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那是一种仿佛要顺着脊椎一路冻结至大脑皮层的刺骨寒意。
“唔……呃……”
五河士道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网膜上先是一片晃眼的惨白，随后，视野才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具未来科幻感的无尘封闭式囚室。
四面皆是由不知名的高强度透明特种防弹玻璃构筑而成，头顶密密麻麻地盘踞着粗壮的能量导管与幽绿色的监控光斑。
而自己——正被几道泛着幽蓝电光的特制拘束带，死死固定在一张倾斜的金属拘束椅上。
“咳咳……这是……哪里？”
士道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然而仅仅是念头微动，胸口便传来一阵如被烙铁灼烧般的剧痛。
体内的灵力经络仿佛被强行注入了凝固的水泥，别说是召唤鏖殺公，甚至连一丝最基础的治愈之炎都无法唤醒。
“别白费力气了…”
就在士道右侧不足半米的位置，一道带着虚弱、颤抖，却又偏偏硬撑着傲慢腔调的少女嗓音幽幽响起。
士道猛地转过头。
只见同样被拘束带牢牢绑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诱宵美九，正有些狼狈地偏着脑袋看着他。
她身上那袭华贵得宛如艺术品般的龙胆寺制服此刻多处破损，领口微敞，露出了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原本柔顺晶莹的银紫色及腰卷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美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士道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关切没有丝毫作伪。
听到士道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自己，美九那双迷离的紫罗兰色美眸微微一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慌乱与动摇。但下一秒，她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一样，气鼓鼓地鼓起香腮，嫌弃地把脸扭向另一边：
“哼！谁……谁准你用这么亲热的语气叫我了呀！恶心的男猴子！不过是刚才在台上勉强赢了我一局而已，别以为这样就能博取本小姐的好感！”
“喂喂……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纠结这个啊……”士道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当、当然要纠结！”美九咬着红唇，脖颈处泛起一抹羞愤的绯红，语气却因为身体被束缚而显得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而且……为什么偏偏要把我和你这个雄性生物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啊！光是闻到你身上的汗味，我都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了！还有……你离我太近了啦！快点给我挪远一点！”
“我也想挪啊，但是你看我动得了吗？”士道无奈地晃了晃手腕上沉重的拘束环，苦笑道，“而且美九……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是你一直在下意识地往我这边缩吧？”
“哈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往你那边缩了？！”
美九像被戳中了最大秘密般尖叫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里终于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与恐惧：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的椅子太硬了，稍微换个姿势而已！才不是因为害怕！才不是想找你靠着呢！大笨蛋！色狼！恶心鬼！”
虽然嘴上把士道骂得一文不值，但少女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以及偷偷从眼角余光打量士道的惊惶神情，却将她内心的无助暴露无遗。
无论平日里在舞台上多么耀眼、多么不可一世，脱去灵装和偶像的光环后，她终究只是一个曾经被全世界背叛过的脆弱高中女生而已。
“放心吧，美九。”
士道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清澈而笃定。他迎着美九那惊慌失措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
“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抓我们来的人是谁……我都绝对会保护好你的。我向你保证。”
“……哈。”美九微微一愣，怔怔地看着少年的侧脸。
在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没有虚伪的讨好，也没有雄性生物丑陋的占有欲，有的只是一片近乎愚蠢的澄澈与担当。
胸口……忽然有些发烫。
美九慌乱地垂下眼帘，贝齿轻咬下唇，小声地在喉咙里呢喃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嘟囔：
“……大笨蛋。自己都被绑得像只烤乳猪一样，还说什么保护别人啊……”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而沉稳的皮鞋踩踏金属地板的声音，突兀地自透明玻璃囚室外幽暗的长廊尽头响起。
伴随着气动隔离门缓缓滑开的“嗤”声，两道身影自阴影中漫步而出。
DEM社执行董事——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而在他身后半步处，神情冷峻如万年寒铁的“世界最强魔术师”艾伦·米拉·马瑟斯正静静随行。
“哎呀呀……看来两位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呢。”
维斯考特在玻璃墙前站定，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微笑着扫过两人。
然而，当那双灰色的眸子真正定格在五河士道面容上的那一瞬间——
维斯考特脸上的假笑突兀地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万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见到了跨越三十年光阴自地狱爬出的幽灵一般，甚至连呼吸都不可遏制地停滞了半拍：
“……崇宫……真士？！”
这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滔天惊骇的低呼，自维斯考特的唇齿间下意识地漏了出来。
“……什么？”士道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对方在喊谁的名字。
但维斯考特不愧是立于世界暗面顶点的枭雄。
仅仅是两秒钟后，他眼中的惊骇便彻底化作了恍然大悟的癫狂与极度的愉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
维斯考特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半张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扭曲的大笑：
“澪……那个女人！亏我找了三十年，防了三十年！没想到……她居然做出了这种荒唐又浪漫的借尸还魂之举吗？！……哈哈哈哈！真是太精彩了！那个深情的女人，居然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士道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来这里？！”
“吵死了！你这个满脸恶心褶子的怪大叔！！”
还不等维斯考特回答，一旁的美九已经忍不住尖声痛骂起来：“居然敢用这种脏兮兮的链子把本小姐绑在这里！你知道我是谁吗？！赶紧把这些恶心的束缚给我解开！不然等我出去，我绝对会把你的耳膜和脑浆全部震成肉酱！！”
面对美九那足以令普通人心惊肉跳的恶毒威胁，维斯考特却只是极其轻蔑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只在捕鼠夹上拼命挣扎的仓鼠。
“初次见面，两位可爱的客人。我的名字是艾萨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DEM社的执行董事。”
维斯考特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但说出口的话却宛如从九幽地狱吹来的刺骨毒风：
“诱宵美九小姐，关于放你离开的提议……请恕我必须予以拒绝呢。毕竟，为了今天这个场合，我们可是准备了极其丰盛的‘招待仪式’。”
“招待……仪式？”士道心中的不安感疯狂攀升，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呵呵，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五河士道君。”
维斯考特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缓缓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遥控装置：“当然是……探索人类与精灵灵魂的最深处，看看要怎样纯粹的痛苦与恶意，才能将你们那脆弱美好的心灵……彻底推入反转的绝望深渊啊。”
“反转……？！”士道的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
“当精灵的心灵彻底被绝望击溃时，她们体内那纯洁的灵结晶，就会转化为更加纯粹、更加暴虐、也更加美丽的——魔王姿态。”
维斯考特轻轻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
“嗡——”
囚室正上方的空白墙壁上，一道巨大的4K超清全息投影骤然亮起！
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滋滋声与凄厉到了极点的绝望哀嚎，一段被尘封在DEM最幽暗档案库里的绝密影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士道与美九的眼前！
那是一间浸泡在福尔马林与血腥味中的解剖实验室。
巨大的十字合金刑架上，一名有着修长青绿色卷发、戴着破碎眼镜的娇小女性，正被无数根粗如儿臂的神经探针硬生生刺穿了四肢与脊椎。
高压电流、精神剥离脉冲、神经毒剂注射……
屏幕里的女性在一次又一次非人的折磨中剧烈抽搐、呕吐着鲜血，原本充满灵气的双眼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化作死寂与空洞，甚至连求死的悲鸣都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二……二亚？！”
即使是曾经的视频，但是也依然激怒了士道。
士道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生生撕裂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狂血直冲天灵盖，他的眼球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怒雄狮，疯狂地拉扯着身上的金属拘束带！
“咔！咔！咔！”
拘束带上爆发出刺目的蓝色电弧，狠狠电击着士道的肌肉，将他的衣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但他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暴咆哮：
“维斯考特————！！！”
“呀啊啊啊！！”
一旁的美九更是被那血淋淋的高清折磨画面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了刺耳的惊恐悲鸣，死死闭上双眼，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整个人缩在拘束椅里瑟瑟发抖。
“哎呀呀，真是美妙的反应呢。”
维斯考特无比享受地聆听着士道的怒吼，甚至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二亚小姐可是非常坚强的素材呢，哪怕承受了长达五年的极端折磨，灵结晶的反转率也始终卡在百分之八十九的关卡上。真是令人头疼。”
维斯考特重新睁开眼，目光残忍地移向了瑟瑟发抖的美九：
“所以，我改变了策略。像诱宵小姐这样原本就对全人类抱有极深猜忌与憎恶的心灵，只要施加足够强烈的肉体剧痛与精神羞辱，想必……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出最完美的魔王之花吧？”
“住手……住手啊！！”
士道目眦欲裂，他强忍着体内灵力经络被电击撕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身躯向美九的方向前倾，如同一面不可撼动的盾牌般死死挡在了维斯考特的视线与美九之间：
“维斯考特！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体内的灵力对吧？！抓她不过是个幌子！”
维斯考特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
“如果只是一个精灵的反转灵结晶，根本无法满足你的野心！”
士道死死盯着眼前的恶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体内拥有复数精灵的灵力！冲着我来就可以了！！无论用什么刑罚、无论怎么折磨我都无所谓！把她放了！别碰美九！！”
“士……士道……？！”
美九猛地睁开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自己、宁愿主动去承受那地狱般折磨的少年。
在此之前，她所见过的人类男性，无一不是自私、懦弱、在危险来临之际只会把自己推出去挡刀的下等生物。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少年会为了一个刚刚还羞辱他、算计他、甚至扬言要杀掉他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你疯了吗？！”美九的眼泪彻底决堤，原本骄纵高傲的声音彻底化作了绝望与心碎，“那种折磨……会死的啊！你真的会死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管我这种坏女人啊！！”
“因为我说过了。”士道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最温柔的呢喃，“我会保护你的。哪怕豁出我这条命。”
“啪、啪、啪。”
就在气氛悲壮到了极致的瞬间，长廊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而缓慢的击掌声。
“真是感人至深呢……另一个世界的我自己。”
一道轻柔婉转、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哀伤的女性嗓音，缓缓切入了众人的耳膜。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士道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气动门再次开启。
一名身披漆黑风衣、内衬暗红战术轻甲的绝美少女，自浓重的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
她拥有着与士道几乎如出一辙的深蓝色长发，只是发丝被编成了一条典雅的侧麻花辫垂在胸前。
精致无暇的面庞美艳不可方物，但那双本该温柔清澈的黑眸之中，此刻却唯有一片死寂的寒夜与无法被救赎的绝望。
“士……士织？！”
士道瞳孔剧颤，死死咬着牙冠：“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和DEM社这种泯灭人性的组织混在一起？！”
面对士道的质问，士织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只是迈着轻柔的步伐走到玻璃前，那双带着无尽哀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士道，唇角勾起一抹凄楚而病态的浅笑：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士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士织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掌，指尖轻触着冰冷的玻璃，仿佛在触摸曾经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
“我需要DEM的技术。维斯考特的实验室里，封存着当年从艾伦故乡掠夺而来的最初资料……也就是，能够让凡人承载灵结晶、让死者重新凝聚灵魂与肉身的——【精灵术式】。”
“我要复活她。”士织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执念，“我要用这个术式，跨越世界线的阻隔……把我世界的十香，完完整整地带回我的身边。”
“你疯了！！”
士道悲愤地大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用这种掠夺他人生命、践踏所有人尊严的方式去复活十香？！你最清楚十香是个多么善良纯粹的孩子！如果她知道你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与哀嚎将她唤醒……你觉得她会开心吗？！十香她——绝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住口！！”
士织那张宛如大理石雕塑般平静的俏脸骤然扭曲！
“轰——！！”
一股哪怕隔着特种拘束玻璃都能让人灵魂颤栗的狂暴暗紫风暴，自士织娇小的身躯上轰然爆发！脚下的合金地板在刹那间被崩解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不要用你那张自以为是的嘴……来揣测我的十香！！”
士织猛地一步踏至玻璃前，眼眶泛着嗜血般的血红，死死盯着士道，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这个泡在温室里、靠着运气和女孩们的施舍苟活到现在的半吊子！你懂什么叫怀抱里的温度一点点冰冷下去的绝望吗？！你懂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在你面前碎裂成光屑、而你连她一根发丝都抓不住的无能为力吗？！”
士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暴走的暴虐灵力压了回去，眼中的癫狂渐渐沉淀为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
“士道，你太蠢了……我是在救你们，是在救这个世界。”
士织缓缓挺直了腰杆，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冷漠眼神俯视着士道：
“你到现在的表现，根本没法让人相信你能保护好身后的任何人。你那套‘用爱与约会感化精灵’的幼稚把戏，只要遇到真正的恶意与强敌，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如果我不动手，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亲手送葬你身边的每一个女孩！”
“维斯考特。”
士织不再看士道一眼，冷冷地转过身，对身旁的西装男子下达了指令：
“把士道带出来，押入第七诱导室。仪式的祭坛已经准备就绪了。”
维斯考特眯起眼睛，微笑道：“哦？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吗，士织小姐？我还想多欣赏一会儿他们绝望挣扎的表情呢。”
“少废话。”士织的语气冰冷如刀，“按照约定，把士道身上的精灵灵力全部强制抽干剥离，那股庞大的复合灵力将作为激活创生术式的终极能源。至于那个歌姬……随便你怎么处置。”
“呵呵，成交。”维斯考特愉悦地打了个响指。
“嗤——”
透明玻璃囚室的大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两台通体漆黑、装备着反灵力力场发生器的DEM制式重型武装机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冰冷的机械手臂直接抓向了士道的拘束椅。
“士道！！”
美九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椅子上向前挣脱了半寸，泪流满面地拼命想要去抓士道的衣角：
“不要……放开他！你们这群怪物！快放开他啊！！”
伴随着机械臂的拖曳，士道的拘束椅被粗暴地推向门外。
然而，在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满身焦黑与冷汗的五河士道，却艰难地回过了头。
迎着美九那绝望崩溃的泪眼，少年的嘴角费力地上扬，扯出了一个如天央祭正午阳光般温暖、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别哭啊，美九。哭花了脸……就当不了世界第一的顶流偶像了哦。”
少年轻柔的声音，穿透了沉重的机械轰鸣：
“乖乖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砰！！”
沉重的气动防爆大门轰然闭合，将两个人的视线彻底阻隔成两个世界。
幽暗冰冷的囚室里，只留下了那银紫色长发的绝美少女，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拘束椅上，将脸庞深深埋入膝间，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满溢着悔恨与爱意的痛哭。
“大笨蛋……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