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G笔的笔尖在最后一张原稿纸上划下最后一道漆黑的背景线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逢魔时刻的昏黄余晖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入这间充满墨水味与泡面味的公寓大厅，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沙——”
神野雫轻轻放下手中那支已经快要秃掉的G笔，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那原本洁白无瑕的蕾丝手套此刻已经沾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墨斑，修长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握笔而微微痉挛着。
她用手背轻轻擦去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原本一丝不苟的茶色短发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满是疲惫的脸颊上。
尽管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雫还是强撑着酸痛的双腿，以最标准的姿态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的本条二亚。
“主人。”雫的声音依旧轻柔，但仔细听去，那平稳的语调下隐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沙哑，“所有的书籍已经全部分类完毕，大厅里三千两百一十四张废弃画稿和背景原稿，也已经全部按照您的要求涂黑处理完毕了。您可以亲自检查。”
二亚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廉价罐装啤酒。
她听到雫的话，懒洋洋地掀起一半眼皮，瞥了一眼地上那叠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山一般高的画稿，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惊。
“嗝——”二亚打了一个带着浓重麦芽酒精味的酒嗝，随意地挥了挥手，“不用检查了，小雫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哎呀哎呀，真是辛苦你了呢，为了少年你还真是够拼命的啊。”
雫没有理会二亚嘴里那些粗俗的荤段子，她那双隐藏在细边眼镜后的茶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二亚的眼睛：“总算忙完活了。那么，二亚小姐，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我可是把您要求的所有活都干完了，现在，您应该没有理由再拒绝士道的约会了吧？”
听到“约会”两个字，二亚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划过她白皙却缺乏血色的脖颈，最终没入那宽大且皱巴巴的灰色T恤领口中。
“哈啊——”二亚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颓废的笑容，“行吧行吧，既然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拒绝，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懂风情？我答应了。明天上午十点，秋叶原国际会展中心，Comico同人展。让少年准时在那儿等我。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或者敢在展会上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其他Coser的小内裤，我可是会当场走人的哦！”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雫的心里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一个盘旋在她心头整整一天的疑问，再也压抑不住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约会时间……”雫向前走了一小步，原本温和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她紧紧盯着二亚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二亚小姐，我最后还是想问一句。您为什么一定要指名道姓地找我来给您当女仆？”
二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突然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疯狂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二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着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雫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阴谋吧？哈哈哈哈！别逗了！”
二亚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她重新坐直身体，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雫，嘴角带着一抹理所当然的无赖笑容：“原因很简单啊，真的很单纯哦！因为我在《嗫告篇帙》里查过你的资料，发现你这家伙的画画技术非常好，而且耐心极佳。我这里刚好堆了一大堆快要截稿却还没涂黑的背景，如果找助手的又要花钱又要听他们抱怨。所以嘛，我就干脆借着那个少年想约会的机会，把你叫过来当个完美的、免费的苦力咯！哎呀，不得不说，你这画工，绝了！简直比我花高价请的助手还要好用一万倍呢！”
“……”
死寂。
整个公寓大厅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神野雫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冰雕。
她的大脑在听到“完美的、免费的苦力”这几个字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狂暴的怒火，从她的灵魂最深处直冲天灵盖！
「杀了她……」
把她当成苦力？当成免费的画图工具？！这份屈辱，必须用鲜血来洗刷！
然而，就在那股毁灭的力量即将冲破躯壳的最后一丝缝隙时，一张温柔的、带着些许苦恼却又无比真诚的少年面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一般，在雫的脑海中骤然亮起。
“呼——”
雫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那翻涌的猩红已经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好好准备明天的约会吧。”雫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恢复了平稳。她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尽管那个微笑在二亚看来有些僵硬得吓人。
“切，准备什么啊。”二亚没趣地撇了撇嘴，又灌了一口啤酒，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颓废。
她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靠在沙发背上，“老实说，我对明天的约会根本不抱任何希望。那个叫士道的少年，确实是个好人，长得也还算清秀，做饭的手艺嘛……勉强算得上是一绝。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二亚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间一切丑恶的沧桑与绝望：“小雫啊，你还年轻，你不懂。在这个充满谎言、背叛和恶意的三次元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纯粹的感情。我用这双眼睛，通过《嗫告篇帙》看过了太多太多人类内心深处的肮脏。那些表面上对你笑脸相迎的人，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你扒皮抽筋、榨干你最后一丝价值。”
二亚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人类，都是一样的。只要触及到最深处的利益，只要面对真正的恐惧，他们就会露出最丑陋的獠牙。那个少年现在对我说着什么‘拯救’、什么‘约会’，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我最糟糕、最不堪的一面罢了。一旦他真的走进了我的心里，发现里面全是一片荒芜和黑暗，他一定会被吓跑的。一定会的。所以……与其到时候抱有期望再绝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有任何希望。反正，我只要有二次元的老婆们就足够了。”二亚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荤段子、用摆烂和酒精来掩饰内心极度孤独与恐惧的少女，雫那颗原本充满杀意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走到二亚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在沙发里的漫画家。
“二亚小姐，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的确充满了谎言和丑恶。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内，内心深处也有着无法直视的黑暗。”雫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女仆式的恭敬，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狂热，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仿佛在做着某种神圣的祈祷，“但是，请您不要把士道和其他人混为一谈。”
二亚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仆。此刻的雫，虽然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的衣服，但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连《嗫告篇帙》都无法解读的、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如果是士道的话，他肯定能做到的。”雫的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二亚心房上的重锤，“因为他是五河士道！只有他能做到这一点！他绝对不会放弃您的！无论你的内心有多么封闭，无论你展现出多么糟糕的一面，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强行砸开你的心门，走进你的心里！”
雫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您连自己都放弃了，如果连您自己都觉得不配得到救赎，那还有什么可能呢？但是，士道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就是这样一个烂好人，一个为了别人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傻瓜！虽然，我并没有资格替士道说出什么‘一定会拯救您’这样的大话……”
雫突然弯下腰，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二亚那因为惊愕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她直视着二亚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如果是他，他一定会那么做的！他一定会向你伸出手的！所以……请你，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这最后一次……请你相信士道吧！”
空荡荡的公寓大厅里，雫那近乎于呐喊的真诚宣告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