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属于七罪的,仿佛灵魂都要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凄厉惨叫。
“……!……!”
这是士道因为极度的离心力而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喉咙深处疯狂倒抽冷气的无声悲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及,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皮筏如同炮弹般冲出漆黑管道,飞向半空时,夜刀神十香那响彻整个水上乐园的、充满狂喜与愉悦的爽朗大笑。
“咿……!”七罪的声音已经劈叉,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士道死死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胃袋正试图从嘴里逃逸。
“哦哦!飞起来了!七罪你快看,我们飞起来了捏!”
就在十香那极度愉悦、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声音传进耳里的时候,士道察觉到那股包覆在全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飘浮感终于达到了顶点,随后开始渐渐消失——接下来,重力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们连人带皮筏,就这样直接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狠狠地掉进了下方的宽阔泳池中。
“轰隆——!”
水面激起了一阵极其壮观的巨大水花,犹如深水炸弹爆炸一般,整个泳池甚至因此翻卷起了一阵不小的人工大浪。
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然后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噗哈!啊哈哈哈哈!士道!琴里!七罪!这个好好玩唷!简直就像是坐在巨大的飞鸟背上一样!”
十香第一个从水里猛地钻了出来,紫色的长发如同海妖般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她兴奋地挥舞着双臂,溅起大片的水花,那双犹如紫水晶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无阴霾的光芒。
而在她的旁边,漂浮着一团不明物体。
那是七罪。此时的七罪,整个人呈“大”字型仰面朝天地瘫在水面上,深蓝色的死库水紧紧贴着她那单薄的身体。
她的双眼已经彻底翻白,失去了高光,嘴里正“咕噜咕噜”地往外吐着白沫,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灵魂正从她的嘴里悠悠地飘向天花板。
“喂!七罪!你不要死啊!快醒醒!三途川的对岸没有魔法少女手办啊!”十香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同伴的异样,赶紧游过去,像拍打西瓜一样“啪啪啪”地拍打着七罪的脸颊,试图唤醒这个已经陷入走马灯状态的悲惨少女。
“嗯……思……!”
另一边,将力道重新注入因为恐惧而发软的双脚,用力在水池底部站起身来之后……士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察觉到了刚才在皮筏里,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呼吸困难的理由了。
“咳……!咳……!”
耳边传来一阵听似极其细微、仿佛小动物受伤般呜咽的声音。士道低下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的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
原来,琴里依旧维持着皮筏冲出管道时那一瞬间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攥着士道的泳裤边缘(虽然差一点就扯下来了),整个身体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士道的身体,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
仔细一看,原本将她那一头鲜艳红发绑成招牌双马尾的黑色缎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
失去了束缚的红发如同海藻般散落在士道的手臂和水面上,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司令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吓坏了的十四岁少女。
“琴里……你没事吧?”
士道的心脏猛地柔软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妹妹的后背。
“哥……哥哥……”
琴里用犹如严重鼻塞般、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开口,同时缓缓抬起头看向士道。
看见她的脸的那一瞬间,士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
琴里的眼眶红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池水还是泪水的晶莹水珠。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后怕,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拥有着能够瞬间击穿任何男性保护欲的破坏力。
“难道你……哭了吗——”士道脱口而出。
“……!”
听见士道这么说,琴里就像是触电一般,身体猛地一僵。她迅速地松开紧抱着士道的手,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用光洁的后背对着士道,双手捂住脸颊。
“缎带……帮我捡缎带……”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已经努力在试图恢复平时的冷硬。
“缎带?”
听见琴里的要求,士道愣了一下,随后开始在周围满是波纹的水面上左顾右盼。
最后,他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两条正孤零零地漂浮于水面上的黑色缎带。
他赶紧趟着水走过去,将那两条湿漉漉的缎带捡回来之后,递到了琴里的面前。
接下来,发生了让士道目瞪口呆的一幕。
琴里一把夺过缎带,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竟然当场直接潜到了水面底下。
然后,噗咕噗咕……水面开始浮现出一串串细小的泡泡。士道紧张地看着水面,生怕她溺水。
经过了漫长的数秒之后……
“哗啦!”
伴随着一阵水花破裂的声音,再次浮出水面的琴里,已经将那头红发重新用黑色缎带高高地扎成了双马尾。
她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威严。
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已经完美地恢复成那位无懈可击、完美无瑕的〈Ratatoskr〉司令官大人了。
……只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她的鼻子与眼睛周围依旧带着一抹褪不去的微红,这让她此刻的威严打了一丝可爱的折扣。
“…………”士道盯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有意见吗?”
琴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士道的视线,立刻眯起眼睛,用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回瞪士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士道尴尬地搔了搔脸颊,同时将视线落在了那对黑色的缎带上。
其实,那是自四月十日那天,士道得知精灵的存在之后,就一直令他相当在意的一件事情。
自从那一天起,司令官模式的琴里就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过,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琴里?是那个总是缠着他撒娇、喜欢咬着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琴里?还是眼前这个毒舌、强势、运筹帷幄的“黑色”琴里?她又为什么会形成这种截然对立的性格机制呢?
白色缎带代表天真无邪、需要被保护的妹妹琴里;黑色缎带则是桀骛不逊、坚强果断的司令官琴里。
村雨令音曾经告诉过他,琴里的情况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双重人格,而是一种堪称完美的自我心理暗示与观念转换。
只要换上缎带,连思考回路都会随之改变。不过——
“……呐,琴里。你今天……为何要绑黑色缎带呢?”
士道突然鬼使神差地,对琴里问出了这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吗?难道你更喜欢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笨蛋妹妹吗?”琴里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不,哎……不是那样的。”
其实士道确实有点介意,毕竟如果是白缎带的琴里,刚才在滑水道里可能就会坦率地扑进他怀里撒娇了。
不过这种作死的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目光变得漂移不定,士道含糊其词地回答道,试图蒙混过关。
琴里看着士道那副心虚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士道的肩膀,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用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
“……因为不行呀。白色的我,太软弱了。今天……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面对那些未知的变数,一定要由黑色的、坚强的我亲自出马才行呀。”
“咦?”
完全无法理解琴里所说的意思,士道皱起眉头。
特殊的日子?未知的变数?难道是指今天这场混乱的群体约会吗?
“什么意思?什么软弱、坚强的?”士道追问道。
“没什么。听不懂就算了。笨蛋士道只要乖乖听从指令就好了。”琴里立刻转开了视线,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言感到懊恼,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起来。
“什……什么嘛……总是把话说到一半……”
士道皱着眉低声呢喃。
而此时,在隐形舰艇的舰桥上,一直关注着各项数值的村雨令音,看着屏幕上琴里那犹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的情绪波动图,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滑水道的吊桥效应是个好机会,没想到在最后的最后,琴里还是如此不坦率呀。自我防卫机制太强了。”
令音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通过隐形耳麦,清晰地传到了士道的耳朵里。
“……好吧。既然物理层面的刺激不够,那就再做件会让她在心理上产生动摇的事情吧……”
“你说要再次让她产生动摇……?喂喂,等一下,我可不想再坐一次那个见鬼的滑水道了唷……”士道一听,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捂住耳麦小声抗议。
“……嗯,别担心。这次不需要你主动出击。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顺其自然就可以了。”令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淡定。
“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士道皱起眉头,对令音这种谜语人般的发言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候,水池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水声。
只见十香正以一种极其惊人的狗刨式泳姿,在水面上劈波斩浪地往士道与琴里的方向靠过去。
而在她的身后,还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浮力绳,拖着一个已经彻底放弃思考、像浮标一样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的绿色双马尾少女。
“士道!琴里!太棒了!那个巨大的黑色蚯蚓实在是太好玩了!”
似乎相当喜爱这项惊险刺激的水上活动,十香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一把将半死不活的七罪扯到身边,兴奋地大声宣布道:
“我们再玩一次吧!这次我要坐在最前面!”
“不……我不玩了。绝对不玩了。”
“……我也是。”
士道与琴里看着十香背后那个已经口吐白沫、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七罪,两人破天荒地达成了高度的一致,动作整齐划一地连连摇头拒绝。
然后,“噗~”十香失望地噘起了嘴,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为什么?明明这么好玩……七罪刚才在管道里叫得那么大声,一定也是觉得很刺激很开心吧!”十香理直气壮地说道。
“救……救命……”七罪的嘴里吐出一个微弱的泡泡,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