谁是猎手，谁是饵。”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椅子转回屏幕前，重新打开了一个文档。沈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番分析里藏了太多她不想说破的恐惧。他站起来，从她身后把那条粉色毯子披到她肩上。林晚棠没有回头，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的鸟。
“今晚别写报告了。”沈瑜说，“我陪你把《白夜》的完整版编完。你不是一直想把它重新编个双钢琴版吗？”
林晚棠抬起头看他。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瞳映成暖黄色。她歪了歪头，说：“你记错了，我想编的是《线》。”
沈瑜笑了笑：“那就《线》。都行。”
那天夜里，他们谁也没有再提组织、投票、饵料和陷阱。他们只是坐在那间地下室里，为一个还没成型的曲子讨论了很久。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气窗透进来，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夜很安静，像暴风雨来之前，又像暴风雨走之后。沈瑜想，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但至少今晚，他们还有一首歌要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