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儿觉得,官人和琴里妹妹,似乎是吵架了呢。”
星宫六喰放下手中的半个三明治,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本质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士道,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因、因为琴里一离开这里,你马上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呀。简直就像是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真是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呢,士道。”十香也在一旁附和着。
“哎呀呀,和自己的妹妹约会,还要费尽心思让她迷恋上自己……然后还要亲吻她封印她的力量。啧啧,这背德感,这压力,少年你辛苦了啊。”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士道慌乱地摆着手,试图解释。
但他环顾四周,无论是十香那懵懂中带着好奇的眼神,还是七罪那仿佛在看什么危险变态的警惕目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不信你”的味道。
“我……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士道像个逃兵一样,猛地站起身,将十香在背后“士道你要去哪里”的呼唤声远远抛在脑后,匆匆忙忙地逃离了餐饮区。
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上,周遭的喧嚣声逐渐被厚重的隔音墙壁挡在身后。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士道有些发汗的额头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是吗。我……表现得有那么紧张吗?”士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苦笑着自言自语。
他按住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
“令音……你们在舰桥上,也会实时监控我的精神状态吗?如果有的话,希望你可以告诉我现在的数值。我想知道我到底有多狼狈。”
然而,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令音那令人安心的慵懒声音,而是副司令神无月恭平那略带轻浮的语调:“啊啊,士道君。真是不好意思呢,村雨分析官刚才说有急事,暂时离开座位了。现在由我来为你进行爱的指导……”
“啊,是吗。”士道果断地切断了神无月的话头。
原本他打算顺口问一句“她去哪里了?”,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了几分钟前琴里离开时对自己那句冰冷的提醒——“居然在淑女离席时询问目的地,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于是,士道连忙在千钧一发之际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又踩到什么地雷。
既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自己要去洗手间这种话作为借口,要是连门都没进就太快回去的话,似乎显得有点做贼心虚,不太恰当。
士道叹了口气,心想“来都来了”,便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洗手间的前方,并排摆放着几台闪烁着荧光的自动贩卖机。
就在士道准备随便买罐冰咖啡清醒一下头脑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从自动贩卖机的后方阴影处传了出来。
“……你没事吧,琴里?”
那个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士道绝不会听错,那正是刚刚才说“暂时离开座位”的村雨令音的声音!
士道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贩卖机的侧面。
“嗯……勉强能撑得住。不过,情况很危险——拜托你了,令音。”
那是琴里的声音。但与刚才在餐桌上那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司令官姿态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就像是一个正在发着高烧、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
“……今天早上,我已经给你注射过比正常的药量还要多出五十倍的药剂了。”令音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严厉和焦急,“如果继续增加药量,可能会危害你的性命。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五十倍?!
躲在贩卖机后的士道,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嗡嗡作响。
“呵呵……你在担心什么啊,令音。已经精灵化的我,不可能会有药物致死的问题的。”琴里发出一声虚弱而又惨淡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的傲慢,只有无尽的疲惫。
令音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她看着靠在墙上、浑身冷汗、连那标志性的黑缎带都显得毫无生气的琴里,不知该如何劝说。
不过,像是在填补急促呼吸的空档般,琴里再次开口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执拗:
“……拜托你。这是和士道的……和哥哥的约会呀。”
轰——!
这句话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士道的心脏。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眶却在瞬间变得通红。
他终于明白了。身为〈拉塔托斯克〉总司令官的琴里,为什么之前会独自一人被软禁在舰内戒备森严的隔离区里;为什么今天必须强撑着换上黑缎带,摆出一副坚强不屈的姿态。
因为她体内的精灵之力正在暴走,正在侵蚀她的理智。琴里所能忍耐的最后极限,就在今天晚上。
——士道,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白痴!你明明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了啊!
悔恨、羞耻,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的懊悔与羞耻的感情,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不断侵蚀着士道的内心。他刚才在餐桌上还在抱怨琴里难伺候,还在觉得琴里是在故意刁难他,甚至因为琴里的离席而感到“如释重负”!
他把这场约会当成了一场艰难的攻防战,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女孩,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和理智作为筹码,只为了能以“正常”的姿态,陪他走完这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的约会。
“——喂,拜托你,令音。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如果今天封印失败的话,今天过后,我将会彻底丧失自我,变成真正的怪物。所以在那之前……请让我,以五河琴里的身份,完成与哥哥的约会……”
令音踌躇了一会儿,看着琴里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眸,她最终还是无法拒绝。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同时,她打开放置在身旁的急救包包,从里面取出一支装满幽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谢谢。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的。”琴里闭上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不客气。不过,我必须警告你,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唷。再多一滴,连我也无法预料后果。”令音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握住琴里纤细的左手臂,毫不犹豫地将粗长的注射针刺进了她的静脉。
“唔……”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抱歉……你真是帮了个大忙。”拔出针头后,药效似乎产生了强烈的副作用,琴里双腿一软,结果差点直接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令音连忙伸手扶住她:“……不要逞强了。你先在这里靠墙休息一下,等药效完全吸收。”
“没关系……我得赶紧回去了。如果不快点回去的话,那个完全不懂得善解人意的笨蛋士道,可能会在游乐园里展开无意义的寻人行动。要是引起骚动就麻烦了……”琴里咬着牙,试图推开令音的手自己站稳。
“……不行。你现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在这边等一下,我去那边的贩卖机买瓶温水过来给你喝。”令音不容置疑地将琴里按回墙边。
“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琴里无奈地妥协了。
令音当场站起身,转过头,径直往自动贩卖机,也就是士道藏身的方向走过来。
士道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打算逃离那个地方,他不想让琴里知道自己偷听到了她最脆弱的一面,不想让她难堪。
但是……在这个时候,由于太过慌乱,他的脚下绊了一下,发出了明显的摩擦声。
令音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目光越过贩卖机的边缘,精准地锁定了僵在原地的士道。
在这个瞬间,士道与令音四目相交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冰。令音那平时总是充满睡意的眼眸,此刻却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错愕和复杂。
“啊——”
“……你听到多少?”
士道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中暴晒了三天三夜,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令音。
“这……那个,应该算是……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令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你的打扮……”他一边看着那套泳装搭配白袍、怎么看怎么怪异的装扮,一边如此说道。
然后,令音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用她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道:“……在这里穿军服的话,会太引人注目吧。”
“…………”
虽然士道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副白袍泳装打扮也绝对相当引人注目,但他还是选择咬紧牙关,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现在,有令他更加介意、更加痛心的事情。
“令音。琴里……是从何时开始处于这种状态之中的?”
听见士道那几乎是挤出来的问题,令音犹豫了几秒钟。走廊里的冷气呼呼作响,仿佛要将人的血液都冻结。最终,她做出了回应:
“……从她取回灵力的那一瞬间开始。”
听见令音的话,士道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其实在刚才偷听到对话时,士道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当真正听见如此明确、如此残酷的答案从令音口中说出之后,他的心脏又跳动得更加快速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断收紧。
“那么,为什么……”士道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是琴里的意思。她希望我们对小士保密。”
“——!”
士道猛地屏住呼吸,紧闭嘴唇。不理会士道那仿佛快要崩溃的反应,令音继续用平缓却残忍的语调说道:
“……其实,琴里本来连‘今天是最后极限’这种事情,都不想告诉你的呢。”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士道以颤抖不已的声音如此问道,眼眶已经完全红透了。
然后,令音微微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应该是因为,琴里不希望你怀抱着同情或怜悯之心与她约会吧。她想要作为‘五河琴里’,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暴走的怪物,来接受你的爱意。”
“——”
紧咬牙齿。可能是牙龈被咬到出血了吧,士道在口腔中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从无尽的悔恨中稍稍清醒过来。他想起了琴里那总是高高在上的黑缎带,想起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也要维持的司令官尊严。
“……所以,拜托你。请你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吧。为了琴里好,为了不践踏她的觉悟。”令音轻声恳求道。
“…………”
“……小士。”
“……我知道了。”
士道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将所有的眼泪、懊悔和软弱全都强行咽回肚子里。接着,他转过身,步伐虽然沉重但却无比坚定地返回有十香一行人等待的餐饮区。
雫看着士道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来,这小子终于觉醒了身为‘哥哥’的觉悟了呢。那么,我也该去帮他把那些碍事的电灯泡清理一下了。」
当士道回到餐饮区时,十香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哦哦,士道。你好慢呀。”似乎已经吃完自己份量的三明治,十香用力吸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饮料之后,冲着士道大叫出声。
士道一语不发地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十香的食量,也没有理会二亚在旁边的挤眉弄眼,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桌面,眼神深邃得可怕。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原本还在嬉闹的七罪和六喰也安静了下来。就在这时,雫走到了园神凛祢的身边,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递了一个眼神。
心领神会的凛祢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大家,我看士道好像有点累了。而且琴里妹妹也还没回来。不如这样,我带大家去玩那个新开的‘森林巡航’漂流项目吧!听说那里有超级大的水上瀑布哦!”
“哦哦!瀑布!听起来很有趣!”十香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那……那我也去……”七罪怯生生地跟上。
在雫和凛祢的半哄半骗下,一群精灵叽叽喳喳地离开了餐饮区,将这个角落彻底清空。临走前,雫回头看了士道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接下来,看你的了。”
大家离开之后不久……琴里也回来了。
然而,当她坐下时,却发现不知为何,士道给人的感觉似乎与刚刚完全不同了。
在琴里离席去洗手间之前的士道,一直做出奇怪的举动,被她稍微一瞪就表现得毛毛躁躁、惊慌失措。
但是现在的士道——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被迫营业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没错,跟平时在家里,那个面对绑着白色缎带的爱哭鬼妹妹时,一同生活的那个可靠的士道非常相近。
“士道,你准备带我去哪里?”琴里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用冷酷的声线问道,“接下来前往陆上乐园吗?啊啊……又是出自〈佛拉克西纳斯〉舰桥上那些家伙的指示吗?因为在这里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将约会地点变更到游乐区,企图用吊桥效应来提升好感度吗?哼,我是无所谓啦,反正……”
琴里的话还没说完,士道突然有了动作。
他再次打断了琴里那喋喋不休的自我防御式发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下来,在琴里错愕的目光中,士道直接将手放在了右耳上——
他毫不犹豫地拔掉了原本装戴在耳朵上的微型耳麦。
那是连接着〈佛拉克西纳斯〉舰桥,连接着神无月和所有分析官,代表着他正在执行“精灵攻略任务”的通讯器。
“啪嗒。”
耳麦被士道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放在了桌面上。
“……士道?”看见这个完全出乎预料之外的举动,琴里猛地皱起眉头,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在干什么?切断通讯的话,你要怎么……”
士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绕过桌子,走到了琴里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坚强的妹妹,以相当沉着,但却能让人感受到无可撼动的坚强意志力的语气,轻声说道:
“其实,比起游泳池,我更喜欢游乐园。”
“啊……?”琴里愣住了,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士道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起去玩吧——好久没来游乐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