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弗拉克西纳斯」厚重的特种玻璃舷窗,洒在银白色的金属走廊上,折射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晕。
对于五河士道而言,今天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与喜悦的日子。
就在昨天,他刚刚和七罪在天宫综合游乐园度过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下午。
那个终于在他的真诚陪伴下,卸下了厚重的心理防线,展露出了属于十三岁少女真实的、脆弱却又无比可爱的本真面目。
昨晚,当士道端着亲手制作的草莓可丽饼来到七罪房间外时,发现房门紧锁。
他以为是七罪在游乐园玩得太累已经睡下,便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将食物放在了恒温托盘上。
今天一早,士道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舰桥。坐在舰长席上的五河琴里嘴里叼着一根珍宝珠棒棒糖,看着主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听好了,士道。”琴里用指挥官特有的傲娇语气说道,“根据令音的分析,昨天游乐园的约会已经打下了极其坚实的情感基础。七罪对你的防备心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只要在房间里,用你那烂好人的温柔再推她一把,进行一次真诚的交心谈话,应该就能水到渠成地完成接吻封印了。”
“嗯,我明白了。”士道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右耳里佩戴的微型隐形耳机,那是他和舰桥保持联系的通讯设备。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士道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了七罪所在的客房门前。
“滴——”随着身份验证的通过,厚重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早上好,七罪,昨晚睡得好……吗?”
士道脸上挂着温柔灿烂的笑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了房间。然而,他口中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的气氛,怪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整洁明亮的客房,此刻却显得异常阴暗,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昨晚士道放在门口的草莓可丽饼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奶油已经有些塌陷。
而七罪,正蜷缩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里。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穿着那件可爱的连衣裙,而是将自己紧紧地裹在床单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墨绿色长发和半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七罪?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士道心中一紧,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就在这时,右耳的隐形耳机里突然传来了琴里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呼喊声:“等等!士道!别靠近她!情况不对劲!”
士道的脚步猛地停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角落里的少女。
“别过来……”
一声沙哑、颤抖,却充满了极度排斥的声音从床单下传出。
七罪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像翡翠般澄澈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整整哭了一夜。大颗大颗的泪珠正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此刻的七罪,就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浑身竖起尖刺的小刺猬,用最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士道。
“骗子……”七罪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被咬出了血丝,“全都是骗人的……五河士道,你是个大骗子……”
“七、七罪?你在说什么啊?”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头雾水,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安抚对方的情绪,“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别用那种恶心的、虚伪的温柔语气跟我说话!!”
七罪突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她猛地掀开裹在身上的床单,站起身,指着士道的鼻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你们根本就觉得我是一个又丑、又干瘪、性格又恶劣的垃圾!昨天在游乐园里的一切……给我买毛绒玩具,陪我吃冰淇淋,对我笑……全部都是演戏!全部都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七罪一边崩溃地大哭,一边将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恐惧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裂她的灵魂。
“我全都听到了!你们对我这么好,根本不是因为想要拯救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你们只是需要我的天使而已!”
听到这里,士道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
六喰。赝造魔女。
他瞬间明白了七罪到底听到了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误解。
“没有我的天使,你们就救不了她!所以你们才不得不忍着恶心来讨好我,来假装关心我!一旦你们得到了‘赝造魔女’的力量,我就会变得毫无价值,被你们像丢垃圾一样扔掉!是不是这样?回答我啊!!”
面对七罪歇斯底里的质问,士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七罪的话,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对的。
打从一开始,将七罪列为优先攻略目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需要“赝造魔女”那能够复制一切的特殊能力,去破解星宫六喰那被“封解主”彻底锁死的内心。这是整个组织制定下来的战略计划,是一个不争的客观事实。如果没有七罪的力量,他们确实无法拯救六喰。
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七罪的话又是完全不对的。
士道对七罪的关心、怜惜、以及昨天在游乐园里付出的所有温柔,绝对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他是真的心疼这个因为童年创伤而极度自卑、不得不靠伪装来保护自己的小女孩。
他是真的想要把她从那个阴冷孤独的世界里拉出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他是真的把七罪当成了不可替代的家人,而不是一个用来获取能力的工具。
可是,这种“混合了目的性的善意”,这种“因为需要你的力量,同时也真心想要拯救你”的复杂情感,要如何向一个患有严重被害妄想症、心理防线刚刚崩溃的十三岁女孩解释清楚?
士道语塞了。
他那烂好人的性格,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你完全想错了,我们根本不需要你的力量”这种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不想骗她,他想要真诚地解释这一切。
“七罪……你听我说……”士道向前迈出半步,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焦急,“确实……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力量去帮助另一个陷入困境的精灵……但是,但是那绝对不是全部!我们对你的关心是真的,昨天在游乐园里的快乐也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垃圾,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可爱女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士道拼尽全力地想要表达自己的真心,可是,在七罪那已经扭曲的认知里,士道那片刻的犹豫,那句“确实需要你的力量”,已经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巧不巧的”,七罪只理解到了“不对”的那一边。
“骗人……你还在骗人……”
七罪绝望地摇着头,她看着士道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庞,只觉得无比的虚伪和恐怖。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死灰般的绝望。
“原来……连最后的一点期待,都是我自作多情……”
七罪凄惨地笑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地使用魔法把士道变成青蛙。她只是觉得累,觉得冷,觉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不要被你们利用……”
七罪喃喃自语着,她的身体周围突然涌起了一阵浓烈的暗紫色烟雾。
“七罪!等一下!不要走!”士道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女孩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只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烟气。
“赝造魔女”的力量发动了。七罪并没有变身成其他东西攻击士道,而是将自己化作了一缕无法被触碰的光影,顺着房间的通风口和舰艇的缝隙,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这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客房。
“七罪——!!”
士道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那块已经塌陷的草莓可丽饼,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苦涩的眼泪味道。
耳机里,传来了琴里焦急的指令声和警报声,但士道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痛苦地握紧了拳头,用力地砸在了地板上,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