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作者:不食饭也长肉 更新时间:2026/7/25 10:27:56 字数:4263

夜魅在深夜来访。

这是林清音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她原以为夜魅会在赌局结束前保持观望,顶多派一两个探子来传递消息。毕竟圣女殿下最享受的事情就是隔岸观火,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别人在棋局里挣扎。亲自下场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但此刻,夜魅就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

红裙少女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窗台下,手里拈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白色山茶花,正一片一片地撕着花瓣。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将她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她身上那股冷香——夜来香混着薄荷——送进房间里。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殿下的出场方式真是越来越别出心裁了。”林清音披着外套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公爵府的围墙难道对魔教圣女来说形同虚设?”

“围墙?”夜魅歪了歪头,花瓣从她指尖飘落,落在窗台上,又被夜风吹到林清音脚边,“你们公爵府的围墙确实修得挺高的。但对轻功好的人来说,高墙只是台阶的另一种形态。怎么,不欢迎?我可是带了礼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随手抛了过来。林清音接住,打开一看,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这是什么?”

“噬心蛊的解药。提前给你一半。”夜魅漫不经心地撕着花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整的解药需要分两次服用。先吃这颗红色的,可以压制蛊虫七日不发作。七日后如果你赢了,我再给你另一半——黑色的那颗。吃下去,蛊虫就会彻底排出体外。如果你输了……那另一半你就别想了。”

林清音看着手中的药丸,没有立刻服用。她抬眼看向夜魅,目光里带着审视。

“殿下之前说,七天内查出真相就给我解药。现在才第一天,为什么提前给我?”

“因为我改主意了。”夜魅将最后一片花瓣撕下,捏在指尖轻轻碾碎,红色的花汁染红了她的指腹,“或者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这场赌局……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但同时也更需要你活着。林小姐,你的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变得很值钱——或者说,很危险。”

林清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觉得红药为什么会死?”夜魅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林清音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

“因为她是殿下的侍女,有人想通过杀她来陷害殿下。”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夜魅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林清音面前,“但这解释不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红药?我身边有十二个贴身侍女,红药不是武功最高的,不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也不是和我关系最近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负责帮我梳头,仅此而已。如果要打击我,杀一个普通侍女有什么意义?如果要灭口,她根本不知道任何值得灭口的信息。”

她蹲下身,仰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林清音。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幽深,像是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的星云。

“除非——凶手杀她不是为了针对我。而是因为红药本身,就是目标。”

林清音的瞳孔微微一缩。

“殿下的意思是……”

“我今天花了一整天时间,把红药进入魔教之前的所有档案都调了出来。”夜魅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床沿上,“红药原名苏锦瑟,不是南疆人。她出生在京城,父亲是个小商贩,在城西的胭脂铺里做账房。十二岁那年,她父母双亡,被远亲卖到了南疆,后来辗转进了魔教。这些经历平平无奇,无论怎么看我都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重要的人。但档案里藏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的一行小字上。

“她母亲的娘家姓‘洛’。”

林清音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洛。红药的母亲姓洛。

“这不是巧合。”夜魅说,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冷冽的锐利,“我查过了。红药的母亲出身京城洛氏,那个家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没落了,最后一任家主洛怀瑾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入京城商户苏家,生下了红药。小女儿——”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林清音。

“小女儿的名字,叫洛明珰。她嫁给了一个姓‘林’的男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林清音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洛明珰在女儿出生后不久就失踪了,她丈夫带着女儿搬离了京城,此后再无音讯。但如果你想知道——”夜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音,“我可以继续查下去。看看那个失踪的女儿,到底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林清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床单的手指。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红药的母亲姓洛。洛轻语——如果她的推测没错——和红药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家族。这不是巧合。洛轻语杀红药,不是为了陷害夜魅,而是因为红药身上流着洛家的血。她在清理自己的家族。或者说——她在清理所有可能分散她注意力的人。

她还差两位。

“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清音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刀使。”夜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那层慵懒的笑意剥落后,露出底下锋利的、真正属于魔教圣女的本色,“你的女仆用我魔教的天蚕丝杀了我的侍女,嫁祸到我头上,然后又故意留破绽让你我联手。她把我们三个绑在一起,是因为她需要我们三个同时存在,同时围着你转。而且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人设计好了——让我误以为是陷害,让我主动来找你,让我提出赌局,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我只不过是按她写的剧本在走。而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按别人的剧本走。”

她弯下腰,凑到林清音耳边。这次没有轻佻,没有戏谑,只有警告。

“林小姐,你只有七天。不是因为我只给你七天——而是七天后,不管真相是什么,都来不及了。你的女仆有一份名单,红药是第一个。名单上还有两个人。我不知道她们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等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清理干净的时候,就是你做选择的时候。而那个选择,会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那颗暗红色的药丸上。药丸的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个微缩版的月亮。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忽然意识到,夜魅今晚并非单纯来送解药或共享情报。魔教圣女还有着另一重她尚未言明的目的。以夜魅的性格,她不会无缘无故半夜翻墙来警告一个赌局的对手,除非——她自己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殿下,你能查出洛轻语的身份吗?她母亲那边。”

“已经在查了。”夜魅直起身,朝窗户走去,“但京城洛氏二十年前就散了,很多档案都不完整。我需要更多时间——时间,恰好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不过有一个人比我更擅长查这种事。司徒玦手上有皇家密档,她能看到的东西比我多。找她,用她的渠道。”

她在窗台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清音。月光照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对了,顺便说一句——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听剑阁。顾清寒不在京城,但她的联络人还在。那个人向我保证会把我的消息转交给剑仙,不过我觉得,在收到我的消息之前,顾清寒可能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她说她要回来保护你。一个魔教圣女和一个剑仙同时盯上了你的女仆——林小姐,你的后宫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眨了眨眼,笑容里重新浮上一丝熟悉的促狭。

“不过热闹归热闹,你可别让那位剑仙大人太伤心。她那个人脸皮薄,受不得刺激。要是她知道你服了我的蛊毒,心里肯定又要记上一笔——改天说不定会来找我决斗。到时候我可不负责。”

话音未落,红影一闪,她已经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只留下几片被碾碎的山茶花瓣在窗台上随风滚动。

林清音独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药丸。

洛家。名单。还差两位。

红药死在洛轻语手上,不是因为她是夜魅的侍女,而是因为她是洛家的后人。夜魅的查证在第十一章已经证实了这一点——红药的原名苏锦瑟,她的母亲洛氏,是洛轻语的同族。也就是说,洛轻语在清理自己的血亲。

为什么?

答案的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也许洛家的人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能穿越,能观测,能影响游戏世界——而洛轻语在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独占林清音的同类。这个推测很疯狂,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她忽然明白了夜魅临走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不只是提醒她小心洛轻语,也是在提醒她——这局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洛轻语在清理,夜魅在查证,顾清寒在往回赶。所有人都在行动,只有她坐在房间里,等着别人把真相送到她面前。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不想成为洛轻语棋局里的最后一颗棋子,也不想成为三位病娇用来对抗洛轻语的筹码。她要自己走这最后一步。

她捏起那颗红色药丸,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沿着喉咙滑下去,落在心脏附近的位置,像是一颗微小的火星。她感觉到胸口那只蛊虫被药力压制住了——原本钝重的、迟缓的心跳重新变得轻盈,像是被松开了缠绕的丝线。

还有六天。

窗外,夜色正浓。公爵府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钟楼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钟鸣。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以她为中心的漩涡——司徒玦在密档库里翻阅卷宗,夜魅在南疆渠道里追查洛家旧事,顾清寒在从城外策马往回赶。而洛轻语依然站在漩涡中央,微笑不语,等着所有人抵达她预设的位置。

林清音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夜魅那句关于红药母亲的话。她的母亲姓洛。洛轻语也姓洛。如果这条线索追下去,追到底——会不会追出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答案?一个关于洛轻语到底是谁,以及她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的答案。

月光渐渐西移。林清音终于睡着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纯粹的白。远处站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衣服,赤着脚,手里抱着一个残破的布娃娃。女孩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透明的孤独。

林清音想走过去,但她每往前一步,女孩就后退一步。

“你是谁?”林清音问。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和洛轻语一模一样——温柔,深邃,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深不见底的爱意。而在她身后,无数块碎片般悬浮的屏幕正在坠落,每一块屏幕上都是林清音的脸——在笑,在哭,在熬夜,在喝咖啡,在对着电脑屏幕皱眉。那些被记录下来的瞬间多到数不清,汇成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

林清音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是黎明。晨光从纱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那个银发小女孩的孤独眼神,那双和洛轻语一模一样的淡紫色眼睛,还有那些悬浮坠落的屏幕上记录的每一个瞬间。

她攥紧被子,胸口那颗被药物压制住的蛊虫安静地伏在心脏上,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洛轻语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她整夜未眠,笔记本摊开在桌前,手中握着的那缕用红绳系着的黑发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不移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还剩六天。”她轻声说,将黑发贴在心口,“还剩两个人。小姐,您今晚梦到我了,对不对?”

窗外,晨光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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