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怎么回事……)
折纸环顾四周,怔怔地呢喃着。
这是一个纯白与虚无交织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连重力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想,都是在作梦……吧。)
折纸没花太多时间便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这种不合常理的空间,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咦?)
折纸突然瞪大了双眼,湛蓝的瞳孔剧烈收缩。
因为在她的视线前方,那个到刚才为止还一无所有的纯白空间里,不知不觉间竟然出现了一名少女。
那是一个身穿宛如黑夜般漆黑洋装、身材纤瘦的少女。她双手抱着膝盖,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而当她缓缓抬起头时,那张脸上的表情,空洞得仿佛失去了一切灵魂。
(你是……)
折纸的话还没在心底说完,她赫然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我——?)
没错。由于这幅情景太过荒谬,以至于折纸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认出来,但那个待在那里的黑衣少女,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五官容貌都和折纸本人一模一样!
不对……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说得更正确一点,两人之间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现在的折纸,头发已经长过了背部的一半,但眼前那个蜷缩着身体的黑衣少女,银白色的头发却只长及肩膀。
话虽如此,反过来说的话,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头发的长度以外,她们之间就只有这一点点差异了。
这种宛如在照着一面扭曲镜子的奇妙感觉,令折纸的脸颊不禁冒出了冷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折纸将这个地方、这种感觉判断为在作梦,但她还是不由得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
“轰”的一声巨响在脑海深处炸开,折纸的脑海里一口气涌入了无数她根本不曾见过的景色和话语。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那些记忆并非完全陌生,只是和她现有的记忆有着致命的不同。
在刹那间接收到这些庞大资讯的同时,折纸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确信感。
(这是……我的记忆……?)
没错,那正是鸢一折纸长达数年份的、沉甸甸的记忆。倘若折纸走上了和现在这个世界稍微不同的另一条道路,势必就会经历过的、血淋淋的记忆。
——“折纸”曾经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心。
就在刚才,目睹士道手臂上那摇晃的治愈之炎的瞬间,折纸的脑海中便强行解锁了这份情报。
那是折纸在被改变世界线之前,早已忘怀的、属于“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
随着那段绝望的记忆逐渐侵蚀意识,折纸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在慢慢被染成漆黑的色彩。
五年前。
没错,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年幼的折纸眼前,被残忍杀害的是她的父母。
然后——那个从天而降,释放出毁灭光线杀害了父母的精灵,正是未来的、跨越时空而来的折纸本身!
想起这个残酷真相的瞬间,折纸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那或许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精神不被彻底摧毁的防卫本能吧。
过去构成自己人格的根本要素,成为以往生活唯一目标、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复仇意义……感觉到那些东西竟然以最坏、最讽刺的形式化为乌有,折纸的大脑为了避免自我完全崩溃,而强行将那段记忆从这个世界的折纸脑海中隔离了出去。
那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规则。
当有精灵的力量展现在这个世界的折纸面前,她的表层意识便会遭到隔离,由拥有原本世界绝望记忆的“黑衣折纸”强行掌控身体的支配权。
此时的黑衣折纸,已经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力量只朝向一个目标——毁灭眼前的一切,杀死那个罪孽深重的自己,或者杀死眼前的精灵。
然而——
理应摒弃一切、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折纸脑中,却突然产生了一道小小的、温暖的光芒。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理解了状况,现在的折纸也应该无法产生任何知觉了。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那道光却在折纸的脑海里顽强地扩展开来,化作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没错,那就是……活在五年前的那一天、父母并没有死去的世界里的,现在的折纸记忆。
(——啊——)
折纸发出十分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声。
于是,与此同时——
“新世界的折纸”和“旧世界的折纸”的意识,有如狂暴的漩涡一般,将彼此卷入其中,开始剧烈地混合在一起。
因为受到五河士道这个特殊存在的影响,原本世界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记忆之间的交界变得模糊不清——结果造成了折纸的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互相接触、碰撞的异常情况。
这引发了折纸精神上无比的混乱。
紧闭心房、打算舍弃一切毁灭世界的旧折纸,与拼命试图阻止她这么做的新折纸,在同一个名为“鸢一折纸”的容器中复杂地纠葛、厮打在一起。
(我在五年前,把爸爸和妈妈——)黑衣折纸发出绝望的悲鸣。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那种事!五年前,五河同学的哥哥救了爸爸和妈妈……!)新世界的折纸拼命反驳。
折纸在内心呐喊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火海中,拼死拯救她父母不受到光线攻击的少年背影。
啊啊,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士道虚构出来的“哥哥”,而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士道自己啊!
正因为如今折纸拥有了原本世界的记忆,她才能如此确信这个真相。
然后,火灾过后,和父母一起度过的这一年来的幸福时光,如同温暖的泉水般,渗透进折纸脑髓的每一个角落。
面带微笑的父母、餐桌上温暖的天伦之乐、三人共同度过的那些平凡却无可取代的时光……
如果过去就拥有这段记忆,如果这幅温暖的光景一直遗留在脑海里,折纸势必能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吧。
然而——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在我体内的这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纯白景色瞬间陷入一片火海,接着浮现出火光摇曳的城镇光景。
刻划在道路上的巨大坑洞、散落一地的残骸、流出后立刻被高温烧焦的血液,以及那个跪在血泊中,仰望天空绝望哭泣的年幼折纸。
那正是原本世界的折纸,曾亲身经历过的五年前的地狱。
看见这有如修罗场般的记忆,折纸感到强烈的晕眩和无法抑制的呕吐感。
(呜……啊……啊……)
鲜明的真实感刺痛着神经。那也难怪,毕竟身历其境的不是别人,正是折纸自己。
(我已经——无法承受了。我……已经……)黑衣折纸痛苦地捂住头。
(没那……回事……!)新世界的折纸咬着牙,拼命支撑着。
即使快被交杂着悲哀、愤怒、自责和强烈自我厌恶的情感给彻底压垮,新世界的折纸仍然想出言安慰那个千疮百孔的自己。
不过,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其他记忆,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理应一无所知的原本世界的事、反转后那扭曲的视野、蔓延天空的黑暗、被自己亲手崩塌的城镇……看见这凄惨无比的光景,折纸不由得想发出凄厉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世界虽然并没有发生,但这确实是“鸢一折纸”这个存在曾经引发的光景。
折纸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扭曲歪斜,有一种自己的存在正逐渐被染成黑色的错觉,甚至连维持自我意识都变得极其困难。
——不过,她绝对不能认输。
若是新世界的折纸在这里失去意识,被绝望吞噬,就没有人能阻止外面的那个“魔王”了。
因为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被士道“抹消”,所以不用在意——这种自私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口。
所以把一切都忘记吧——这种逃避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呜……啊……啊啊——)
负面情感的洪流如同海啸般接二连三涌入脑海,新世界的折纸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虚无的地面上。
折纸肯定也明白吧。她犯下的过错,虽然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在这个世界,她明明能够重新来过,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因为就像两人共享了原本世界的记忆一样,旧世界的折纸也同样拥有了这个世界的幸福记忆。
然而,在理解到自己才是杀害父母的真凶这一点后,自己怎么可能还有脸面,怎么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这个被士道拼死拯救下来的世界里?!
这种夹杂着愧疚与自我厌恶的感情,在折纸的体内疯狂肆虐。
(住……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捂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号。
——折纸一个人的声音,终究还是太微弱了。
光靠这个世界那仅仅一年的幸福记忆,根本无法拯救原本世界那长达五年的绝望深渊。
将这个世界的记忆共享出去,并且拼死保持清醒,就已经让折纸精疲力尽了。
没错——新世界的折纸能做到的,只有在内心深处鼓励旧世界的折纸而已。
要真正拯救折纸,必须有人从外头呼唤她,必须有人强行破开这层绝望的黑幕,紧紧抓住她的手。
可是,有谁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伸手去帮助一个处于反转状态、正在对世界散播绝望与死亡的魔王折纸呢——
“——折纸……!”
(……!)
听见那仿佛穿透了整个宇宙、突然在耳边响起的熟悉声音……折纸猛地抬起头。
(士……道……)
没错。在这个空无一物、只有绝望的内心世界里响起的,正是五河士道那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原本漆黑一片的绝望空间,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的声响,天空中产生了一道巨大的裂痕,透出了外界的微光。
(怎么……会——)
折纸发出的微弱声音,肯定传不到外面的士道耳里。
不过,外面的士道却像是能感应到她的挣扎一般,继续不顾一切地大声呐喊着,拼命呼唤着折纸的名字:
“不要一个人承担!五年前我说过吧!你不是孤单一人……!”
(啊——)
士道的话语,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唤起了折纸心中五年前那段最深刻的记忆。
——『你的悲伤,由我来承受……!』
——『你的愤怒,由我来接收……!』
——『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赖我!如果面临无可奈何的事态,就使唤我!全部、全部都发泄到我身上没关系!』
——『所以、所以——』
(啊……啊啊……)
“千万——不要感到绝望……!”
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声音,与此刻传进耳里的士道的声音,跨越了时空,完美地两两重叠在了一起。
折纸感到周围绝望空间产生的裂痕变得越来越大,耀眼的光芒正从外面疯狂涌入。
“无论你打算破坏世界几次,我都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管你即将陷入绝望几次,我都一定会拯救你……!”
(我……)
“所以,把手伸过来!我——需要你!”
“——”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折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依照着其他人的意志,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
啊啊,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和今天白天她在这个世界与士道约会时,那种奇特的感觉十分类似。
当时,是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下意识地驱动了这个世界的折纸的身体,做出了那些大胆的举动。
不过,现在——情况与之完全相反。她清楚地感觉到,是这个世界的折纸那充满希望的记忆,驱使着那个深陷绝望的旧折纸,颤抖着朝光芒的方向,朝士道伸出了手。
宛如——在对那个绝望的自己说:活下去。
——“哗啦!”
空无一物的绝望空间,在士道的呼唤与折纸伸出手的瞬间,应声碎裂成了无数光斑。
◇
“——士…………道…………”
现实世界的高地公园。
原本表情犹如死尸、被漆黑灵装包裹的反转折纸,那空洞的眼睛里,突然微微发出了属于人类的亮光。这一丝微小的变化,令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士道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
“……!折纸!”
折纸缓缓移动着眼珠,有些迷茫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满目疮痍的情况后,开启了颤抖的双唇:
“我……”
“…………!”
听见折纸那压抑着无尽痛苦与委屈的声音,士道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破了最后残存的灵力气流,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
就像五年前的那个满是灰烬的街道上一样。
“士……道……”
折纸靠在士道的肩膀上,继续轻声说道。
“谢谢……你,士道。谢谢你……呼唤我。”
“折纸——”
“要是没有你……我又差点在这个世界,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了。”
滚烫的泪水从折纸的眼睛里决堤般滑落,温热地濡湿了士道肩膀上的衣料。
“我……杀死父母的事实,永远都不会消失……在原本的世界,我杀害了镇上那么多居民的罪过……也永远都不会抹灭,即使那个事实已经被你『抹消』了也一样……”
“……你说的——”
士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轻易地去否定她。
理应没有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恐怕甚至没有任何人记得的惨剧——士道亲手将其“抹消”、改变了历史的事实。
士道紧咬着牙齿,像是在低声呻吟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错。那是你必须背负的。”
这是无比残酷的宣告。对一个刚刚苏醒的少女说这种话,简直残忍到了极点。
或许,作为始作俑者的士道,根本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纵使是为了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但擅自改变历史、玩弄时间,无庸置疑也是士道自己的罪过。
可是,士道无法对折纸说出违心之论。
因为他认为,若是蒙蔽自己的真实想法,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粉饰太平,那不仅是对原本世界的折纸双亲、对镇上死去的居民不敬,更是对折纸本人决心的严重亵渎。
“……我……我……”
折纸在士道的怀里微微颤抖着,然后——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死死地紧抱住士道,终于放声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痛苦全部呕出。
就像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没错……五年前,将眼泪交给士道保管的折纸,自那天起肯定就没有再流过一滴泪水,一直像个机器一样生活到了现在。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来说,五年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但折纸在这段期间,一直用仇恨和冷酷持续约束着自己。
士道至今和折纸交谈过无数次,也共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生活。但是,直到现在这一瞬间——士道才感觉自己总算真正触碰到了、看见了折纸最真实、最脆弱的面貌。
——不知经过了多久。
狂风彻底停歇,夜空中的乌云散去,露出了璀璨的星空。
折纸依然维持着紧抱住士道的姿势,但哭声已经渐渐平息,她平静地发出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士道,我也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向我道歉……?为什么?”士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疑惑地这么一问。
折纸便缓缓放开了士道,退后了半步,红着眼睛看着他的脸,继续说道:
“我过去对你抱持的那种近乎疯狂的感情……肯定——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
“咦?”
“我……只是单纯地在依赖着你而已……在痛失父母的那个绝望的地方,偶然出现的你,只是刚好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为了不让自己崩溃,才死死地抓住你、依靠着你……”
折纸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因为我这份自私的、扭曲的感情,给你造成了许多麻烦……我衷心想向你道歉。”
“…………”
士道静静地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咦……?”听见士道的回答,折纸大感意外地瞪大了双眼,甚至连眼泪都忘了擦。
“至少我……是真心认为……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士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虽然平时确实是受到了一些……咳,不小的困扰没错……但如果你是基于那种想要活下去的感情而依赖我,我倒还想感谢你呢。因为你活下来了。”
“士道……”
折纸发出颤抖的声音。她的眼睛再次渗出了感动的泪水。
看见她的眼泪——士道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有件东西,得还给你才行呢。”
“还给……我?”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纳闷地歪了歪头。
“没错。”士道微笑着点头回答,“五年前那时候,我保留的——应该不只是眼泪吧。”
“啊——”
听见这句话,折纸似乎也回想起来了。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那个绝望的小女孩对少年说过的话,以及交给士道保管的东西。
『我的笑容……也交给你保管。』
“那个,我……”折纸有些局促地捏着裙角。
“折纸。”
士道凝视着折纸那双恢复了澄澈的湛蓝双眼,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折纸瞬间颤了一下肩膀,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她看着士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露出了一个虽然有些僵硬,但却无比真切的、美丽的——笑容。
刹那间——
“…………!”
折纸赫然瞪大了双眼,因为覆盖在她身上的那套象征着绝望的漆黑灵装,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在光芒中,那如丧服般的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逐渐被染成了纯洁无瑕的纯白颜色。
那正是士道在原本世界看过的、精灵折纸最本来的面貌。飘浮在她身边的无数黑色“羽毛”,也同时化为了温暖的光之粒子,消散在夜空中。
“士道……我……”
折纸身穿宛如新娘礼服般华丽的纯白灵装,嘴上浮现着羞涩笑容的那副模样……在星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真正天使。
“——”
士道没有说话,只是加深了搭在折纸肩上的力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折纸一把搂向自己。
“咦——?”
折纸发出了感到意外的、可爱的惊呼声。
说到底,对于士道来说,“接吻”才是最终目的。无论再怎么提高好感度,不进行这个动作,就无法封印精灵的力量。
不过,此时此刻,士道自己也无法判别,自己之所以加深手臂的力道将她拥入怀中,究竟是基于为了达成拯救世界使命的义务感——抑或是……单纯出于自己内心深处想要亲吻她的欲望。
士道的唇,精准而温柔地与折纸那柔软的樱花色唇瓣交叠在了一起。
“…………!”
折纸虽然在瞬间抖了一下,但并没有任何反抗,而是立刻闭上了眼睛,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了士道,安心地倚靠在他的身上。
于是,下一瞬间,伴随着封印仪式的完成,折纸身上穿着的纯白灵装化作了无数闪闪发光的轨迹,如同梦幻的星尘般,融化在了空气中。
“这是……”
当折纸的嘴唇依依不舍地离开士道的嘴唇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灵装化作一道光消失,衣服也随之不见,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圆滚滚的。
而就在这时,原本在远处负责牵制黑色羽毛的精灵们,也纷纷降落在了折纸和士道的背后。
士道转过身,有些尴尬地微微举起手,表示事情已经全部解决、危机解除了。众人见状,这才纷纷吐出了一口安心的叹息。
“唔……”
十香提着巨剑走上前来,当她看见呈现半裸状态(虽然被士道的外套勉强遮住)、正小鸟依人般依偎着士道的折纸时,立刻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从鼻间发出一声傲娇的轻哼,不爽地环抱起双臂。
“哼……算了。看在你刚才哭得那么可怜的份上,这次就特别优待你吧,折纸。我就不追究你霸占士道的事了!”
“嗯……?”
听见十香这番话,士道先是露出了一抹苦笑……但随后,他敏锐地发现了些许不自然的地方。
十香刚才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对一个认识许久、天天抢男人的死对头说话一样!
“十香,你……”士道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你想起折纸了吗?”
“唔?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士道……”十香一脸纳闷地歪着头,但随即她愣了一下,猛地敲了一下手心,“唔!不过,你说的对啊!我好像……不久前把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女人给忘了?奇怪,我怎么会忘记她呢!”
不仅是十香,其他站在后面的精灵们,此时也纷纷做出了类似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不成……”
这时,士道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以前封印琴里时发生过的事。
当初和琴里接吻的瞬间,曾经透过灵力的线路,强行唤醒了两人尘封的记忆。
被封印的精灵们和士道之间,现在体内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灵力线路在互相连结着。
如此一来,原本世界的记忆,或许就是借由刚才封印折纸灵力这个契机,以士道为中转站,透过线路重新分享给了所有的精灵!
“……哈哈。”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通关奖励”,士道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脑海里一瞬间还掠过“如果大家都不记得折纸过去那些针对精灵的猎杀行为,以后说不定较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这样的天真想法,但他立刻甩了甩头,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因为,包含折纸那种难以跟精灵相处的固执个性在内——这才是完整的鸢一折纸啊。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同居生活,前途肯定多灾多难就是了。
正当士道思考着这种让人头疼的未来时,依偎在他怀里的折纸,已经披好衣服,缓缓转过头,望向了身后的精灵们。
然后……
“——谢谢你,‘十香’,还有在场的各位。”折纸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极其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们刚才……为了我而战。”
她竟然吐出了这句极其不符合她平时那冰冷个性的、充满感激的话语。
“什么——!”
“咦……?”
“汝、汝刚才说了什么?风太大夕弦没听清!”
“怀疑。折纸大师该不会是脑子还没恢复正常吧?”
“嗯嗯~~坦率认错的折纸也好可爱哦~~”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稀奇画面呢。”
十香和其他精灵(除了一直微笑着的雫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七罪之外)全都露出了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惊愕表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只有士道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待在这里的,是完美融合了拥有原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两段记忆的、获得了新生的折纸啊。
不过,或许是感到太意外了,被死对头突然道谢的十香,反而表现出了一副焦急且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满脸通红地游移着双眼,然后猛地撇过头去,大声嚷嚷道:
“你……你可别误会了!我才不是特意为了救你呢!我是因为……那个!因为士道拜托我,我不想让士道伤心,所以我才勉为其难帮你的!才不是关心你!”
十香明明刚才比谁都冲得靠前,也很担心折纸的安危,此刻却傲娇地口是心非。
可是——
面对十香的傲娇,刚刚还一脸真诚道谢的折纸,脸色瞬间恢复了以往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
“——是吗?那我就收回刚才的感谢,不感谢你了。”折纸面无表情地盯着十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连坦率接受别人道谢都做不到,真是个自私自利、心胸狭窄的精灵,真是丑陋。”
“什么……!”
听见折纸眯起眼睛说出的这番毫不留情的毒舌,十香的眉头瞬间倒竖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你这家伙,性格怎么跟刚才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嘛!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没有不一样啊。”折纸依然面无表情,“我只是陈述事实。顺便一提,就算我道谢了,士道也是我的,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唔嘎嘎嘎!不可理喻的女人!士道才不是你的!”
看着瞬间又扭打(斗嘴)在一起的两人,士道站在晚风中,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虽然危机解除了,但看来……热闹的日常,才刚刚重新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