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撒克地区,万籁俱寂。
这寂静并非自然的安宁,而是一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风还在吹,裹挟着铀尘与焦土的腥气,低低地掠过绵延无际的麦田残骸。曾经金黄饱满的麦穗如今扭曲成一簇簇灰黑的枯枝,像无数伸向天空祈求的手指,却只抓到了落下的辐射尘。灌溉渠道早已干涸,裸露的渠底龟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如同某种失落文明刻下的诅咒符文。
阿列克谢将防毒面具的滤罐又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蹲在一截坍塌的混凝土水塔旁,透过镜片上密布的划痕观察着前方。视野里除了灰就是褐,偶尔有一两株变异得面目全非的蒿草从裂缝中钻出,叶片上布满黑斑,像患了皮肤病的活物。他身后跟着十七个人,这是“漫步者”第三小队残存的所有力量。三天前他们还有二十九个,一次在废弃矿区搜索时遭遇了辐射风暴,十二个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他们的防护服不够好,面具滤罐也早就超期服役。
“队长,前面那排建筑……可能是镇农机站。”身后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嗓子干裂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叫伊戈尔,战前还在农业大学读大二,如今是队里唯一能勉强辨认农机零件的人。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排红砖建筑看了很久,墙体完好,门窗大多紧闭,屋顶的红星标志已经锈成了铁褐色,但整体轮廓还在。这不寻常。在莫索克被摧毁后的这三年里,地面上还保持完整结构的建筑凤毛麟角。要么是地理位置足够偏僻,避开了主要打击方向;要么是……
“瓦斯涅佐夫,带两个人从左侧绕过去,看有没有脚印或者车辙。”他最终开口,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没有我的信号不许靠近。”
身材矮壮的瓦斯涅佐夫点点头,从背上卸下一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AK-74,点了两个同样沉默的男人,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侧翼摸去。阿列克谢则带着剩下的人缓缓压低身位,借助几辆被烧成空壳的联合收割机残骸作掩护,向农机站正面推进。
距离还有五十米时,他忽然举手示意停下。不对劲。农机站大门前的地面太干净了。没有碎砖,没有散落的零件,甚至没有积累太厚的浮尘。像是被人清扫过。而就在他视线落在大门上的那一刻,门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细微的反光,像镜片或打磨过的金属。
他猛然扑倒,同时低吼:“隐蔽!”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束灼亮的白光从二楼窗**出,直直打在刚才他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嘶嘶作响,腾起一股青烟,留下一个拳头大小、边缘熔融的凹坑。激光武器。M国特种部队的标配单兵定向能武器。
“交火!”阿列克谢翻滚到一台报废的拖拉机底盘下面,扯下背上的狙击步枪。那是支老式的SVD,枪管缠着防沙布,光学瞄具是他自己用三块镜片拼接改装的。他透过瞄准镜捕捉到了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头盔轮廓——墨绿色,带有全息遮阳面罩,典型的M国“沙漠蝎”轻型突击盔。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拖拉机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阿列克谢的队员们已经各自找到掩体,开始还击。AK的枪声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刺耳,像撕开绸缎的裂帛声。但他们的子弹打在红砖墙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点,对方的火力精准而密集,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手雷!”阿列克谢朝伊戈尔吼道。
伊戈尔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枚RGD-5,拉掉保险环,正要甩出去,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手雷脱手滚落在地。阿列克谢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扑过去,将伊戈尔推向一侧沟渠,自己的身体则盖了上去。
爆炸声在耳边炸开,气浪裹着碎石和沙土铺天盖地砸下来。阿列克谢感觉后背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防弹背心的陶瓷插板发出碎裂的脆响。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音,视野边缘发黑。
他甩了甩头,从尘土中爬起来。伊戈尔捂着肩膀蜷在沟里,脸色苍白,但还活着。手雷在距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爆炸,冲击波把拖拉机底盘都掀歪了。如果不是阿列克谢扑那一下,伊戈尔的脑袋早就没了。
“撤!向谷仓方向撤!”阿列克谢哑着嗓子下令。对方的装备优势太明显,硬拼只会全军覆没。他架起伊戈尔,半拖半拽地往西侧那座废弃的大型谷仓转移。其余队员交替掩护射击,边打边退。
撤退途中又有两人倒下。一个被激光直接击穿了大腿,防护服烧熔的塑料黏在血肉上,发出焦臭;另一个被流弹击中颈部,无声无息地栽进了麦茬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阿列克谢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
谷仓内部空间很大,顶棚漏了几个大洞,漏下几柱灰蒙蒙的天光。巨大的粮囤铁皮锈穿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薄薄一层发黑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息。他们退到谷仓最深处,借助钢架结构构筑临时防线。
“队长,他们追上来了。”瓦斯涅佐夫从谷仓侧面的破洞望出去,面色铁青,“至少十二个,装备精良,还有两辆带轻型机炮的越野车。”
阿列克谢靠在一根工字钢柱上,解开防弹背心的搭扣检查后背。陶瓷插板碎了三块,但子弹没能穿透。他重新扣好,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把剩下的递给伊戈尔。伊戈尔的脸已经烧红了,伤口在渗血,但好在没有伤到动脉。
“他们不是巡逻队。”阿列克谢沉声道,“十二个人,带激光武器和车载机炮,专门守在一个农机站里。他们有补给,有预设阵地。这是哨站。这说明……这附近有M国的大规模据点,甚至可能是基地。”
所有人沉默下来。三年前核战爆发,大洋国中枢被毁,国家瞬间陷入瘫痪。M国趁虚而入,但地面高强度的辐射区也让他们无法大范围驻军。他们只能占据那些辐射沉降较低、有战略价值的区域,建立据点,逐步蚕食。而哈撒克地区,拥有粮食、矿产、铀矿……正是他们最想啃下的肥肉。
“那我们还找农机零件吗?”一个年轻队员怯怯地问。
阿列克谢合上眼睛,后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找零件?农机站显然已经被M国改造成了军事哨点,里面的所有设备要么被搬空要么被销毁。但他们不能空手回去。第七居民点的播种季快到了,仅有的两台拖拉机有一台的变速箱彻底报废,没有零件,几百人明年就要饿肚子。
“瓦斯涅佐夫,你带三个人,从谷仓后面的排水涵洞出去,往南摸。”他睁开眼,目光冷静,“农机站北侧还有一个附属修理车间,小型的。我刚才看到那排平房没有被完全控制,大门是锁着的。如果他们没有毁掉里面的东西,可能还能找到变速箱配件。但你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必须撤回涵洞。我们会在这里吸引火力,掩护你们。”
瓦斯涅佐夫没有犹豫,点了三个速度最快的队员,悄无声息地从谷仓后墙的裂缝钻了出去。阿列克谢则把剩下的人重新布置,将仅剩的两挺RPK轻机枪架在窗口,把最后三枚手雷集中到最前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折叠式反光镜,镜面镀了特制的铱膜。
这是他三年前在莫索克郊外一个废弃研究所里捡到的,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他慢慢摸索,发现这面镜子在特定角度下能反射出高强度的聚光,足以干扰光学瞄准设备。他试过,对普通瞄准镜有效,对激光武器的瞄准系统也有一定干扰作用。唯一的缺陷是需要大概十秒的调整时间。
“我需要一个人去东侧那个破洞,把这面镜子架起来,对准农机站二楼窗口。”他环顾众人,“反射角度要刚好把天光送进他们的瞄具里。给我十秒。”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东侧破洞正对农机站方向,没有任何像样的掩体。架镜子的人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十秒,在M国狙击手的瞄准镜里足够打死一个人十次。
“我去。”伊戈尔忽然说。他撕下半截袖子勒紧肩膀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固执,“我跑得快。而且……我欠你一条命。”
阿列克谢盯了他两秒,没有争辩,把镜子递过去:“活下来。这是命令。”
伊戈尔接过镜子,深吸一口气,像一头受伤的鹿一样猛地窜了出去。他弯着腰全速奔跑,身影在谷仓破洞和农机站之间的开阔地带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折线。子弹追着他,打得地面土花四溅。第一发擦过他的左臂,带飞一溜血珠,第二发打穿了他背后的水壶。但他没有停,一头扎进了预定的那个破洞里。
“阿列克谢!”他的声音从破洞里传出来,带着剧烈的喘息,“角度……是不是这样?”
阿列克谢透过谷仓墙缝望过去,伊戈尔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举着镜子,手腕在发抖,镜面在他调整下慢慢偏转,终于有一束天光被捕捉、折射,形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射向农机站二楼窗口。反光刺入对方瞄准系统的瞬间,对面火力骤然迟滞了一下,那几挺压制他们的机枪都偏了准头。
“打!”阿列克谢怒吼。
所有火力集中倾泻向那扇窗口。RPK的扫射、AK的单发点射,甚至还有人甩出了最后一颗手雷,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二楼。爆炸声中传来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响。M国人的火力顿时弱了一半。
同一时刻,农机站北侧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和引擎发动声。瓦斯涅佐夫他们得手了,而且引发了混乱。阿列克谢能看到两辆越野车掉头往北追去,留在正面的只剩五六个人。
“撤!全体撤!向排水渠方向!”阿列克谢边打边退,最后一个离开谷仓。他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东侧破洞大吼:“伊戈尔!撤!”
破洞里没有回应。他咬咬牙折返回去,在枪林弹雨中冲到破洞口,看到伊戈尔躺在地上,胸口洇开一片暗红。那面镜子还攥在他手里,镜面上溅了血,折射出的光柱已经歪了。
“伊戈尔!”阿列克谢把他拽起来,碰到他后背时摸到了一个大洞。子弹从后方贯穿,打穿了肺叶。伊戈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冒出一串血沫。
阿列克谢把他背起来,拼了命地跑。身后追兵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有一颗在他的水壶上打了个对穿。他一头扎进排水渠,整个人连带着背上的伊戈尔滚进干涸的渠底,溅起一片灰土。
“坚持住。”他把伊戈尔放平,捂住那个血洞,但温热的血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洇湿了尘土,“医务兵!医务兵!”
没有医务兵。队里唯一懂包扎的那个刚才在撤退途中被打中了颈部,尸体还留在麦茬地里。阿列克谢撕下自己的内衬布片拼命按压,但伤口的出血量太大了。伊戈尔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青紫,那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队长……”伊戈尔的声音细如游丝,“变速箱……瓦斯涅佐夫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阿列克谢攥住他冰凉的手,“你干得很好。镜子那一下救了所有人。”
伊戈尔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嘴角的血沫还在冒:“我……我想回家……我妈在……在第七居民点……的菜窖里……”
“我带你回去。”阿列克谢把他重新背起来,扣紧腰带,用双手兜住他的腿弯,“我们这就回去。”
排水渠蜿蜒向南,渠底铺满碎石和干裂的泥块。阿列克谢背着伊戈尔一步一步地走,步伐沉重。身后的枪声已经远了,M国人的主力被瓦斯涅佐夫引向了北面,此刻应该已经脱离了接触。太阳从铅灰色的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将惨白的光投在死寂的原野上。
其他队员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他们当中又有两个挂了彩,一个胳膊上缠着浸透血的绷带,另一个一瘸一拐地拄着枪。这支队伍在三天内损失了超过一半的人,而他们拼死抢回来的,只是几根传动轴、一套变速箱齿轮,还有一捆勉强能用的农用皮带。
走了大概两公里,阿列克谢感到背上的呼吸越来越浅。他停下来,把伊戈尔靠着一块石头放下。年轻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眼睛半阖着,瞳孔散大了。
“伊戈尔。”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别睡。跟我说话。你还记得你在大学学的什么课吗?农机的液压系统?还是灌溉工程?”
伊戈尔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响应他的话,但只呼出一口微弱的气流。他的手从阿列克谢掌心里滑落,软软地垂在沙土地上。
阿列克谢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又试了试颈侧的脉搏。没有了。
他沉默地跪在那里,低头看着伊戈尔年轻的脸。灰土和血渍混在一起,遮住了原本清秀的五官。他想起来三天前出发的时候,伊戈尔还兴冲冲地跟他说,等这次回去把拖拉机修好,他要去开那片还没被辐射污染的坡地,种向日葵。他说向日葵可以吸收土壤里的重金属,能把地养回来。
阿列克谢当时笑他天真。一亩向日葵能吸多少重金属?整个人类文明都塌了,还想着种花。
现在他有点后悔没让伊戈尔种。
他站起身,把伊戈尔的头盔摘下来扣在自己腰带上。他不能把他埋在这里,地面太硬,而且随时可能遇到M国巡逻队。他要带他回去。第七居民点虽然贫瘠,但至少有一片能挖坑的菜地。
“继续走。”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透出来,平板、干燥、没有起伏。他自己都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声音。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太阳越升越高,辐射尘在空气里浮动,让整个天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淡黄色。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地平线上,那些裸露的岩层里曾经埋藏着世界上最丰富的铀矿,如今它们成了这个地区所有人头顶上悬着的死亡之剑。
下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第七居民点的标志——一座半塌的电视信号塔,铁塔顶端挂着一面手缝的红旗,旗面打了补丁,但还在风里飘。居民点依着一条地下河修建,入口伪装成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通过加油站的杂物间下到地下二层,才能进入真正的生活区。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时,阿列克谢浑身几乎脱力。门后守着的两个民兵看到他的样子,立刻上来扶住他。
“伊戈尔呢?”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从通道里跑出来,是伊戈尔的母亲,卡佳婶婶。她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他把伊戈尔的头盔从腰带上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
卡佳婶婶接过头盔,看了两秒,忽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头盔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列克谢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居民点深处的大厅。那里用临时拼凑的桌椅搭成了一个指挥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俯在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是谢尔盖,第七居民点的行政负责人,战前是莫索克大学的地质学教授。
“回来了。”谢尔盖的目光扫过阿列克谢身上的血迹和破损的防弹衣,“伤亡怎么样?”
“走了六个。”阿列克谢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面具摘掉。面具下面是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唇边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农机站被M国占了,是他们的哨点。至少驻了十个人以上,还有激光武器和车载机炮。附近肯定有他们的主基地。”
谢尔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水里还飘着一小片消毒用的碘片:“先喝点。零件拿到了吗?”
“拿到了。瓦斯涅佐夫带回来的,变速箱齿轮和传动轴,够修两台车。”阿列克谢拿起杯子,却没喝,只是盯着浑浊的水面,“但伊戈尔没了。他……掩护我们撤退的时候被打穿了肺。”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他是好孩子。我会登记在册。”
登记在册。每个死去的人都会登记在册,写在从废纸上裁下来的小纸条上,夹在一本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精装版《大洋国植物志》里。那本书是谢尔盖从莫索克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如今封面已经翻烂了,内页夹满了名字。三年来,那本书越来越厚。
“我们下一个补给目标是什么?”阿列克谢终于喝了那杯水,碘味辣得他嗓子发紧。
谢尔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南边五十公里,一个废弃的农业研究所。战前那里有地下种质库,储存了上千种农作物的种子和试管苗。如果还完好,我们就能在春天之前开辟新的种植区。”
“五十公里。”阿列克谢用指尖比了一下距离,“步行过去至少三天。M国人的活动半径在扩大,我们出去太远随时可能碰上巡逻队。而且种质库需要恒温恒湿环境,停电三年了,里面大部分东西恐怕早毁了。”
“总要试一试。”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教授特有的那种执拗,“现在的种子都是上一季自留的,抗病性和产量一代比一代差。没有新血统,我们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阿列克谢合上眼睛。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防弹背心里碎掉的陶瓷插板硌着他的脊椎。他想到伊戈尔说想种向日葵。如果真有那么一批种子……那些金灿灿的花,开在辐射尘覆盖的荒原上。那画面甚至让他干涸的胸口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给我三天休整。”他睁开眼,“补员、修装备、分配口粮。然后我带第一小队去。”
谢尔盖看着他:“你后背有伤。”
“死不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跑进来报告:“南边望哨发现烟柱!大股的烟柱,至少在三个方向同时升起!”
阿列克谢和谢尔盖同时站起身往外走。他们爬上地面,站在加油站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南方的天际线上,确实有三股粗黑的烟柱缓缓升腾,在淡黄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那是大面积燃烧产生的浓烟,不是自然火灾,因为没有雷暴。
“他们开始烧地了。”谢尔盖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M国人在清理无人区的植被,可能是为了扩大巡逻视野,也可能是为了修建跑道或驻军营区。烧的正是我们准备春耕的那片坡地。”
阿列克谢攥紧了拳头。那片坡地是第七居民点附近为数不多辐射剂量在安全阈值以下的可耕种土地,虽然面积不大,但土质尚可。如果被烧掉,整个居民点明年将没有任何粮食产出。
“我要去。”他转身就往回走,“现在就去。趁他们还没烧到种质库方向。”
“阿列克谢!”谢尔盖在身后喊他,“你刚回来!你背上有伤!你……”
阿列克谢没有停步。他走进地下通道,擦过仍坐在地上抱着头盔的卡佳婶婶,走到第三小队的休息区。还活着的人正在卸装备,有的在清理武器,有的在包扎伤口。瓦斯涅佐夫靠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抢回来的变速箱零件,正在一个个清点。
“你跟我去。”阿列克谢对瓦斯涅佐夫说,“再点七个人。带足弹药和两天的干粮。我们天黑前出发。”
瓦斯涅佐夫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去点了。
阿列克谢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里是他全部的私人财产:一把战前收藏的折叠工兵铲,一支打火机,一张他母亲的照片——照片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但还能看出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株开满白花的苹果树下的模样。他把照片重新夹进防水袋里,塞进内袋。
然后他拿出那把工兵铲,铲刃打磨得锋利。他想起战前他还是莫索克工学院的学生,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是期末考试。后来城市被核弹抹平,他在地下掩体里躲了两个月,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
三年了。他早已不记得和平是什么样子。
“队长。”瓦斯涅佐夫已经带人站在门口,七个沉默的影子,背着枪,腰间挂着手雷和弹药袋,“准备好了。”
阿列克谢把工兵铲插进背包侧袋,重新戴上防毒面具,背起那支修了又修的SVD步枪。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逼仄的休息区——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板子上歪歪扭扭刻着“第三小队”的字样,下面用粉笔画了一道又一道正字,每一道代表一次外出任务。正字的数量已经多到数不清。
他走出门,穿过昏暗的通道,经过发电机房,经过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手摇柴油机,经过菜窖里稀疏的菜叶,经过公共食堂里排队领稀粥的孩子们。孩子们好奇地抬头看他,他们的眼睛很亮,没有战前的记忆,他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阿列克谢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向出口,推开防爆门,哈撒克地区含铀尘的风扑面而来,把面具镜片蒙上一层灰。他迈步走进那片废土,身后传来防爆门合拢的沉闷响声,像一截棺盖落下。
南方的烟柱还在升腾。夕阳把烟染成了暗红色,像大地流出的血凝固在半空。他的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块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风会在一小时内把这些印记抹平,如同抹去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人和事。
但他还在走。第三小队的人跟在他身后,一共八个人,八条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投射在龟裂的麦茬地上,像是八根铁钉,钉进了碎土之东。
他们走了很远之后,阿列克谢回头望了一眼。第七居民点的电视信号塔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那面手缝的红旗还在飘。他想起伊戈尔最后那个笑,那个带着血沫的、无比虚弱的笑。那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像在说——我回家了。
但他自己呢。他模糊地想。他的家早就没有了。莫索克成了玻璃化的废墟,母亲的那棵苹果树大概也化成了灰。他如今所有的“家”,就是背上这把工兵铲、腰间这壶水、以及身后这几个沉默呼吸着的活人。
“保持速度。”他压低声音,“日落之前必须抵达第一个废村,在那里过夜。”
队伍加快了脚步。沙土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向着浓烟升腾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种子库。风在他们身后吹,把旧的脚印抹去,把新的尘沙披在他们肩上。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小撮移动的黑点,在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上,渺小得像几粒沙。
但还在动。还在走。还在活着。
阿列克谢把面具的滤罐拍了拍,让呼吸通畅一些。前方的路还很长,烟柱越来越近,他能闻到空气里焦糊的味道夹杂着某种刺鼻的化学气息。那是M国人在用凝固汽油弹烧地。
他握紧了枪带,脚步没有慢下来。伊戈尔的头盔还扣在他的腰带上,冰冷、沉重,像一枚不会爆炸的勋章。
哈撒克的夜就要来了。这里的夜晚比别处更冷,因为地面吸收了白天的辐射热,到夜里会重新释放出来,但天空的云层太厚,留不住温度。气温会在两小时内下降二十度。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遮蔽。
终于,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几截歪斜的混凝土墙轮廓浮现出来。一座废弃的村庄,或者说是村庄的残骸。阿列克谢加快了脚步,队伍也默契地散开成搜索队形。瓦斯涅佐夫打头,端着枪猫腰摸进第一栋半塌的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地面上散落着几件被烧焦的家具残片,窗框上还挂着半截焦黑的窗帘布。没有尸体,没有遗骸,什么都没有。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在某一天忽然全部蒸发掉了,只留下这些无言的杂物。
阿列克谢在屋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抹了抹地面。薄薄的浮尘下面,地板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的痕迹。他辨别了很久,认出那是几个字母——C-B-O-B-O-D-A。自由。有人在这里死前拼命刻下了这个词。
他站起来,退到墙角靠着坐下来,摘下背包当靠垫。“两小时轮岗,瓦斯涅佐夫守第一班。”他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身边的人,“吃。保持体力。”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熄灭。哈撒克的黑夜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那几道暗红的烟柱也吞没了。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响,可能是地下残留的弹药库在殉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阿列克谢合上眼睛,没有睡着。他只是把背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碎陶瓷硌着脊柱的钝痛,听着身边队友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听着夜风从墙体裂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明天天亮,他们会继续向南。向着那片被浓烟包裹的土地,向着那个可能早已空空如也的种质库。他们什么保障都没有,只有八条命,几杆枪,和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万一呢。
万一种子还在。万一那些冻存在液氮罐里的胚芽还没有全部死掉。万一哈撒克这片碎土,还能再长出哪怕一朵向日葵。
伊戈尔如果活着,肯定会说“一定能”。
阿列克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弧度。
“睡吧。”他低声对空气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风还在吹。碎土之东,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