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路口，看见一辆货车驶过，于是迎上去。
然后我被撞飞了，宛如一柄大锤敲击胸腔，强迫肺中的空气涌出，却又有种滞钝感，像空气在肺里扎根。
然后是骨骼断裂的疼痛，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听见了骨头折断时的“咔嗒”，还是“嗡”的声音，或者都有，耳边灌满风声，一切都像变慢了。
大脑受到震颤，听见金属的回响，如同弹簧绷断一样。然后尝到金属的味道，不是血味，而是从舌根和脑底出发，一种近凉和麻木的味道，钝重，有些恶心。皮肤和肌肉在无形的力下扭转，然后扯断。一些温热的，大概是血的东西从缺口流出。
我落回地面，仍向前滑动。我能感受到地面的粗糙，与皮肤摩擦，产生热量，却又不觉得痛，只感受一阵闷响。
手臂翻折了，我感知不到它的存在，或者说，我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本体觉似乎被消减到一个微弱的地步，我好似一颗连着眼睛的大脑，孤零零地置在被肢解的身体中央。
于是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在旁人惊恐与不解的目光中走了。这份礼物已然到手，我想，该把它送出去了。
“于是我来到这个精神病院，或者监狱，都一样。这里环境很好，比我想得好上许多。”
归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
“事实上，我觉得是他们对你处决失败后才把你送过来的。听说他们连原子焚化炉都用上了？”
烬放下手上的档案，把它锁进一处柜子里。
“是啊，我也很惊讶他们有如此高效的销毁方式。”归笑了笑。“所以呢，怎么处置我。”“就在这里待着，还能怎么办。”烬叹了口气。
“这样啊，嗯，谢谢。”归点头，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这里的每个住客手腕上都会戴上一个用于识别的手环，这里是监狱、精神病院、异常人类收容所，都一样。
归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下面两个穿着白衫的孩子，蹲在花园里。在一次嬉笑的短暂的抬头中，归看清了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不是所谓双子，而是像二重身的存在。
当意识到这一点，一个孩子站起身，朝向他的方向。归看见那个孩子的身体被拉长，扭成螺旋，线条向他的眼中生长。而形态改变了，结构仍是原样，归能从每一根线条中看出孩子的全貌，部分中包含整体，只合一成为整体。
“新来的嘛。”一声音阻止了一切的继续，随后是尖锐的寂静。归眨眨眼，花园中的两个孩子仍蹲在那里嬉笑，一如平常。他转过身，一个憔悴虚弱的身影站在他身后，靠着墙。
“以前没见过你。”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就像被锁在阁楼上，剥夺水和睡眠。
“嗯，今天才来。”归说。他点点头。
“这里很好，以前我像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滚到这里，就不动了。”他注视着归，像是要将他的脸印在脑子里，以防忘记。“我叫玖，你是得的什么病？”
病，自己是因为什么病来的这里吗？不知道，但也没关系。
“共感。”归说，仿佛这个词一直在他口中徘徊，现在才有机会说出。
“共感是什么？”玖点头，然后摇头。“就是我能感受别人的伤痛。”归想了一会儿。
“物理的。”然后又补了句
“那，你能知道我的疼痛吗？”玖伸出一只手，归看见他的手腕上满是针孔，皮肤呈一种衰弱的灰色。归上前，握在他的手，这些孔洞与灰色便从相接处转移向归的手臂，以及那源源不断的疲倦，却像是流入了一个无法填满的洞窟，在归身上显现一刻，又消失了。
归无法消除玖的伤痛，而玖也无法影响归，他们形成了僵持。
“我明白了。”玖收回手，“谢谢。”虽然很短，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没患病的感觉，真是……久远的记忆。”他摸了摸走廊的另一端，然后说：“我住在这里，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三楼是食堂，菜的味道不错。”
……
“看来，这里还是挺危险的。”归闭上眼睛。
“我正纳闷呢，掐你脖子半天了，屁事没有。”
“呵，如果我这么轻易就能让我死掉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妈了个逼的，老子还没见过弄不死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将归甩到地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站起身。
“森，又想进屋子待几天吗？”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从他身旁走出，拍了拍归的肩膀。
“目，你少管。”森瞟了她一眼。“是吗，那我就跟那家伙说说咯。”“唉……行吧行吧。这小子鬼鬼祟祟的。” 森烦躁地抓了抓头。
“嗯，行咯，他人就这样。我叫目，你刚刚那一下被摔的挺狠啊……”
目突然不说了，她看着归的脸，慢慢瞪大了眼睛。“啊……我见过你，在电视上。”目一脸惊奇。“你是……那场大屠杀的……凶手？哈，我还以为他们早把你处死了呢。”
“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森突然说，目也转过头看他
“他自己说的。”森耸肩
看来这里有人认出我了。
归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挑着碗里的菜。
不过没关系，这里不缺怪物，怪人。他们只是好奇他是如何手无寸铁的杀穿层层保护的聚会，而事后的法医会在现场的尸体中发现盾伤，烧伤，锐气划开脖子，中毒，窒息，以及被货车撞击的伤害。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