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上蕾妮了吗?」
被我这样一问,紧紧闭上眼睛的纳维尔看起来像在努力厘清自己的记忆。
「……我认为蕾妮是个美丽的女孩。她同时也给人娇弱,必须要有人保护她的感觉。因为她是个就算内心难过,也会用微笑掩饰的女孩。所以要问我是否爱上她,她或许是令我相当著迷。这点我不否定……」
「……我懂了。听说她原本不是贵族。像那样的人突然进入贵族学院,如果碰到什么困难,确实也会让人想伸出援手。假使同时又是个好女孩,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可以理解那种感情。换成是我可能也会想帮她。就算是那样,纳维尔他们仍做了不该做的事。
「为什么你们会选择用强硬手段来解决问题呢?这部分是我无法理解的,我认为这也是你们所犯的错误。还有你刚才说大家一起举发尤菲的这件事,是亚尔提议的吗?」
「是的……」
「你们那种作法有让蕾妮开心吗?」
「咦??」
显得有些恍神的纳维尔被我这么一问,猛然抬起头。我正视著他仰头回望我的表情,继续提问。
「我在问蕾妮有很开心吗?她有说过自己希望你们那么做吗?虽然从你的叙述来看,我并不觉得她是会庆幸事情用这种方式解决,会为此感到开心的女孩。」
听到我这些话语,纳维尔整个人就像结冻似地僵住了。没过多久,他才像终于摆脱定身咒语般开始颤抖起来,只见他交抱手臂,缩起身子。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觉得那样能帮到她……我……到底做了什么……?」
面对纳维尔双手掩面发出的自言自语,我无法给他任何答案。并非当事者的我只能说出自己观测到的事实。说不定从某个我所不知道的角度去看,会认为那是一个正确,而且能有良善结果的办法。
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认为那种方法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从他们决定付诸实行的那一刻,那无论怎样发展都只会以失败告终的行动,就注定是愚蠢的行为。
「有人说相思病很像重感冒……你所做的事情虽然无可挽回,但你只是生病了。这样说起来或许还有让人同情的余地吧。虽然我也只能表示同情罢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对现在陷入这种状态的纳维尔多加责备。只见他仰头注视著我,那对失去力量的双眼正不安地闪烁。
「艾妮丝菲亚殿下……看在您的眼中觉得我们错了吗?」
「我认为你们应该好好思考自己所造成的结果。看你脸色苍白成这样,相思病的高烧应该也退得差不多了。从不同角度看事情,可是探究事物的必备技能喔。」
「……殿下是个不会轻易给人答案的人呢。」
纳维尔垂下了肩膀,也低下了头。……我继续待在这里大概也只是让他难受。我想自己该离开了。
「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认为蕾妮并不是个会想陷害他人的女孩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懂了,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只是个不幸的误会。搞不好所有人都有错。犯错的人肯定不会只有你。」
从椅子上起身的我转身作势离开。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之后纳维尔有什么打算,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最多就只是讲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而已。
大概是察觉到我准备离去,纳维尔没有抬起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
「请殿下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在您眼中,尤菲莉亚小姐是怎么样的人?」
「我认为尤菲之前是个只有成为王妃这条路可走的女孩。她为了成为支持国王的人、成为领导国家的象征,牺牲了名为个人的自我。所以她是个把自己搞到让人觉得冷漠的善良女孩。她之前是个背负王妃身分,别无选择的人。尤菲就是那样的人。」
「……是这样吗。谢谢殿下。」
听到纳维尔在我身后给出这样的回应,我没有回头,背对他开口。
「虽然我这样说算是多管闲事,不过无论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其实很多父母都还是会对孩子伸出援手的。如果你能感觉到这一点,我很建议你找父母商量。」
我并不打算等纳维尔给我答复,就这样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就在这时,我正巧跟站在门外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四目相对。
只见他对我露出尴尬的表情,最后不发一语地对我鞠躬。
我往前走到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身旁时停下脚步,出声说道。
「……团长,为防万一,我先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我总觉得有股不安感……希望只是我多心。」
接著我就没再多说些什么,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再次迈开脚步从骑士团长身边走过,一路朝入口走去。而那股令人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这时也始终盘据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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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纳维尔打听过状况之后,那股不安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我待在工房内陷入沉思,可是怎么想都得不到解答。我缺乏足够的情报来摆脱这股不安。虽然这份不安是基于某种直觉,但我却厘清不了那股直觉从何而来。
(……男爵千金蕾妮·席昂。)
这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可是就我手边的情报,不管怎样都没法整理出头绪。这样的现状也让我更感烦闷。
虽然我想试著抛开内心的烦闷感,却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正当我叹了一口气,抬头想试著转换心情的时候,发现尤菲的脸近在眼前。
「哇!?尤、尤菲!?」
「……您总算注意到我了吗?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
不知是尤菲刻意藏住气息,还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不管怎么说,正臭著一张脸,用责备的眼神盯著我的尤菲让我相当难受。
「殿下似乎有去史普劳特伯爵家访问过呢。」
「……是伊莉雅告诉你的……?」
伊莉雅很坏耶,就不会帮我保密一下吗?我虽然忍不住想转移话题,却想不到有什么话好说。就在我心虚别开视线的时候,尤菲也长叹一口气。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请您不要瞒著我吗?」
「……我只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那殿下到史普劳特伯爵家是去做什么呢?」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尤菲正散发一股不容我对她有丝毫隐瞒的压力。我很快就在那股压力下屈服,坦白招供。
「……就是去打听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事……」
「……只有那样吗?」
「还有问人家为什么要举发你……」
「……为什么殿下突然会想调查那种事?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决定保持沉默。可是尤菲为了让我看著她的眼睛,将手放到我脸颊旁边,不让我将头撇开。看到那真切的双眼,让我实在没办法坚持沉默。
「……父王说……呃,为了确认席昂男爵千金的为人,要在近期传唤她,还问我是否要出席……所以我才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还特意选在我回家去的时候吗?」
「那是父王跟母后为你著想所做的安排。说是担心提起这件事,会增加你的负担……」
「……谢芬妮王后也在?所以王后也回来了。」
只见尤菲收回在我脸颊上的手,然后将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仰天叹气。
这让我相当尴尬,视线忍不住在工房内胡乱打转。
「……我是这么不能让人信任吗?」
「尤菲?」
「我确实不能断言自己毫无问题……可是我是殿下的助手。我希望能有助手的样子。但殿下这么做,好像在说我只会给您添麻烦,一点忙都帮不上,让我有些难过。」
「不、不是那样的!并不是你不可靠,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那件事已经让你承受过很大的打击了,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再为同一件事烦心……」
听到尤菲的话语,让我忍不住起身将手放到她肩上,连忙解释。只见尤菲抓住我的手,用双手包住我的手,再拉到自己胸前。
「就算是那样,那也是我应该要背负的责任。如果艾妮丝殿下认为可以,就请让我也一起背负相同的问题吧。我不想被当成局外人。」
「……尤菲。」
尤菲的手正微微颤抖。可是她直视我的眼神却十分真切,并带有坚强的光芒。
这女孩实在太想让自己变坚强了。她明明可以再柔弱一点的。可是我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肯定也只会让尤菲感到痛苦。这让我不禁觉得既然这样,那么顺从尤菲的希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我想瞒著你。」
「我知道。请让我跟您一起背负这些责任吧。况且这也是跟我有关的问题。」
「嗯,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我往前跨了一步,将尤菲拥入怀中。尽管我明白她不会接受自己只能受人保护,但跟解除婚约有关的事,仍让我没法直接对她开口。
虽然尤菲本人那么说,但她也不能断言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是如果尤菲这么坚持,那对她有所隐瞒才有违诚信。
「……看来这里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
「伊莉雅。」
伊莉雅就像算准了我跟尤菲对话告一段落的时间进入工房内。我有些没好气地瞄了伊莉雅一眼。虽然我现在是改变心意,庆幸自己没有对尤菲隐瞒下去,可是想到如果不是伊莉雅插手,我就无法自己察觉到这个事实,就不禁令我内心五味陈杂。
察觉到我眼神的伊莉雅依旧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眼神透露出些微笑意。
「我只是为两位著想而已。我多事了吗?」
「不,谢谢你帮忙。艾妮丝殿下……伊莉雅也是在为您担心。因为殿下您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最近确实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要是因此让伊莉雅担心,那也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根本没有抱怨的余地。结果就是我虽然眉头深锁,但也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
「毕竟公主殿下会烦恼成那样,是很稀奇的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说有是有,但也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对劲,解释不清楚。」
「感觉不对劲……?」
我这样的说法让尤菲一脸不解。可是伊莉雅的反应却不一样。只见她一改面无表情的模样,脸上透露出些许厌恶。
「……公主殿下感觉不对劲吗?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伊莉雅?」
「公主殿下说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是真的会大事不妙的前兆。虽然公主殿下自己也会惹麻烦,不过动机大多是出于善意。如果那样的公主殿下直觉认为有什么不对劲,几乎都会发生出于恶意的麻烦。」
「有这种事?」
「我自己是认为那是巧合啦……」
我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确实都会发生一些出于恶意的状况。我在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时候也不时会有类似状况。像违法的委托,或是在委托背后藏有某些阴谋。而我就是具有会高机率地察觉到那些事情的直觉。
只是除去某些确实有危险的状况,我直觉主要察觉到的大多是魔法省高层对我进行的妨碍跟骚扰。正如伊莉雅所说,假设我的直觉是对恶意有所反应,我也不能否定。虽然我也不大想承认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呢?」
「公主殿下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我才会这么烦恼嘛!」
「艾妮丝殿下是跑去打听关于席昂男爵千金的事情吧?」
听到「席昂男爵千金」这个词句从尤菲口中说出,虽让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我尽可能用不在意的态度回应她。
「是啊,我是去打听她是怎么样的人。可是听起来她不像那种会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并不认为对方是个坏人。」
「尤菲你也这么想吗?」
「我虽然有当面向席昂男爵千金抱怨她的举止,但她本人也让人感觉有在认真反省。她并不是那种会不理会他人告诫的人,看来只要当面对她讲清楚,她也会努力改善。我反而觉得是自己多事才会被亚尔加德王子盯上,甚至还觉得或许自己别那么多事就好了……」
原来蕾妮就连在尤菲眼中也不像坏人。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对她表示同情吗?但就算是这样,尤菲就非得被当成是坏人吗?我总是对这个部分难以释怀。
「……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殿下不对劲的感觉是来自她吗?」
「我不知道。可是就是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个状况本身给我的感觉。」
「这话怎么说?」
「我如果能够清楚说出来就好了……啊!好烦喔!」
我可以断言的就是这个状况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我却不能清楚说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就是这点弄不清楚才让我感觉烦躁。
「感觉就像蕾妮在他人口中的评价,没办法符合眼前的状况。」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那么是哪里没办法符合呢?」
「就算在尤菲眼中,蕾妮也是个会听人建议的人,我也能理解她复杂的背景,会让人想多照顾她。可是有必要为了保护那么安分的女孩,特地逼到尤菲你得被解除婚约那么严重吗?」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
「这肯定有问题。我也不知亚尔究竟在想什么……真是的,有太多让人搞不清楚的事了……」
怎样都掌握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眼前的状况。这就是令我感到不快的理由。就算想要反推事情经过,但却不能从状况证据追到原因。简直就像一团让人怎样都抓不著的迷雾。正是因此才会让我心头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快。
「要是怎样烦恼都想不出答案,就暂时先搁著吧。虽然公主殿下确实感觉不对劲,但一直纠结得不到答案的事也只会把自己累坏而已。」
「……唔~也是啦。」
「伊莉雅说得很有道理。艾妮丝殿下,您就让自己先休息一会吧。」
既然伊莉雅跟尤菲都劝我休息,那么我也不便拒绝,况且我也不想让她们担心。
可是虽然知道状况,但却厘清不了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
在这件解除婚约的骚动背后究竟藏有什么东西?我越来越觉得底下的问题非比寻常。
而置身在这股乱流当中的人……是亚尔。他是跟我拥有相同血脉,但被我切断关系的弟弟。他理应是要作为这个国家的国王,统领下个时代的人。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亚尔……)
留在我心中令人怀念的过去残影,让我胸口产生些许刺痛。为了让那股刺痛消失,我甩了甩头将浮现的残影赶到意识之外。