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天宫市的天空被夕阳那浓烈得如同油画般的橘红色余晖所铺满。
微风拂过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放学后的慵懒与惬意。
五河士道、夜刀神十香以及神野雫三人,正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三人的影子在柏油马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咕噜噜……”
一阵极其清晰且响亮的肠胃抗议声,突兀地打破了三人之间轻松的闲聊氛围。
十香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委屈的表情,原本像小狗一样竖起的呆毛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士道……我饿了。肚子里面好像有怪兽在打架一样,完全走不动路了……”
看着十香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士道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晚饭时间确实还有一会儿。“真拿你没办法。我记得前面转角处有一家新开的面包店,黄豆粉面包好像很出名。你们在前面那个街心公园旁边的长椅上等我一下,我去买几个给你们垫垫肚子吧。”
“好耶!士道最好了!”十香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眼里的光芒比夕阳还要耀眼。
雫站在一旁,看着士道匆匆跑向面包店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茶棕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虽然她内心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想要独占士道的病态欲望,但自从通过那本“定制漫画”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后,她已经能够很好地享受这种有士道陪伴的、平静而温馨的日常了。
“雫,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十香一把拉住雫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了公园边缘的一排木制长椅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公园里嬉闹的孩子们,开始有说有笑地聊起了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今天家政课的时候,折纸那家伙居然往汤里倒了一些发出奇怪蓝光的粉末,还非要让士道喝下去!真是太危险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把汤给打翻了!”十香挥舞着拳头,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呵呵……折纸同学确实总是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呢。”雫轻笑着附和,但隐藏在眼镜片后的海蓝色眼眸里却闪过一丝隐晦的冷意。任何企图染指士道的女人,在她看来都是潜在的敌人。
就在两人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小心!”
十香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由于她坐的位置更靠近公园内部,而且身为纯粹的战斗型精灵,她的动态视力极其惊人。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一个白色的残影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公园深处的棒球场方向飞了过来,直奔她们所在的位置。
然而,十香虽然反应过来了,但由于距离雫有一段距离,想要扑过去伸手挡住已经来不及了。
而雫的反应则慢了半拍。她只感觉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作为代号为【勇者】的精灵,雫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被动防御能力——天使【原人壁垒】的核心能力敌意阻断。按理说,任何对她造成威胁的攻击,都会在触碰到她的瞬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但是,这个能力的触发机制有着一个致命的盲区它只能阻挡带有“主观敌意”和“杀意”的攻击。
而此刻飞来的,仅仅只是公园里一群打棒球的熊孩子不小心击飞的界外球。这颗棒球上不带有任何杀意,纯粹只是一场意外的物理抛射。因此,【原人壁垒】的绝对防御,在这一刻形同虚设,完全没有被激活。
千钧一发之际,雫凭借着本能,勉强地将头向左侧偏了一下。
“砰!”
“咔嚓——!”
棒球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雫的脸颊,虽然没有直接击中她的面门,但却精准地砸在了她鼻梁上的眼镜上。伴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黑框眼镜瞬间从她的脸上飞了出去,摔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镜片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啊!”
雫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雫!你没事吧!”十香愤怒地站起身,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棒球飞来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闯了祸的小学生正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转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可恶!居然敢跑!”十香气得直跺脚,但此刻她更关心雫的伤势,急忙蹲下身子查探,“雫,有没有受伤?眼睛有没有事?”
“我……我没事,没有伤到眼睛……”
雫颤抖着放下双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对于一个有着极高近视度数的人来说,失去眼镜,无异于瞬间被剥夺了与这个世界正常交互的权利。
在雫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原本清晰的街道、树木、夕阳,全部化作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色块。十香那张充满关切的脸庞,在她的视线中也只剩下一个紫色的、边缘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就像是被加上了一层极度厚重的高斯模糊滤镜,所有的细节都被无情地抹去了。
视觉的突然丧失,引发了极其可怕的连锁反应。
对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患有严重被害妄想症的雫来说,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就意味着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意味着随时可能遭到未知的袭击。
随着视觉的模糊,她身体的补偿机制开始疯狂运作,听觉在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呼呼——”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此刻在她的耳中犹如凄厉的鬼啸。
“滴滴——”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仿佛是某种巨型怪物发出的怒吼。
“扑通!扑通!”就连她自己那因为惊恐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都如同擂鼓一般在耳膜边炸响。
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雫的理智。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了……”
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她海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瞳孔开始不安地收缩和放大。
无数阴暗、扭曲、病态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滋生。随着情绪的急剧恶化,她体内原本已经被封印的灵力开始出现了逆流的征兆。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冰冷,一股微弱但却极其压抑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
如果任由这种恐慌继续蔓延,反转值绝对会瞬间突破安全阈值!
“雫!你怎么了?你在发抖啊!别吓我!”十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碎了眼镜雫就会变成这样,但她能感受到雫身上传来的那种绝望和冰冷,急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雫!十香!发生什么事了?!”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微喘的呼吸声,一个无比熟悉、带着绝对温暖的声音,如同撕裂黑暗的阳光一般,穿透了雫耳边那些嘈杂恐怖的杂音,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下一秒,一双宽厚、温暖、带着淡淡面包香气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雫那冰冷颤抖的小手。
“士道……”
雫呆呆地抬起头,虽然视线里依然是一团模糊的色块,但那属于五河士道的独特气味、那掌心传递过来的灼热温度,让她那颗几乎要坠入深渊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抱歉,我回来晚了。我看到地上碎掉的眼镜了,没受伤吧?别怕,我在这里。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士道看着雫那副惊恐无助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顾不上地上买来的面包,直接半跪在雫的面前,双手紧紧地包覆着她的手,用极其温柔和坚定的语气安抚着她。
“士道……士道……士道!”
感受到士道的存在,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扑进了士道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随着她的哭泣,周围那股压抑的灵力波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逆流的灵力也重新平息了下去。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世界就依然是安全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士道轻轻地拍着雫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制服。
回家的路上,士道将买来的面包递给十香,自己则紧紧地牵着雫的手。
因为失去了眼镜,雫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像一只导盲犬身边的盲人一样,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和信任都交给了士道。
士道走得很慢,每遇到一个台阶或者障碍物,都会极其耐心地出声提醒。
“小心,这里有台阶。”
“前面有个水坑,往我这边靠一点。”
感受着士道牵着自己的力量,听着他温柔的指引,雫原本充满恐慌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甜蜜感。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看不见,士道是不是就会像这样,永远牵着我的手,永远做我的眼睛,永远不离开我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回到五河家后。
“欢迎回来……诶?这是怎么了?”
穿着居家服、头上绑着黑色缎带的五河琴里正坐在沙发上吃着珍宝珠棒棒糖。当她看到士道牵着如同盲人般摸索着前进的雫走进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Ratatoskr〉舰桥上的弗拉克西纳斯系统,短暂地捕捉到了神野雫灵力暴走的预警信号,情绪值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极其恐怖的跌幅。
“呼……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有几个小孩打棒球,不小心把雫的眼镜给砸碎了。”士道一边帮雫换鞋,一边解释道,“雫的近视度数好像很高,现在完全看不清东西了。”
“原来如此……”琴里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作为司令官,她太清楚精灵的精神状态有多么脆弱了。对于神野雫这种重度依赖型且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突然剥夺她的视觉,无异于将她丢进了满是敌人的黑屋子里,情绪暴跌、甚至险些灵力逆流,也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碎了眼镜可真是个大麻烦呢。”琴里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到电视柜前翻找起来,“我记得爸爸以前好像留下过一副备用的旧眼镜。虽然度数可能和雫现在的有些偏差,但总比完全当个瞎子要好得多。等明天周末,哥哥再带她去眼镜店重新配一副新的吧。”
不一会儿,琴里翻出了一个陈旧的眼镜盒,从中拿出一副款式有些老旧的银边半框眼镜,递给了士道。
“来,雫,先戴上这个试试,看看能不能看清。”士道接过眼镜,小心翼翼地替雫戴上,并将镜腿调整好。
当镜片重新挡在眼前的那一刻,虽然因为度数不匹配,视野边缘有些微微的眩晕和扭曲,但那些模糊的色块终于重新凝聚成了清晰的形状。
雫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这副有些沉重的旧眼镜。当视线终于聚焦,再次清晰地看到眼前士道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看得清了……谢谢你,士道,也谢谢琴里。”雫微微红着脸,用手扶了扶有些宽大的镜框。
“看得清就好。今天受惊了吧?先去客厅坐着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准备晚饭。今天做你最喜欢的汉堡肉哦。”士道揉了揉雫的头发,微笑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看着士道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