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时刻的夕阳透过电车车窗斜斜铺洒进来,将整节车厢晕染成浓稠温暖的橘红色。车轮碾过轨道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伴着晚风轻轻摇晃,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
五河士道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角的余光却自始至终,都停留在身侧紧紧挨着他的少女身上。
神野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许是逛了一下午太过疲惫,早已阖上眼眸,呼吸绵长而均匀。她的一只手始终死死攥着士道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哪怕陷入熟睡,指腹也依旧紧紧揪着布料不肯松开。仿佛只要稍稍松懈,身边这个人就会像水汽一样凭空蒸发。
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偶尔还会含糊地呓语一声,细细碎碎的,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清:
“士道……别走……”
士道心口微微一涩。
看着少女恬静却又刻满不安的睡颜,他的心底像坠了一块冰冷的铅石,沉甸甸地往下沉,闷得发慌。
一下午的水族馆之行,旁人看来或许是温馨愉快的久别重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寒意与惊悸是如何一点点攀上来的。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
雫的心理问题,非但没有因为乡下的疗养有所好转,反而比一年前,恶化到了他不敢想象的地步。
小时候的雫虽然胆小爱哭、怯懦怕生,却也有着鲜活的小情绪。看见圆滚滚的企鹅会眼睛发亮,捂着嘴偷偷笑;看见长相狰狞的深海鱼会吓得钻进他怀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吃到喜欢的草莓刨冰会弯起眼睛,开心地晃着小腿。
可今天的她,像被抽走了所有自我意志。
站在企鹅展区的玻璃前,他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指着水底摇摇摆摆走路的企鹅:
“雫你看,那只企鹅好笨,走路都能摔一跤。你以前最喜欢蹲在这里看它们了。”
少女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玻璃上,自始至终都凝望着他的侧脸,见他看过来,立刻弯起眼睛温柔地笑:
“嗯,只要士道觉得有趣,那就很有趣。”
穿过海底隧道时,幽蓝的海水从头顶流淌而过,鱼群成群结队地游弋,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他还记得小时候她最怕这种幽暗封闭的环境,总要紧紧攥着他的手才敢走。
他本想安抚她,可雫却轻轻贴紧他的手臂,轻声说:
“以前我很怕黑的。但是现在不怕了。”
“只要和士道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就算是深海里,我也敢去。”
她的眼底没有游弋的鱼群,没有斑斓的珊瑚,没有壮阔的海底世界。
澄澈的海蓝色眼眸里,完完整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到了休息区买冰淇淋,他举着两个甜筒回头问她:
“雫,海盐味还是香草味?你以前最爱吃香草的。”
她摇摇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士道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士道喜欢的,我都喜欢。”
他故意选了她从前最不爱吃的抹茶口味,递到她面前。少女没有半分迟疑,接过去小口吃着,眉眼弯弯,一脸满足,仿佛吃到的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那一刻,士道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闹小脾气的邻家妹妹。
而是一具剥离了所有喜好、所有意愿、所有自我,完完全全依附于他而存在的、精致的人偶。
这份毫无底线、近乎献祭般的顺从,没有让他觉得被依赖的满足,只觉得浑身发寒,心悸不已。
他像捧着一尊一碰就碎的玻璃工艺品。
温柔地捧着,却时刻恐惧着,下一秒她就会因为失去支撑,彻底崩裂粉碎。
……
与士道沉甸甸的心事相比,万米高空的弗拉克希纳斯舰桥里,五河琴里正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僵局。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屏幕上跳动着各项监测数据,气氛却压抑得近乎窒息。
“报告司令官,夜刀神十香已成功安置在舰内VIP餐厅。”神无月恭平板着一张脸,一丝不苟地汇报,“目前正在享用第五份限定黄豆粉面包山,搭配特供黄豆粉甜品自助,情绪稳定,满意度极高,暂无返回地面宅邸的意向。”
琴里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两人同乘电车的监控画面。
白色发带早已换成了代表司令官模式的黑色,一身红色军服衬得她身形娇小却气场凌厉。可此刻,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少女司令,脸上却写满了棘手与烦躁。
作为Ratatoskr的最高指挥官,她的使命从始至终都清晰明确——
通过士道与精灵约会、使其娇羞,封印灵力,终结空间震,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数年布局,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让十香安定下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神野雫的突然回归,像一颗猝不及防的石子,彻底打乱了所有部署。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无视她的存在,按原计划推进精灵封印,以她现在120%溢出的病态依赖,一旦发现士道身边环绕着别的女孩,发现他藏着那么多秘密,她的精神世界会瞬间彻底崩塌。轻则彻底崩溃疯癫,重则做出自残、甚至伤人的极端举动。
一个无辜的、本就受尽苦难的女孩,会毁在他们手里。
可如果为了安抚雫,让士道断绝与所有精灵的接触,全身心守着她一个人。
那这几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东流,那些随时可能暴走、引发灭顶之灾的精灵,再也无人能够救赎。
整个世界,都会重新坠入空间震的火海。
一边是一条无辜的生命,一边是整个人类世界的存亡。
怎么选,都是错。
“到底该怎么办,令音?”
琴里烦躁地抓了抓红色的双马尾,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无力,“总不能真让老哥把她当金丝雀养一辈子吧?天天哄着、瞒着、寸步不离,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村雨令音抱着那只破旧的小熊玩偶,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浓重的黑眼圈下,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透着洞若观火的冷静。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强行剥离小士与她的联结,致死率百分之百。”
她的声音平缓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精灵的封印计划,也绝不能停。所以,唯一的解法,是脱敏治疗与双轨并行。”
“脱敏治疗?”琴里皱眉。
“没错。”令音轻点屏幕,调出一份简略的方案,“把小士当成稳定她精神的绝对锚点。初期物理隔离,让她完全待在安全区里,由小士提供全部安全感,先稳住她的情绪。”
“与此同时,在日常里掺入极其微小的变量。比如随口提及班里的女同学、偶尔提起有女性朋友来家里做客,用最温和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缓慢抬高她的耐受阈值。”
令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精灵的攻略封印,全部转入地下进行。约会、见面、相处,全部避开她的视线,掐准时间差。”
“简单来说——小士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时间管理者。”
“在家里,他是全心全意照顾青梅竹马的温柔哥哥;在外面,他是拯救精灵的救世主。两套生活,两条时间线,绝对不能交叉。”
琴里听得嘴角抽搐:“这对笨蛋老哥的心理素质要求也太高了吧?他那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万一露馅了……”
“会炸。”令音言简意赅,“两边一起炸。”
“……”
舰桥里一片死寂。
琴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铤而走险的路。
“也只能先这样了。”她站起身,披上外套,“准备传送,我先回家。今晚的戏,得先演圆满了。”
……
晚上七点,五河家宅邸。
士道牵着雫的手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正传来综艺节目的嬉笑声。
五河琴里四仰八叉地窝在沙发里,宽大的居家服松松垮垮,白色发带乖乖地系在红发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手里抱着抱枕,活脱脱一个叛逆又懒散的初中生妹妹。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哦,回来了啊,笨蛋老哥。还有神野姐姐,欢迎。”
语气随意又漫不经心,完美扮演着一个对家里多了个人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没礼貌的妹妹形象。
只有她自己知道,余光早已不动声色地将玄关的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警铃大作。
——这就是好感度破表的定时炸弹。
看起来,真的和普通的柔弱女孩子没两样。
“琴里,你肯定又没好好吃晚饭吧?”士道换好拖鞋,把雫的行李箱先拎到一楼的客房——二楼的房间还没彻底收拾妥当,他借口一楼起居更方便,先让雫暂住这里,“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他挽起袖子刚要往厨房走,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士道,我来帮你吧。”
神野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已经脱下了米色针织衫,只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衬得脖颈纤细,皮肤白皙。她熟稔地从墙上取下一条粉色围裙,利落地系在腰间,动作自然又娴熟,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哎?不用不用的。”士道连忙摆手,心里莫名一阵发紧。
下午水族馆里那双空洞的、只有他倒影的眼睛,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面对雫时,总忍不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绷,“你逛了一下午肯定累坏了,去客厅歇着就好,看电视也行。”
“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累。”
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刷着翠绿的青菜。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温柔又贤惠,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
“以前在乡下疗养的时候,三餐都是我自己做的,早就习惯了。”
她侧过头,冲士道甜甜一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而且,能给士道做饭,我很开心的,一点都不觉得累。士道负责切肉好不好?我切菜,我们一起做,很快就能吃饭了。”
少女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温柔又乖巧。
士道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那……那就麻烦你了。小心别切到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规律又整齐。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上。黄油融化在热锅里,洋葱的香气、汉堡肉的焦香、番茄的酸甜,慢慢弥漫在空气里,温馨得像一幅岁月静好的家庭画卷。
可在士道看不见的角度,神野雫海蓝色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泥沼。
笃、笃、笃。
锋利的不锈钢菜刀在她手中起落,鲜红饱满的番茄被精准地切成均匀薄片。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沾在她白皙纤细的指尖,像极了温热的血。
「十香。」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菜刀落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分。
笃!
从昨晚电话里那个嚣张又充满占有欲的女声,到中午客厅茶几上那半块咬过的黄豆粉面包,再到下午商业街士道反常的慌乱回避,还有现在——这栋明明住着第三个人的房子里,那个女人却凭空消失了。
雫从来都不傻。
常年活在敏感与不安里,让她的直觉与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士道在骗我。琴里也在帮他一起骗。」
「他们故意把那个女人藏起来了,支走了。怕我发现,怕我受刺激。」
看着案板上被切得支离破碎的番茄,雫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幽暗的弧度。
「换做以前的我,大概会哭,会难过,会觉得士道不要我了,然后像个胆小鬼一样逃走。」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注视着灶台前认真翻炒汉堡肉的少年。
热气氤氲了他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认真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士道多温柔啊。他为了保护我,宁愿撒谎,宁愿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说明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果然还是我啊。」
扭曲的逻辑在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
原本翻涌的嫉妒,没有化作歇斯底里的崩溃,反而滋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病态的优越感。
她是被保护的那个,是被放在心尖上的那个。
而那个叫十香的女人,不过是个见不得光、随时可以被打发走的外人。
可即便如此,杀意也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笃——!
菜刀重重剁下,一颗圆润的小番茄瞬间被碾成肉泥,汁水四溅。
「那个女人,终究是个威胁。」
「不管她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只要她想分走士道的温柔,想在这个家里占一席之地,她就必须消失。」
雫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沉睡着的【原人壁垒】灵力,正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微微躁动起来,纯白的力量在血管里缓缓流淌,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
如果十香只是个普通人,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从天宫市蒸发。
一场意外的车祸,一次失足的坠楼,一次突然的发病。
易如反掌。
就算她有点来头、有点身份,拥有这股怪物般力量的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碾成肉泥。
“嗯?雫,番茄切得太碎了哦。”
士道偶然回过头,看见案板上惨不忍睹的番茄泥,不由得愣了一下,疑惑地开口,“这样煮汤的话,会没有口感的。”
“啊……抱歉,士道。”
瞬间,所有的阴暗、偏执、杀意,悉数收敛。
雫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做错事的小女孩模样,眼眶微红,楚楚可怜。她慌乱地想用手背去擦脸,不小心把指尖的番茄汁抹在了白皙的脸颊上,添了几分狼狈的可爱。
“我刚才走神了……对不起,我重新切一份好不好?”
声音软软的,带着怯生生的歉意,像只做错事的小兔子。
“没事没事,不用重新切。”士道的心瞬间软了,刚才那点疑虑和警惕,瞬间被愧疚淹没。他连忙抽了一张纸巾,走过去,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红色汁水,“这样刚好可以煮成番茄浓汤,也很好喝。别切了,剩下的我来就好,小心切到手。”
指尖的温度温热,带着熟悉的皂角香。
雫顺从地闭上眼睛,像只被主人抚摸的猫咪,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
「你看啊。」
她在心底狂热地呐喊着,喜悦与偏执几乎要冲破胸膛。
「士道是我的。他的温柔,他的关心,全都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十香……你最好识相一点,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菜刀被轻轻放在案板边。
番茄的酸甜香气里,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杀意,悄然弥漫在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