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员的袖珍日记
十月二十五日,夜深。
今天的开水比列车先到。
我在原定过桥前把水烧好,按着车厢的床号,把三十四只药杯并排摆在木柜上。广播先说前方检查十分钟,后来改成一小时。再后来广播停了,壶里的水也从烫手凉到了能直接喝。
车厢里有刚换过药的,有被截掉小腿去复诊的,还有两个肺炎病人和一个押送病历的文书。有人在木板床上疼得发抖,有人只是困,没人知道外头的桥上发生了什么。
按着表发镇痛药,下一次吃药就会卡在半夜过桥的时候。要是现在不发,几张下铺的重伤员就得干熬。
我没等全车广播。我端着杯子去找随车军医,请她逐床改了吃药的时间。
端杯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第一只杯子碰翻了。半杯凉开水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流了下去。
我拿一块棉布把水吸干。那块布本来是用来擦伤口的,现在沾了地上的黑泥,不能再用了。
我把原定给重伤员的整点给药表贴在车门边。旁边又贴了一张新表,上面按着她们清醒和喊疼的时间,把给药点往后延。
我没擅自给谁加药。我只把她们几点拒药、几点吐了、几点补喝了凉水,全写进同一个格子里。免得下一班接手的时候,把疼得昏睡过去当成了病情平复。
傍晚的时候,桥外头传来一声爆炸。
玻璃被震得发响。靠门那块玻璃上有一道旧裂纹,这会儿顺着边框扩大了。
我让能弯腰的人都趴低,不能动的重伤员,就拿床垫和行李包挡在窗侧。谁也没拖着担架跑下车。
一个新兵以为是炮击。她伸手去够门边的步枪,被押车的军士一把按住了。
我们就听见了一声爆炸。没机枪,也没别的动静。军士把新兵的手掰开,说等车站指令,谁也不许朝看不见的桥头开枪。
爆炸和刚才那脚急刹车,把三处旧玻璃给震碎了。
碎玻璃飞过去,划破了一个通讯兵的手背,擦过一个勤务兵的眉骨。还有一个下铺伤员的脚踝外侧也被划了道口子。
三个人都是被玻璃划破的。这是新伤,得开新伤票,不能写成是被炸药直接命中的。
我拿了三张新的黄色伤票。在原因栏里先留了“桥区事故待核”。
要是现在就图省事写上敌军炸伤,后头调查要是查出别的,这伤票上的因果就改不回来了。
我在附页上把她们仨的座位号、车厢号和碎玻璃落下的位置分别抄了一遍。后来清扫车厢的人,在附页的反面签了名。
以后查问起桥震和伤口是谁先谁后,有纸有字,用不着靠伤员各自的脑子去拼凑。
白桦站的人顺着轨道推来一辆检修车。
车上放着木夹板、提灯,两只铁桶里装着砂子,还有一副临时担架。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桥侧的工作台上落了一层木屑。
我没看见桥墩倒塌,所以在本子上只写了“工作台受损迹象”。
站台上送来一个受了枪伤的女人。
她是个森族,说自己叫塔娅。子弹擦过了她的上臂。除了这处外伤,爆炸还让她的一只耳朵持续耳鸣。
她被押着,一直追问同伴是否还活着。我只负责洗伤口和问听力,不负责审问。
我剪开她上臂沾满泥水的袖口,用净水把砂粒冲掉。
用纱布盖好后,我在伤票上写了“桥头枪击擦伤”。这张票和耳鸣的记录分在了两栏。
它们是两码事,不能混成一个笼统的“桥区轻伤”。
塔娅盯着伤票,问我这枪伤最后会不会也被写成是爆炸擦伤。
我把分栏指给她看,又把伤票上的编号读了两遍。
我说:“我能保证这张票上是分开写的。但我做不到保证谁会因为这个受处分。”
我们做医疗的,仅能保证伤口被原样记下来。我们裁决不了开枪的人。
站台上还有三个人被控制着。
离得最近的那个叫莱达,她的手指上沾着旧的铁路油污。另外那个叫珀尔的,靴子上带着灰黑色的矿泥。
我能看见这些,但我不能凭这个去断定她们到底是破坏者、还是被胁迫的。
过了没多久,车站广播响了。
广播里说,桥下发现了四组装药。
四组装药,不等于四声爆炸。A组和B组被拆了,D组和线路隔离了,只有C组炸了。
C组的炸药毁坏了木制工作台,还有两根枕木。
桥的主体还在,这并不说明我们的列车就能马上开过去。工务员得一段一段去查钢梁、量轨距。
我没去催司机开车。桥没断,车厢也不能立刻过——得等工务员把钢梁和轨距一处一处量完。
爆破组的人交代,原本的计划是要阻断军运。
可现在停在这里的,有我们这辆伤员车,后头还有一列平民撤离的车。她们到底知不知道时刻表换了,那是审问的人该操心的事。
车厢里有个断了腿的伤员在骂,说敌国人都该吊死。
还有人在问,要是桥真修不好,后头的车该怎么办。
我把两节车厢间的门关严。
我走到那个骂人的伤员跟前,说:“这里是病车。你想讨论判决,等退了烧再说。现在,先报你几点吃过药。”
我不想在这儿讲大道理。我只要这节车厢别跟着吵起来。
那一枪是桥头的年轻哨兵开的。
名叫米拉。她没等口令,子弹擦过了塔娅的上臂。
我没亲眼看见开枪。车站的通报、两个工务员的说法,还有我自己洗伤口时看见的样子,我都分别标上来源记下来。
我不去猜子弹是按什么角度飞过去的,也不去猜哨兵开枪时脸上是什么模样。
塔娅的伤不重,这不等于米拉的那一枪可以从纸上抹掉。
枪声让爆破组停了一下,也差点让我们车厢里的人以为打起来了。值班官已经收走了米拉的武器,记了档。
至于怎么罚,那是后续的事。
反过来也一样。爆破组带了真炸药进桥区,这件事也不能因为米拉开错了枪就被抵消。
两边都有错,两件事得分开算。谁犯了规,都不能自动证明另一方就是对的。
车里有士兵问,既然哨兵的枪被收了,为什么不拿来发给车上的人防身。
押车的军士没同意。按纪律,要调查的武器必须封存放好。不能因为这会儿缺枪,就把证物又发下去用。
平民撤离列车在后方的道岔上停着。
那车上装了老人、小孩,还有几只笼子里的鸡。白桦站的水塔水不够了。
伤员车上的水得留着冲洗伤口,剩下的开水,让站务员拿推车送去了平民车厢。
我把刚才那半壶凉透的开水交了出去,自己拿小铁锅重新烧水。
我没看见平民车上的孩子喝水。但等空壶送回来的时候,壶口留着一圈黏糊糊的糖渍。
是有人把发下的硬糖块化在壶里了。
有个伤员看见空壶,抱怨说凭什么我们先来,水却给了后车。
我把手里洗伤口用的半壶水,和那个带糖渍的空壶一起端到她面前。
“这壶是喝的,送走了。这壶是洗血迹的,不能喝。”
“你要是现在渴,我杯子里这口给你留着。但等下一轮发药,你就少一口温水。”
她听完没再说话。只拿棉签沾了点水润了润嘴唇,偏过头去。
那辆平民列车,最后晚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不光是一张运行表上的数字。它是婴儿少喝的奶,老人少吃的药,还有那些鸡在笼子里的乱叫。
随车文书开始给那三个轻伤的人腾床号。
被玻璃划破手背的那个,包扎完了还能帮着发东西。伤了眉骨的那个,得留神看着会不会头晕。脚踝外侧被划破的,让她靠着下铺坐着。
她们三个没占重伤员的担架位。
我把原本的给药时间表整张往后挪,每改一处,就在旁边签个字。
我不能只在总表上写一句“晚四小时”。四小时对消炎药和镇痛药来说是不一样的,一句话概括不了这些零碎活。
有人嫌麻烦,说那三个人都能自己走,不如别算在伤员数里了。
军医没答应。轻伤也是伤。事故调查的时候,得知道这车急刹车到底震坏了多少人。
那三张黄色的伤票上没有印花。
明天她们还是得接着往前走。但这三个名字,今天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记录的这三行里。
工务员清完了桥面的碎木头,又换了两根新枕木。
他们没让伤员车先走。一辆空的检修车先用低速压了一遍桥,测了轨距和梁。
伤员车不该被拿去当试桥的重物。
司机接了限速命令。我把柜子上的水壶、药箱全拿绳子重新绑了一遍,又把那三个轻伤员的脚凳卡死。
列车慢慢往前挪。所有人都被叫离了受损那侧的窗户。
车轮碾过接缝,哐当哐当响。没人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哪个是不对的。
我盯着窗外,心里默数。一直数到最后一节车厢也离开了桥区,我才在纸上画了个勾,写了“通过”。
桥没毫发无伤。工作台坏了,枕木换了,那组隔离的炸药还得拆。
但这桥也没塌,还能用——能用和受了伤,两件事同时成立。
半夜交班重新点名。
原来的伤员一个没少。新增了三张轻伤票。没人死。
塔娅她们留在了站里。我跟着车走了,不知道后头会怎么判她们。
走之前,我听见外头的军械员在收枪。
伊芙琳的旧步枪里,十发子弹一颗没少。
那是军械员报的数。她今晚去干了什么,跟谁说了话,我不知道。
那把被糖水泡过的水壶底,留着一圈白色的水垢。
列车开动了,那晚掉的四个小时没法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