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长达三个小时的“秋叶原各大商场急行军”之后,五河士道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履带式运输车。
他浑身上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手里提着的两个超大号纸袋更是勒得他手指发白。而这些沉甸甸的战利品中,绝大多数都印着同一个人物的脸。
那是一个有着银色碎发、眼神深邃、穿着华丽且中二的魔法风衣的动漫男角色。
“啊——!朱鹭夜!我的朱鹭夜!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买到三年前绝版的等身抱枕套!呜呜呜,老婆我终于把你接回家了!”
走在前面的本条二亚,此刻正极其没有形象地将脸贴在一个印着该男角色的巨大纸袋上,疯狂地蹭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痴汉与圣母般的光辉。
那副模样,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确实非常可爱,恐怕早就被路人当成变态报警抓起来了。
士道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几个周边盲盒,喘着粗气问道:“二亚……你买这么多这个角色的东西……他到底是谁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叫他老婆……”
“哈?少年你居然不知道他?!”二亚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士道,随后挺起胸膛,无比自豪地大声宣布道,“听好了!他可是神作动画《时空奇谭》里的绝对男主角——朱鹭夜大人!他那冷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温柔的心,多么完美的存在!可以说,他就是我生命的光,是我灵魂的伴侣,是我在这颗蔚蓝星球上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看着二亚那双因为狂热而闪闪发亮的青色眼眸,士道不禁有些汗颜。不过,看着海报上那个确实帅得无可挑剔的二次元男主角,士道也隐约能够理解。
“其实啊……”二亚的眼神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她轻轻抚摸着纸袋上朱鹭夜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我之所以会选择成为一名漫画家,最初的契机就是因为太喜欢朱鹭夜了。我想用自己的笔,画出关于他的更多故事,想让他在我的世界里得到幸福。可以说,是他赋予了我‘苍二’这个身份的意义呢。”
听到这番话,士道的内心微微触动。原来,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宅女精灵,也有着如此纯粹而执着的梦想。那个二次元的角色,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消遣,更是支撑她精神世界的支柱。
然而,士道的这份感动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几分钟后,二亚就把他领进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想彻底遗忘的“魔窟”。
秋叶原某栋大楼的地下二层,女性向(BL/男同)同人志专卖店。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士道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起来。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摆满了画风极其唯美、但封面内容却让士道看了直咽口水、甚至有些面红耳赤的本子。而穿梭在书架之间的,清一色全都是女生。
当士道这个提着大包小包的男生走进来的瞬间,周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中带着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二、二亚……我们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啊?”士道压低了声音,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购物袋里。
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无助小绵羊,周围那些女生的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哎呀,少年你别这么害羞嘛!”二亚却如鱼得水般在书架前穿梭,一边用极其专业的目光扫视着那些本子,一边头也不回地调侃道,“作为一名优秀的创作者,当然要广泛涉猎各种题材啦!而且,你不觉得这里的氛围很棒吗?充满着纯粹的爱与荷尔蒙的气息!”
士道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话说……这种类型的书,真的会有那么多女生喜欢看吗?我是说……两个男生……”
二亚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怜悯的目光看着士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啧啧啧,少年,你太年轻了。没有装载‘少女回路’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名为‘腐’的终极美学的。你以为我们看的是什么?是肉体吗?错!我们看的是那种跨越了性别、冲破了世俗枷锁、灵魂与灵魂之间激烈碰撞的羁绊啊!”
“我觉得你把这种高大上的词汇用错地方了吧……”士道无力地吐槽道。
“不仅如此哦。”二亚突然凑近士道,那双青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真正的高手,看到任何事物都能自动配上属性。比如少年你啊……这副总是为别人着想、任劳任怨、被欺负了也只会苦笑的烂好人性格,不管怎么看,在这家店里的所有本子里,都绝对是‘受’的那一方呢!而且还是那种极其容易被强势男主角强行推倒的‘弱气受’哦!要不要我现场给你构思一个‘霸道总裁爱上男高中生保姆’的剧本?”
“请务必不要!你到底在脑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士道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翻了身后的书架,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在一阵极其折磨人的大采购后,两人终于走出了那家让士道窒息的地下商店。
为了避开主干道上拥挤的人潮,二亚带着士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小巷。
小巷里有些昏暗,地上铺着略显陈旧的青石板,偶尔还能看到几只流浪猫在墙头上慵懒地晒着太阳。
“呼……终于买齐了。”二亚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刚刚搜刮来的战利品,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着其中一本画册,完全没有注意脚下的路。
“二亚,小心点,看路啊。”士道跟在后面,好心地提醒道。
“没关系没关系,这条路我熟得很……”
二亚的话还没说完,意外就发生了。
小巷的青石板有一块年久失修,微微凸起。二亚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画册上,脚尖狠狠地踢在了那块凸起的石块上。
“呀!”
伴随着一声惊呼,二亚瞬间失去了平衡。她手里抱着的那堆书本和周边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向半空,而她整个人则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直奔着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砸去。
“危险!”
在这一瞬间,士道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猛地松开了双手,任由那些沉重的购物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头猎豹般向前扑去,伸出长臂,一把揽住了二亚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由于惯性的作用,士道虽然接住了二亚,但两人依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
士道的后背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哼。但他依然死死地将二亚护在怀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当士道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暧昧、极其经典的姿势,压在二亚的身上。
二亚的双手下意识地抵在士道的胸口,那双青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近在咫尺地看着士道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士道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亚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空气中弥漫着二亚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阳光味道的香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狭窄昏暗的小巷,散落一地的同人志和周边,以及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少年与少女。
气氛,简直烘托到了极点。
“滴——!”
就在这时,士道耳内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五河琴里极其激动、甚至带着破音的吼声。
“干得漂亮,士道!不要犹豫,就是现在!顺势吻下去,直接封印她的灵力!”
听到琴里的指令,士道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身下那张精致可爱的面容,看着二亚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以吗?现在接吻的话……就能拯救她了吗?」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温柔和坚定。他缓缓地低下头,闭上眼睛,嘴唇朝着二亚凑了过去。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然而,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
一双略显冰凉的小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坚决,抵在了士道的嘴唇上。
士道错愕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在二亚的脸上看到任何属于少女的娇羞,没有看到红晕,也没有看到慌乱。
二亚那双原本总是充满着恶趣味和狂热的青色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是一种经历了极致的绝望后,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冰封起来的、让人感到窒息的平静。
“抱歉啊,少年。”
二亚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士道的心里。
“果然……还是做不到呢。”
二亚缓缓地将士道推开,自己从地上坐了起来。她没有去拍打身上的灰尘,也没有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她最爱的周边,只是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眼神空洞地看着小巷斑驳的墙壁。
“其实啊……我真的很想被你封印。”二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哀。
她转过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士道,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如果能被你封印,交出这份惹祸的灵力,我绝对是举双手欢迎的。可是……”
“我只对二次元感兴趣。”
这场看似轻松愉快的秋叶原约会,在此刻,彻底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